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璃劫》三千月明

42、第九章 寒阴消焰，阳劫灭，此生难许，共尘归 阳劫真意竟

　　赤红色的炎力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带着焚尽万物的威势，直直拍向敖清璃的心口。
　　旱魃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区区一条修炼不过千年的小龙，也敢挡她的路？这一掌下去，别说肉身，连神魂都会在瞬间蒸发，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然而，就在炎力触及敖清璃胸口的那一刻，预想中的血肉焦灼声并没有出现。那股足以焚毁星辰的恐怖力量，如同泥牛入海，在接触到她身体的瞬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爆燃，没有反弹，没有偏移。
　　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旱魃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安然无恙的敖清璃，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茫然和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
　　全场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敖清璃身上。那个白衣女子依然站在原地，紧闭双眼挡在孩子身前，但她没有死。她身上甚至连一丝灼伤的痕迹都没有。
　　敖清璃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莫说伤口，就连衣衫都是完好的，也是一脸茫然。她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力量在她体内流淌，那股力量很陌生，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旱魃的脑中一片混沌。她想不通，想不明白。她融合了九只金乌的本源炎力，便是全盛时期的天帝也接不住这一击，区区一条小龙，怎么会毫发无损？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自己刚才发力时有哪处招式用错了！
　　就在她愣神的刹那，敖凌从母亲身后猛地冲出，一脚踹向旱魃的腹部。
　　“不许欺负我娘！”
　　这一脚对旱魃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她正处于心神震荡之际，竟被这一踹逼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
　　“凌儿！”敖清璃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儿子，转身冲向渊狱门口，“快快破开封印！”
　　敖凌反应过来，眉心混沌印记大亮，双手按在火焰结界之上。那连天帝都无法撼动的禁制，在他的力量面前如同薄纸一般，瞬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快！”龙王第一个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大批仙官和天兵。他们迅速将敖清璃母子团团围住，与旱魃隔开。
　　“保护天道之子！”一位老仙官高声喝道，“所有人结阵，不得让旱魃靠近半步！”
　　众仙应声而动，各色法宝和术法之光交织成一张密集的防御网，将敖清璃母子牢牢护在后方。一位年轻的仙医扶起瘫倒在地的萧景渊，喂他服下一枚丹药。丹药入腹，萧景渊感到一股暖流在体内升起，虽然远不及那枚赤红丹药带来的力量，但已经足够让他站起来了。
　　他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走到妻儿身边，紧紧握住敖清璃的手。
　　“阿璃……你没事吧？”
　　“我没事。”敖清璃摇了摇头，也是一脸困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术法似乎对我没有效果。”
　　旱魃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敖清璃，脸色变幻不定。她的脑中飞快地转动着念头，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却越想越混乱。
　　天帝扶着冰壁站起，看着这一幕，眼珠快速转动，思忖片刻，突然灵光一闪。他擦干嘴角的血迹，快步走到龙王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老龙，令嫒的生辰八字，你可还记得？”
　　龙王一怔，不明白天帝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下意识报出了敖清璃的生辰。
　　天帝指尖掐动诀法，飞速推演，片刻后，突然仰头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楚、几分畅快、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与无奈。
　　“旱魃……你机关算尽又怎样，我们都以为自己能掌控所有，却不知天道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哈哈哈……人算不如天算，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旱魃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天帝止住笑声，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旱魃：“你可知此女是谁？她乃是万古罕见的寒阴玄体！至阴至寒，天生与你的炎阳之体相互克制！一饮一啄，皆是定数！你费尽心机想要吞噬天道之子，却不知天道早就为你量身定下了克星！”
　　“一派胡言！区区寒阴之气，安能奈我何？”旱魃厉声怒喝，从失神中回过神来，周身炎力再次暴涨。可她即便又抬手打出几道更加暴烈的火柱，撞上敖清璃那团已渐渐破体而出、笼罩周身的寒雾，却依旧是石沉大海，半点作用都无。
　　旱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寒阴玄体……寒阴玄体……”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的神色，“不可能……这不可能……本座筹谋三万年，克服一切难关，躲过了所有威胁，到头来竟还是被天道算计了！”
　　她猛地抬头，目光中充满了疯狂的恨意：“我不服！本座为天庭征战万载，立下赫赫战功，却落得被陷害封印的下场！如今只是要拿回我应得的补偿，天道凭什么与我作对？她不过是一条千年小龙，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克星？我不服！”
　　“不服？”天帝冷笑，面容一阵扭曲，语气中带着变态的畅快，“旱魃，你逆天而行，妄图吞噬天道之子，取代天帝之位，如今却怪天道算计你？你之前说朕失德，被天道厌弃，可你难道不是野心太大，大到连天道都容不下你！醒醒吧！这天……同样没有站在你那边。”
　　他转向众仙，声音陡然提高：“诸位仙官！旱魃谋夺天道气运，意图颠覆三界，若让她得逞，所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如今她有克星在前，正是除魔卫道的时机！请诸位随朕一同出手，将此獠就地诛杀，永绝后患！”
　　这一次，没有人犹豫。
　　如果说之前众仙还对天帝心存疑虑，那么旱魃想要吞噬天道之子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所有人的底线。天道之子是三界的未来，谁敢动他，就是违逆天道，与整个三界为敌。
　　“杀！”
　　众仙齐声呐喊，各色法宝和术法之光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朝着旱魃席卷而去。
　　旱魃抬手抵挡，赤红色的炎力与漫天的术法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她虽然实力超群，但面对众仙的全力围攻，也开始感到吃力。更何况，她的心神已经被“寒阴玄体”这个消息彻底打乱，出手之间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急躁。
　　“滚开！都给我滚开！”她怒吼着，一掌拍飞一位靠近的仙官，但立刻又有更多的人补了上来。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旱魃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她的炎阳之力虽然强大，但在众仙的轮番消耗下，也开始逐渐衰竭。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耗尽力量，重新封印，甚至……身死道消。
　　她不甘心。
　　她等了整整三万年，好不容易才挣脱了枷锁，好不容易才获得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她不甘心就这样失败！
　　旱魃的目光扫过全场同仇敌忾的仙神，又看向被护在中间的敖清璃，再想起自己三万年的隐忍、三万年的布局……
　　沉冤未雪，帝位无望，现在连脱身都成了奢望。
　　天道，又是天道。
　　凭什么她蒙冤三万年，还要被天道死死压制？
　　“好一个天道定数！”旱魃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突然凄厉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癫狂与恨意，“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大家就一起死吧！整个三界都要为我陪葬！”
　　她猛地张开双臂，体内的炎阳之力开始疯狂运转，不再向外释放，而是向内压缩。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暗纹，透出刺目的赤红色光芒。
　　极北渊狱的万古冰壁轰然开裂，缝隙一路蔓延向天际。天地间撕开无数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凛冽的罡风倒灌进来，整个三界都开始隐隐震荡。
　　“不好！她要自爆！”一位老仙官失声惊呼，“快阻止她！”
　　众仙大惊，连忙合力布下层层屏障，但那股力量太过狂暴，屏障刚成型就被震得寸寸碎裂，根本无法压制半分。再这样下去，用不了片刻，整座极北渊狱都会先被炸成齑粉，随后炎力席卷三界，眼看便是天地荒芜、生灵涂炭的结局。
　　“哈哈哈哈！”旱魃疯狂大笑，“来不及了！我引爆的是我全部的本源之力，你们谁也阻止不了！等我炸开，整个三界都会被夷为平地！大家一起死，一起死！”
　　天地开始震颤。
　　极北渊狱的冰壁开始崩塌，巨大的冰块从天而降，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道漆黑的裂缝，那是空间在旱魃的力量下开始崩溃的征兆。三界各地都感受到了这股动荡，山岳震颤，河海蒸腾，无数生灵惊恐地抬头望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众仙脸色惨白，却束手无策。
　　天帝的脸色也变了。他没想到旱魃会如此疯狂，竟然宁愿自爆也要拉三界陪葬。他急忙厉声高呼：“寒阴玄体！只有寒阴玄体能中和她的炎阳之力！敖清璃，只有你能救三界！快快阻止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敖清璃。
　　敖清璃站在人群中，脸色平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清凉的力量，那股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力量。原来，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原来，她之所以承受那么多苦难，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抬起头，看向父王。
　　龙王站在不远处，老泪纵横。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终于明白，女儿小时候自己算出的那道命格——“阳劫临身，生死一线”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女儿的阳劫是会被人间男子的阳气所伤，处处提防，甚至一度对萧景渊心存芥蒂。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哪里是什么人间阳气！
　　她的阳劫，是这三界至阳的上古旱魃，是她注定要以身相抵的死劫。
　　“阿璃……”龙王声音发颤，手脚都在哆嗦。他守了女儿千年，终究还是没躲过这一劫。
　　“父王……女儿不孝，不能陪在您身边了，请您代我向母后致歉吧！”敖清璃轻声唤了一句，然后转向儿子。
　　敖凌正被众仙紧紧按在中间，拼命挣扎着，朝她伸出手：“娘亲！娘亲！”
　　敖清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多想再抱抱他，多想再听他叫一声“娘亲”，多想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但她没有时间了。
　　她抬手，摸了摸敖凌的发顶，声音很轻：“凌儿，要听话，好好长大，照顾好外公、外婆，还有你父亲。”
　　最后，她看向了那个男人。
　　萧景渊站在几步之外，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伸着手，想要抓住她，却发现自己和她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怎么也够不到。
　　敖清璃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的温柔。
　　“景渊，保重。”
　　十年相思，十年等待，终究又要走到尽头。
　　然后，她转身，分开众人，纵身一跃，朝着那团翻涌的赤红炎焰扑去。
　　她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强，最终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如同极夜里绽开的一轮霜月，迎着灼目的烈日撞了上去。
　　她张开双臂，抱住了旱魃。
　　旱魃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着抱住自己的敖清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她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正在疯狂膨胀的力量，正在被一股清凉的力量中和、吸收、消解。
　　“不……不要……”她喃喃道。
　　敖清璃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地抱着旱魃，将自己的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白色的光芒与赤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相互吞噬，相互消融，最终化作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旱魃的身体开始消散。她的四肢、她的躯干、她的头颅，都在白光中一点一点地化为齑粉。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只隐约留下一句似诅咒，又似解脱的模糊话语。
　　“天帝……黄泉碧落，穷尽天地……本座……等着你……”
　　最后，她彻底消失了。
　　翻涌的炎力渐渐平息，开裂的天地慢慢愈合，整座极北渊狱的喧嚣都停了下来，一切都开始恢复正常。
　　但敖清璃的身体，也正在消散。
　　她的双脚已经开始化为点点白光，缓缓升向空中。然后是她的双腿、她的腰肢、她的胸膛。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脸上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
　　“阿璃！”
　　萧景渊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他的眼中充满了泪水，他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但他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他冲到敖清璃面前，在她惊讶的目光中，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景渊……你……”
　　“这一次，”萧景渊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敖清璃的眼泪夺眶而出：“你会死的……”
　　“那就一起死。”萧景渊将她抱得更紧了，“我等了你十年，想了你十年，盼了你十年。没有你的日子，我每一天都像活在地狱里。既然活着不能在一起，那就一起死。下辈子，我们再在一起。”
　　敖清璃看着他，泪流满面，却露出了一个幸福的微笑。
　　“景渊……谢谢你……”
　　“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好。”
　　白光吞没了他们。
　　当光芒散去，原地已经空无一物。
　　只有几点细碎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在空中飘舞，缓缓升向天空，最终消失在无垠的苍穹之中。
　　全场静悄悄的。
　　没有人说话。
　　敖凌挣脱呆立众仙的阻拦，冲到那片空地前，跪倒在地，呆呆地看着父母消失的地方。
　　“母亲……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但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还在轻轻地吹着，吹过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吹过那些沉默的人群，吹向远方。
　　龙王站在原地，仰着头，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泪已流干。
　　天帝站在人群前方，看着那片空地，沉默了很久。经此一事，他的威信已折损大半，或许唯有厚赏牺牲者，才能稍稍收拢人心。
　　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地下令：“传朕旨意……追封敖清璃为九天玄阴元君，萧景渊为承天护世圣帝……以天帝之礼，葬于天陵。”
　　然而，没有人应答。
　　只有风，还在吹。
　　（第四卷 天地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