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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六章 星诱稚龙,一子落,搅动千棋 十年沧桑, ...

  •   自那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龙王领了五十雷鞭,自囚于龙宫深处,再不问世事。水族退入深海,与人族划海而治,两不相犯。曾经血染的雁回峡,如今已被新生的草木覆盖,只有崖壁上残留的深深刻痕,还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大战的惨烈。
      老皇帝下了罪己诏,黯然退位,迁居皇家庄园颐养天年。群臣在苏相的带领下,联名劝进。萧景渊以二皇子身份继位登基,改元靖安。
      历经十年休养生息,人间在萧景渊的治理下,渐渐从那场大战的创伤中恢复过来。他减免赋税,鼓励农耕,修缮水利,整顿吏治。一条条政令颁行下去,如同春雨般滋润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荒芜的田地重新长出了庄稼,废弃的村落重新升起了炊烟,市集上重新响起了叫卖声。
      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一个励精图治的帝王来说,足以让一个国家焕然一新。
      萧景渊坐在御书房里,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他的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锐利。他身上的帝王气运,随着国运一同蒸蒸日上,愈发浓厚,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那里,是极北渊狱的方向。
      十年了。他每天都会在这个时辰站在这里,望向那个方向。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他只是站着,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处理政务。
      仿佛这已经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千里之外,东海龙宫。
      一个少年正站在练功场上,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他看上去大约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形却比同龄人高出许多,修长挺拔,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挥出一拳。
      轰——!
      前方一块巨大的礁石应声碎裂,碎石飞溅,落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少年收拳,气息平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打碎一块礁石,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不错嘛。”旁边一个年轻的龙族侍卫赞叹道,“殿下这一拳,怕是已经有寻常龙族成年期的威力了。”
      少年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微微皱了皱眉。
      还不够。
      他还要更强。
      强到足以去那个地方,把母亲接回来。
      少年名叫敖凌,是东海龙族的小殿下,也是人间帝王萧景渊与龙女敖清璃之子。
      他的眉心处,有一道淡淡的混沌印记,在光线下隐隐泛着金色的光泽。那是他出生时就带着的印记,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明显。龙族的长老们私下议论过无数次,却谁也说不清这道印记的来历和含义。
      只知道,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尤其是对禁制和封印,仿佛天生就有一种破解的能力。任何阵法、任何封印,在他面前都如同虚设。
      这种力量,让龙族的长老们既欣喜又不安。
      欣喜的是,龙族出了这样一个天才;不安的是,他们不知道这股力量的极限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会给龙族带来什么。
      但敖凌自己并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便是何时能救出母亲。
      从他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有一个母亲,被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外婆告诉他,母亲是为了保护外公,才自愿替他去受刑的。外公每次提起这件事,都会沉默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他无数次见过外婆对着母亲旧物暗自垂泪,也无数次听到水族上下议论人族皇帝负心,害得公主被囚,承受千年苦寒。
      因此,他每年最不喜欢的行程,便是要去人间一次,去见那个所谓的“父亲”。
      每次见面,都是在皇宫的正殿里,君臣之礼行过一遍,然后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无话可说。他不想说话,那个人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大殿的金砖凉得浸人。
      龙椅之上的萧景渊,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了鎏金扶手。
      又是这样。
      十年来,儿子每年一次的入宫朝见,永远只有这样刻板的见礼,从无多余的话。
      登基以来,他后宫空置,未纳一妃一嫔,膝下唯有这一子,早已写入皇室玉牒,定名萧念清,立为东宫太子。
      可他失去的,终究没能回来。
      他也曾试图寻找话题,问儿子修炼进展如何,问龙宫生活是否习惯,问有没有什么需要的。面前的少年都一一礼貌地回答,却是统一的简短疏离:“尚可。”
      “习惯。”
      “没有。”
      像是一问一答的公文往来,没有半分父子之间的温情。
      萧景渊看着他酷似敖清璃的眉眼,看着那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喉间滚了滚,想要亲近的话语在舌尖转了无数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怨他。
      沉默漫过殿阶,少年起身告辞,萧景渊指尖抵着眉心,终是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念清……”
      少年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
      他没回头,也没动怒,只侧过半张脸,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与一点淡金色的印记边角,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半分戾气,却字字清晰:“陛下叫错了。我姓敖,叫敖凌。既不姓萧,也不叫念清。”
      话音落下,他端正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随后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大殿,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他看到那个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他没有心软。
      他说的是事实。
      他是在龙宫长大的,是龙族的小殿下,是东海龙王的外孙。他姓敖,不姓萧。
      那个人,虽是他的生父,但更是一个辜负了他母亲、害她受苦的陌生人。
      他不配让自己叫他父亲。
      萧景渊僵在龙椅上,指尖慢慢攥紧了鎏金扶手,指节泛出青白。
      原来连名带姓,连这太子名分,都是他一厢情愿。
      他给得起人间至尊的储君之位,给得起万里江山的锦绣前程,可在孩子眼里,这些统统不值一提。他的根在东海,在龙族,在那个囚于寒渊的母亲身边,从来不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里。
      “若缺什么,只管托苏女官传话。”他对着空荡的殿门低声补了一句,声音散在风里,不知那少年有没有听见。
      出了大殿,敖凌脸上的刻板神色才稍稍散去几分。他熟门熟路地往尚宫局走,刚转过廊角,就看见一道月白身影立在银杏树下,正低头翻着一卷文书。
      “苏姨。”他出声唤道,语气里终于带了点少年人的鲜活气。
      苏姨,苏清婉,是他唯一愿意主动亲近的人间长辈。
      外婆说过,她是母亲的闺蜜。她对他也很好,好到让他有时候会觉得,如果母亲还在,应该也是这般温柔模样。
      但他的母亲不在这里,在极北渊狱,在受苦。
      他必须去救她。
      而那个所谓的父亲,害母亲受苦,不提也罢。
      他这般想着,苏清婉已施施然来到跟前。
      十年光阴在她身上好似并未留下太多痕迹,可当年那个灵动明媚的少女,如今终也成了沉稳端庄的女官。
      自萧景渊登基之始,她便入宫做了尚宫局女官,掌宫中典籍文卷,立誓终生不嫁。
      有人说她是在等什么人,有人说她是看破了红尘,也有人说是皇上的意思。但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曾在心中对阿璃发誓,要替她照顾好孩子,要替她查清那个幕后黑手。
      孩子她照顾得很好,但那个幕后黑手,她查了十年,却始终没有任何头绪。那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露出过任何马脚。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那个人或许已经死了。
      但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收敛思绪,苏清婉伸手拂去落在少年肩上的银杏叶,露出温婉的笑容:“今日怎么出来得这样早?见过你父……见过皇上了吗?”
      “见过了。”敖凌撇撇嘴,语气平淡,“行了礼,问了安,就过来了。”
      他对那位人间帝王没什么好说的,若不是外婆说母亲临走前留了话,不让他疏离了父子亲情,要他每年入宫请安,他连这一面都不想见。
      苏清婉叹了口气。她知道这对父子的关系很僵,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调解。一个是倔脾气,一个是闷葫芦,谁也不肯先低头。
      她不好勉强,只得岔开话题道:“今日要去皇庄给柔太妃娘娘送些新校的古籍,你要不要同去?她前几日还说得了一卷上古山海志,里面记了不少稀奇的异兽典故。”
      敖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那位柔太妃。
      说不上为什么,那位娘娘永远温柔和气,笑起来眉眼弯弯,待苏姨极好。可他天生道体,对气息格外敏感,总觉得那位娘娘身上藏着一股极淡、极冷的阴戾气,像藏在暖阳下的冰碴,让人有些不舒服。
      但苏姨很敬重她,总说柔太妃娘娘博闻强识,当年在宫中时就常照拂她们。而且她讲的那些上古旧事、神怪传闻,确实有不少是他在龙宫翻遍藏书阁都找不到的内容。
      少年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好。”
      皇家庄园坐落在京郊山麓,秋景正好,漫山红叶如火。
      太上皇退位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在此处深居简出,很少见客。柔太妃倒是精神矍铄,平日里除了照顾太上皇,就是读书作画,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婉儿来了?”柔太妃看到苏清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快进来坐。哟,小殿下也来了?稀客稀客。”
      敖凌礼貌地行了一礼:“见过太妃娘娘。”
      “叫什么太妃娘娘,叫奶奶就行。”柔太妃笑着招呼他们坐下,又让人端来茶点,“小殿下又长高了,再过几年,怕是都要把婉儿比下去了。”
      敖凌礼貌地笑了笑,坐到一旁,拿起糕点小口吃着,不多说话,只安安静静听她和苏清婉闲谈。
      话题从古籍校勘说到民间趣事,聊着聊着,便转到了上古传说上。柔妃取过案头那卷泛黄的山海志,指尖点在书页上,慢悠悠地讲起上古神族的兴衰起落,讲极北渊狱的来历,讲那些触犯天规的神祇被关押其中,受万古寒冰消磨本源。
      “世人都道天规森严,公正无私,可哪里有绝对的公道呢?”她语气轻轻的,带着几分感慨,“有些神明明立了不世之功,只因为挡了上位者的路,便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永镇寒渊,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苏清婉听得入神,忍不住问:“真有这样的事吗?那岂不是太冤了?”
      “谁知道呢,都是世间千百年传下来的闲话。”柔太妃笑了笑,轻轻换过本书,又开始讲述其中的故事。她的声音温柔舒缓,像是春日里的微风,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这一段讲的是上古时期一位神明之子的传说,说他为了救被囚禁的母亲,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冲破重重阻碍,救出至亲,母子团聚。
      敖凌听着听着,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这个故事,让他想到了自己和母亲。
      柔太妃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翻着册子,又讲了几个其他的故事。
      “这些传说啊,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半晌后,柔太妃合上册子,端起茶水轻啜一口,接着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为人子女者,若见着至亲蒙冤受苦,哪有坐视不理的道理?纵是天规在前,拼尽全力也要试一试,才不算辜负骨肉亲情。”
      敖凌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轻轻地扎在他心上。他知道柔太妃说的未必都是真的,可每每想起母亲独自困在冰天雪地的渊狱里,想起外祖家日复一日的思念,他就觉得胸口发闷。
      天规就一定是对的吗?
      天帝就一定是公正的吗?
      若真是公正,为何母亲代父受罚,要囚千年?为何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帝,要让母子分离,让一家人不得团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垂着眼继续听。
      柔太妃又讲了些异兽奇闻,真真假假,难辨真伪,偶尔提起一两句极北渊狱的禁制排布、冰层走向,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书里的闲话。
      敖凌默默记在了心里。一次、两次……许多次听闻而来的信息碎片,看似毫无关联,但若有心将它们结合在一起后,却是连他翻遍龙宫藏书,都找不到这么详细的渊狱内部记载。
      日头偏西时,苏清婉想起星象监新呈的奏报,随口笑道:“说起来,下月似有五星连珠的天象,正好又赶上江南漕运疏通,这可是大吉之兆。”
      柔太妃哦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书页上的星图,语气闲适:“五星连珠啊……古籍里倒是提过,此象一出,天地灵气交汇,据说诸界禁制都会比平日松动几分,凡有所求,往往事半功倍。民间都说这天许愿最灵,想来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还有这样的说法?”苏清婉有些惊讶。
      “都是俗世传说罢了,当不得真。”柔太妃笑着摆了摆手,顺势转了话题,说起了园子里新开的菊花。
      立在窗边看红叶的敖凌,却猛地攥紧了手心。
      诸界禁制松动。
      极北渊狱的禁制,是不是也会松动?
      他天生混沌道体,本就对一切封印禁制有天然的克制之力,若再赶上……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他心底生根发芽,压都压不住。
      回到龙宫后,他立刻去找了龙王。
      “姥爷,我听说最近有五星连珠的天象,是真的吗?”
      龙王正对着舆图出神,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从哪里听说的?”
      “听……您别管从哪儿听到的。”敖凌没有多说,只是抱着龙王的手臂摇了摇,“您就告诉我这是不是大吉之兆?”
      龙王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确有此事。五星连珠,百年难遇。天象变化会影响到世间很多奇妙的力量,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时刻。”
      “会影响极北渊狱的封印吗?”敖凌脱口而出。
      龙王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敖凌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龙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孩子心里在想什么。这些年,他无数次看到敖凌一个人站在海边,望着北方发呆。他知道,这个孩子一直没有忘记他的母亲。
      “凌儿。”龙王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母亲的事……你不要冲动。极北渊狱不是寻常地方,那里有天庭的重兵把守,有层层叠叠的禁制封印。就算你有特殊的天赋,也不一定能……”
      “我知道。”敖凌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姥爷,我都知道。”
      龙王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孩子太像他母亲了。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执着,一样的……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不会回头。
      那天晚上,敖凌一个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北方,轻轻摩挲着额头。
      这些年他偷偷练了无数次,眉心的混沌之力早已能随心而动,寻常禁制在他面前犹如薄纸,一碰就碎。即便是东海深处的上古禁制,他都曾悄无声息地穿过几次。渊狱的禁制就算再强,赶上五星连珠松动,再加上他的天赋,未必就闯不进去。
      他等不了千年。
      他也不信那位天帝的公道。
      他要自己去把娘接出来。
      五星连珠当夜,东海之上风平浪静,龙宫却突然乱了起来。
      小殿下不见了。
      他的房间里只留下一封信,上面写着几行字:
      “姥姥,姥爷,我去找娘亲了。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
      龙后腿一软,扶住一旁的水晶柱才堪堪站稳,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这孩子……他怎么这么傻……那极北渊狱是能乱闯的地方吗!”
      龙王脸色铁青,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震怒与恐慌。他想立刻追出去,可天旨还在,他自囚千年,无诏不得踏出东海半步。
      “传我命令,”龙王声音沙哑,攥得指节泛白,“即刻派人沿极北方向搜寻,再……“他迟疑了一下,接着道,“派人给人间的皇帝传讯,说他们的太子私自去了极北渊狱,让他们加派人手……尽量协助拦截吧!”
      说完,龙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往外走去。
      “你去哪儿?”龙后喊道,“天旨不许你私自出海。”
      “上天。找人求情。”龙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本王跟上界几位仙官还有些交情,拼着再加千年刑期,也不能让凌儿出事。这孩子……他闯的祸,恐怕难以善了。”
      京郊皇家庄园的僻静处,一道黑袍身影立在夜色里,遥遥望着极北的方向,神情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星光下泛着一点幽幽的冷光。
      世人都在仰头称颂今夜的五星连珠盛景,说祥瑞降世,国泰民安。却无人察觉,五颗亮星的清辉深处,有一点赤色星火悄然隐于紫微之侧。
      十年隐忍,终于等到了这枚棋子落下。
      极北渊狱的大门,就要被彻底撞开了。
      风卷起她的衣袂,寒意在夜色里悄然散开。
      好戏,开始上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六章 星诱稚龙,一子落,搅动千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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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品已完结,稳定更新中,每周日休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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