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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纸铺 纸与人 ...

  •   城西有间旧纸铺,掌柜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姓白。铺子不卖字画,只收旧纸——泛黄的账本、虫蛀的族谱、边角卷起的地契。白掌柜说,纸比人老实,记过什么,就认什么。
      我常去。不为买纸,为闻那股霉味。霉味里裹着前朝某年某月的雨气,夹着谁人研墨时的呼吸。
      有回白掌柜从樟木箱底抽出半页残纸,边角烧过,字迹却清楚。是道光年间的当票,当物一栏写着"青布棉袍一件,补丁三处"。当票背面有人添了行小字:"腊月赎,未赎。"
      白掌柜用拇指抹了抹那行字,说:"这棉袍,我见过的。"
      我当他玩笑。他却从柜台下摸出个粗陶碗,碗底磕缺一块,纹路和那当票上的火漆印一般旧。他说六十年前,这碗盛过一碗姜汤,穿补丁棉袍的人递给他的。那人在雪地里站了半夜,只为当票过期后,能远远看一眼赎不回去的棉袍挂在哪家铺子的架上。
      "后来呢?"
      "后来?"白掌柜把当票夹进一本《永历实录》,"后来我老了,他早成灰了。灰落在土里,土长出麦子,麦子磨了浆,又糊成这张纸——你闻,是不是有股麦香?"
      我凑近闻,仍是霉味。可那霉味忽然变得很轻,像谁叹了口很长很长的气。
      铺子外头,夕阳正把巷子切成两半。亮的那半是今生,暗的那半是前世。人走在中间,影子拖得很长,一头亮着,一头暗着,倒像条跨不过去的河。
      白掌柜开始收摊。他把粗陶碗倒扣在柜台上,碗底的缺口朝着门外,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月亮。
      "纸会转世,"他说,"人不过是纸上的墨,晕开了,就是一生。"
      我走出铺子,晚风卷着碎纸屑掠过脚边。那些纸屑上或许都写过字,或许都被人用拇指摩挲过。它们此刻飞着,不知要落进哪一世的霉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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