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璃劫》三千月明

41、第八章 赤焰昭冤，帝威堕，壑难平，欲吞天 真正的幕后

　　红衣女子立于寒冰与烈焰的交界处，周身炎阳之力翻涌如潮，将极北渊狱万年不化的坚冰都蒸腾出袅袅白雾。
　　天帝的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想到，这个被他亲手封印了三万年的罪囚，这个在他精心布置下完全没有一丝可能逃脱的完美炉鼎，竟然真的挣脱了枷锁，而且是以如此强势的姿态。
　　但他不能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多活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孽障！竟敢私破天狱，祸乱三界！”天帝猛地抬手，浩瀚的天威法力凝成金色巨掌，携着毁天灭地之势，径直朝红衣女子拍了过去，同时厉声喝令，“天兵听令！将狱中所有人等，一并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天兵天将应声而动，如潮水般涌向渊狱大门。
　　可红衣女子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随手一挥。
　　赤红的焰浪顺着她的袖角翻涌而出，如同燎原之火撞上积雪，金色巨掌触碰到焰尖的瞬间，便如冰雪消融般散得无影无踪。焰势不减，横扫过冲上来的天兵，只听一连串惨叫，数百名天兵如同被狂风卷过的落叶，尽数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壁上，哀嚎遍地。
　　天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怎么可能？”
　　红衣女子缓缓放下手，这才不屑地勾勾嘴角，漫不经心地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天帝身上，笑意冰冷，字字如淬了火的冰：“三万年不见，天帝陛下，还是这么喜欢先下手为强，扣帽子灭口啊。”
　　“你是何方妖孽？竟敢在此胡言乱语！”天帝强压着心头的惊怒，维持着三界至尊的威严。
　　女子抬手拂了拂垂落的墨发，红衣胜血，眉眼间是刻入骨髓的傲与恨。
　　“怎么？把我镇在渊狱底下算计了三万年，转头就装不认得了？”
　　她一字一顿，声音传遍整个渊狱，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本座，旱魃。”
　　“旱魃”二字一出，全场死寂。
　　那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位仙神的耳边。那个传说中的上古凶神，那个早在三万年前就该魂飞魄散的罪囚，她竟然还活着，而且还带着如此恐怖的实力，重现于世。
　　“一派胡言！”天帝厉声怒斥，声音中带着刻意拔高的威严，“旱魃当年作恶多端，早已在九霄雷刑下神魂俱灭！你不过区区一个懂得些伪装之术的魔头，也敢冒充其名，妖言惑众！”
　　“是吗？”旱魃指尖轻点下颌，眉梢微挑，略微歪了歪头，故作无辜地眨着眼睛，语气里全是装出来的茫然，“那可麻烦了，难道真是我记错了？要不……把那九个和我真身放在一起的小家伙也拉出来，让大家认一认，究竟是什么东西好不好？
　　“放肆！事到如今，还不束手就擒，东拉西扯胡说什么！“天帝脸色铁青，立刻打断她的话，一把拔出斩仙剑，向着旱魃奋力劈下。恐怖的雷霆瞬间从剑身上跃起，以撕裂虚空之势，将挡在它前方的一切尽数湮灭。
　　同时，他也不忘喝令在场众人一起出手：“此僚凶顽，诸卿还不速速出手？随朕一同除魔卫道，合力诛之！”
　　周围的年轻仙官不敢迟疑，立刻擎出法宝，各施神通，而那些略知当年旧事的上古旧神虽有迟疑，但摄于天帝之威，也只是稍作踯躅，便纷纷加入战团。
　　一时间，漫天光华乱卷，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朝旱魃笼罩而去。
　　“哎呦！这么多人打我一个，欺负人么？”旱魃拖着调子笑了一声，语气轻佻，嘴角却勾起一抹狠戾的冷意。
　　她抬手结印，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掌心升起，化作一道巨大的火焰结界，将整个渊狱内外彻底隔开。
　　寒冰在烈焰的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响，蒸腾起漫天的白雾，将所有人的视线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那些袭向她的术法与法宝撞在结界上，纷纷弹开，无法穿透分毫。
　　虽然以她现在的实力，自信打得过在场任何一人，但若对上所有人的围攻，却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硬拼，不是她的打算。
　　她没必要冒着神魂重创的风险，与众仙家斗个你死我活。
　　她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
　　她需要时间，需要让这些人知道真相，需要让天帝的威望扫地，彻底跌落尘埃。届时，不用所有人都站到自己这边，但至少，不会是所有人都继续听从天帝的命令就好。
　　“天帝，你以为人多就有用吗？”她的声音穿透白雾，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正好，既然新人旧识都在这里，那就让大家听听，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的轻佻尽数散去，只剩压抑了数万年的愤怒与仇恨，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三万年前，妖魔横行，祸乱人间。我领天界法旨，率部血战百年，护佑天下九州，保住了千万黎民的性命。战后，本座也曾受万民朝拜，三界称颂，那时可未曾听闻有人说我是凶神！”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不曾想，随后一场寻常宴席，本座竟被天帝你设计，派人用灵酒将我灌醉，使我控制不住力量，引发下界大旱，转头便被人族告上天庭，然后你假惺惺地主持‘公道’，直接判我受九霄雷刑，要轰得我魂飞魄散。”
　　她指尖抚过自己眉心，那里还留着一道极淡的雷痕：“若非本座早年偶然得了一件替身秘宝，拼着神魂俱裂的代价逃出一缕残魂，今日，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揭穿陛下的真面目？”
　　“你胡说！”一位站在天帝身侧的中年仙官高声道，“当年赤地千里是事实，死伤无数也是事实，纵然有功，也抵不过滔天罪过！”
　　几位仙官纷纷附和，可语气早已没了方才的笃定。几位上古旧神沉默不语，当年那场祸事，来得太巧，判得太快，雷刑之后更是连个神魂都没留下，处处透着蹊跷。
　　“罪过？”旱魃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天帝，“陛下真要跟我论罪过？那不如先跟大家说说，你费尽心机制造我神魂俱灭的假象，却暗中把我关在渊狱里三万年，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公正’，还是为了你的私心？”
　　她抬手，指向渊狱最深处的方向，那里曾是她真身被锁的地方。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天帝身上。
　　“一派胡言！渊狱深处镇压的都是蛮荒凶兽与上古恶妖，人尽皆知！”天帝厉声呵斥，可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本帝清誉，岂容你随意亵渎！”
　　旱魃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你不说？那我替你说！”
　　她转向在场众神，声音中带着赤裸裸的恨意：“当年后羿射下九只金乌，天帝不忍亲子消逝，又无法公然违背天规复活他们。于是他便寻了我这个与金乌同源的炎阳之体当鼎炉，设计陷害，以雷刑为掩饰，将我的真身封入渊狱，用我的炎阳之力温养他那九个儿子的残魂，想等着有朝一日，让他们重新活过来。”
　　这话一出，全场轰然。
　　众仙看向天帝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怀疑。
　　一众上古旧神纷纷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难怪当年旱魃的雷刑过后，渊狱深处便多了九重封禁，连他们这些天庭老人都不得靠近，原来里面竟藏着九只金乌的残魂！
　　“你胡说八道！”天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周身法力翻涌，“孽障妖言惑众，挑拨离间，今日便让你形神俱灭！”
　　他再也顾不上身份，双手结印，倾尽毕生修为，召出九天神雷，朝着旱魃劈了过去。他必须在这里杀了她，否则三万年的布局，他天帝的威信，便全毁了。
　　雷光赫赫，照亮了整座寒狱。
　　旱魃却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只抬手轻轻一挡。
　　赤红的炎力与金色的雷光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雷光如同投入熔炉的冰雪，悄无声息地化了个干净。
　　“怎么可能？”天帝瞳孔骤缩，“你在里面做了什么？你的修为……”
　　“做了什么？”旱魃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种大仇得报的极致畅快，“陛下是不是觉得，我被抽了三万年灵力，早该油尽灯枯了？“
　　“你把我和小金乌们关在一起三万年，一直用我的真身温养你那九个儿子的残魂，不会不知道，我们的神魂已经纠缠得有多深吧？“她微闭双眸，轻抚胸口，摆出一副痛心的模样，“唉！那种情况，便是混沌真神降临，怕也难以将我们分开了，只有……”
　　说到这儿，旱魃故意停下，似笑非笑地扫过天帝，语气轻慢，却带着刺骨的冷意，在场众仙听着，都觉不寒而栗。
　　“你……你敢……”天帝突然意识到什么，登时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保持仪态，周身泛起金光，猛地向狱门全力冲去。
　　旱魃轻蔑一笑，指尖轻弹，一道赤红火柱穿过结界直冲天帝而去。
　　天帝举臂格挡，却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壁上，喉头一甜，咳出一口金血。
　　全场死寂。
　　众仙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敢上前相助。
　　执掌三界数万年的天帝，竟连旱魃一招都接不住。
　　“说起来，本座还得感谢陛下一二。”旱魃缓步向前，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便强盛一分，“三万年的融合，将你那九子的残魂养得不错，只差一步，便能彻底吞噬本座，重塑真身。”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指尖微动，火焰结界自行裂开一道缝隙，从容踏出渊狱大门的那刻，身后已完全浮现出九个太阳投影，炙热的炎力逼得众仙步步后退，无一敢于直视。
　　“多亏那个孩子，破了渊狱全部封印，陛下精心布置的禁制竟成了你孩儿最致命的桎梏。他们神识不清，全靠阵法的支撑，才能持续吸收我的真元，封印破除，便都成了无根之木，我才能毫不费力地反过来将他们全部吞噬。”旱魃脸上难以自持地绽放着胜利者的笑颜，目光扫过立于敖清璃身旁的敖凌，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与贪婪，“本座如今，不仅恢复了全盛时期的修为，还得了九只金乌的本源。三界之内，再无人是我对手。”
　　天帝咳血不止，众仙亦战战不敢稍动。
　　“陛下，你看。”旱魃负手而立，扫过全场沉默的仙官，笑意冰冷，“你费尽心机维持的威严，和你那虚假的公正一样，其实都不过是金玉其外罢了，不堪一击。你连自己的私心都藏不住，又凭什么坐这个天帝之位？”
　　她顿了顿，又抛出了第二个惊天消息，字字砸在众人心上：“更何况，天道早就舍弃你了。”
　　她抬手指向敖凌，少年眉心的混沌印记，在炎光的映照下愈发清晰：“混沌印记，天生破万法禁制，出生引天降甘霖、消弭战祸。年轻的诸仙就算不知，但几位老朋友，总该明白这是什么，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几位上古旧神浑身一震，看向敖凌的眼神里满是震惊，随即缓缓点头。
　　“他，就是天道之子。”旱魃一字一句道，“天帝失德，天道故弃之！这个孩子，就是天地规则下诞生的新天道！他的出现，就意味着天帝已经不配再坐在那个位置上！”
　　轰的一声，众仙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塌了。
　　难怪这孩子出生时会引动天霖异象，难怪他能凭一己之力破开万古天狱的封印，难怪天帝要硬生生把龙女关进渊狱，隔开这对母子。
　　他是怕，怕天道之子长大，动摇他的帝位。
　　不知是何时，天帝身侧的一位仙官，脚步微不可察地向后挪了半寸。紧跟着，如同涟漪扩散，一个接一个，在场众仙都不动声色地默默挪步，与天帝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过片刻，天帝周围便空出了一大块孤零零的空白。
　　帝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天帝看着这一切，脸色惨白如纸。
　　旱魃的目光扫过众仙，最终落在敖凌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只要吞噬了这个孩子的天道气运，她就能成为新的天帝。到那时，这些仙神就算心有不服，也不得不听从她的号令。
　　她不需要打败所有人，她只需要成为那个所有人都不得不服从的人。
　　她脸上的冷意散去些许，换上了一抹循循善诱的笑意，声音放柔了几分：“小家伙，你想不想让你娘彻底安全？想不想让她从这寒狱里出去，再也不用受天规管束，再也没人敢动你们一家？”
　　敖凌攥紧了拳头，警惕地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戒备。他天生道体，对旱魃身上的凶戾气息本能地排斥，可对方的话，又精准地戳中了他最大的心愿。
　　“你有什么办法？”少年声音紧绷，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很简单。”旱魃笑了，眼底的贪婪与算计再也不加掩饰，“天帝失德，该换人了。可你还小，暂时做不了这个位置，但新的天帝也可以是别人，只要那个人吞了天道之子的气运，自然就能成为新的天帝，被天道所认可。”
　　她的目光落在敖凌身上，如同猎人盯着猎物：“小家伙，把你的气运给我。等我成了新的天帝，我保证你父母和整个龙族的安全。从今往后，没有人敢再伤害他们。”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朝着敖凌疾扑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满场仙神竟无一人来得及反应。
　　“凌儿！”
　　敖清璃想都没想，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死死将孩子护在了身后。她脊背挺得笔直，哪怕灼热的炎风刮得脸颊生疼，连衣袂边缘都开始泛起焦痕，也半步不退。
　　敖凌急得红了眼，攥着她的衣袖想绕到前面去，却被敖清璃按得死死的，半点挣不开。
　　“娘！你让开！”
　　“听话。”敖清璃的声音发紧，却没有半分动摇。
　　萧景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浑身却连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那道赤红身影逼近，指节抠得冰面碎裂，喉咙里溢出嘶哑的嘶吼：“住手！冲我来！”
　　结界之外，龙王疯了一样撞击着火焰屏障，震得整个冰窟都簌簌直掉冰屑，却连一道裂痕都撞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红光就要落到女儿身上，眼角迸血，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龙吟：“阿璃！”
　　旱魃看着挡在前面的白衣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区区一条才修炼上千年的小龙，也敢挡她的路？
　　她掌心力道不减，翻涌的炎阳之力带着焚尽万物的威势，直直拍向敖清璃的心口。
　　满场仙神都下意识偏开了视线，不忍看接下来的惨状。
　　“别怕。”敖清璃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有娘亲在。”
　　她抬起头，直面那道扑面而来的赤红色光芒。
　　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