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尘》风情万种四不相

14、星期二 星期二

　　阳光很好，好得不像是真的。玛格丽特把窗帘拉开一半，让光落在桌布上，那是一块她母亲陪嫁的亚麻布，上面绣着已经褪色的鸢尾花。
　　她今天要去邮局寄一封信。信是写给谁的，她已经忘了。也许是给某个表弟，也许是给三十年前在巴黎认识的一个女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去邮局，必须在十一点之前出门，必须在经过面包店时买一条长棍面包。
　　面包师的儿子在柜台后面打哈欠。玛格丽特把钱放在玻璃柜台上，硬币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想起丈夫还在世的时候，每周三他都会来买同样的面包，还会多要一个杏仁可颂。现在周三和周二没有什么区别。现在所有的日子都是同一种灰色，像海边的雾，像旧报纸上的讣告栏。
　　邮局的队伍很长。前面站着一位穿蓝色外套的老妇人，正在和职员争论邮票的价格。玛格丽特看着墙上的钟，秒针走动时发出一种她从未注意过的声音——咔、嗒、咔、嗒——像某种小型动物在啃食木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声音了。不是钟表的声音，而是时间本身的声音。时间在啃食她，一点一点，从指甲开始，到发梢，到记忆里丈夫说话的语调。
　　轮到她了。她把信塞进邮筒，听见它落下时那声遥远的闷响，像一颗石子沉入井底。她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回家？家里只有那把总是向□□斜的扶手椅，只有窗台上那盆她忘记浇水的绿萝，只有镜子里一个她越来越认不出来的女人。
　　她走出邮局，阳光依然很好。街角的咖啡馆有人在笑，笑声尖锐得像碎玻璃。玛格丽特穿过马路，没有看红绿灯。一辆车急刹，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她只是在想，如果刚才那辆车没有停下，如果此刻她正躺在柏油路上，阳光照在流出的血上，那血会不会也是温暖的、明亮的、好得不像是真的？
　　她继续走。经过一家花店，紫罗兰正在打折。经过一所学校，孩子们涌出来，像一群刚被释放的彩色气球。经过一条河，水面平静，倒映着天空和岸边的梧桐树，倒影里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一样完整，一样虚假，一样无关紧要。
　　玛格丽特在长椅上坐下。她打开装面包的纸袋，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面包已经凉了，有点硬，嚼起来需要花费一些力气。她慢慢嚼着，看着河面上的光斑。那些光斑在跳动，在闪烁，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既不快乐，也不悲伤，只是存在着。
　　就像她一样。
　　远处传来钟声。玛格丽特数了十二下。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朝家的方向走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黑色的、沉默的同伴，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步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