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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哑弦 哑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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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的那年,我七岁。只记得他常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拉二胡,弦声喑哑,像谁哽着一口浓痰,吐不出,咽不下。母亲说他年轻时嗓子极好,后来一场风寒烧坏了声带,他便再没开口唱过一句。
那把二胡,在他下葬那天被我摔断了。琴筒裂成两半,露出干枯的蛇皮,灰扑扑的,像一张风干的老人脸。母亲没骂我,只是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手指被木刺扎出血。我说扔了吧,她说:"这是你爸的命。"
我把碎片扔进了灶膛。火舌卷上去时,我听见一声尖锐的嘶鸣,像琴,也像人。母亲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却没有哭出声。她这辈子都没在我面前哭过。
后来我才知道,那把二胡是母亲的嫁妆。她变卖了金镯子,托人从苏州带回来的。他们守着这件心事,像守着一坛埋在土里的酒,谁也不肯先启封。
我离开家那年,母亲送我到村口。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拆开,是半块焦黑的琴筒——当年我从灶膛里抢出来的。她保存了十五年,裂纹处细细缠了铜丝。
"带上吧,"她说,"想家的时候,吹一吹。"
上个月她走了。我赶回去,她已认不得人。我握着她的手,把琴筒凑到嘴边,用力一吹——
呜咽一声,像风穿过空巷。母亲的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泪。
我把琴筒和她葬在一起。下葬那天阳光很好,老槐树落了一地白花。我站在树下,恍惚听见有人在拉琴,弦声喑哑,断断续续,像一句说不完整的遗言。
我张了张嘴,想跟着哼一句,却发现自己早就忘了所有的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