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璃劫》三千月明

37、第四章 勿伤，无念，重逢来，去无归 她出言止战

　　龙爪悬在半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却在那一句话中生生顿住。
　　“父王，不要。”
　　那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全场瞬间死寂。
　　龙王的身躯微微一僵，金色的竖瞳里怒意一滞，随即翻涌出错愕与焦灼。他猛地转头望向声音来处，连周身翻涌的龙威都散了几分。
　　云层缓缓散开，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龙后一身蓝色华服，搀扶着一个极其虚弱的年轻女子，从云端降落。那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如雪般披散在肩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纤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温柔，定定地望着下方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璃儿？”龙王又惊又喜，身躯一晃，化作人形落在母女二人面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忧与心疼，“你何时醒的？怎么不在龙宫好好养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不要命了？”
　　“父王，我没事。”敖清璃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平稳，带着一丝歉意，“让父王挂心了。”
　　“陛下，”龙后在旁轻叹一声，扶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你离开后不久，她便醒了，却执意要过来。我拗不过她，只能用灵力吊着，施术带她前来。有什么事，都先依着她吧，女儿身子还虚，经不起折腾。”
　　敖清璃没有再多说，目光越过龙王，穿过战场，最终牢牢地落在那个浑身浴血、跪倒在地的身影上。
　　昏迷的那些日子里，她一直沉沦在一片无边的死寂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彻骨的冰冷与无尽的孤独。她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那里，永远醒不过来。
　　但后来，黑暗开始出现画面。她看到萧景渊在战场上被龙爪拍成血雾，看到他跪在血泊中向她伸出手，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她面前死去。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跑，却迈不开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画面反复上演，一遍又一遍，如同最残忍的酷刑。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一股温暖纯净的力量顺着血脉缓缓涌了过来，像一双小小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心口，安抚着她的焦灼。那气息很淡，却异常熟悉，是她的孩子。
　　她感受到那股力量中蕴含着的担忧与眷恋，仿佛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冥冥之中感知到了母亲的痛苦，正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来守护她。
　　那温暖的力量越来越强，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盏明灯，牵引着她向上浮起。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萧景渊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她拼尽全力，睁开了眼睛。
　　醒过来的第一念头，就是往战场赶。她怕晚一步，梦里的惨状就会变成现实。
　　此刻亲眼看见真实的他，看见他满身血污，看见他眼中彻底的崩溃与歉疚，敖清璃鼻子一酸，泪水先一步漫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他瘦了好多，肩上的甲胄裂了口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血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副空壳。
　　但他活着。
　　噩梦终究没有成真。
　　这就够了。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混着未干的泪痕，像雨后破开云层的一点月光，温柔得不像话。
　　两军阵前，萧景渊怔怔地看着云端落下的白衣身影，连呼吸都忘了。
　　是阿璃。
　　真的是她。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记忆里那张笑靥如花的脸，此刻苍白虚弱，却依旧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模样。
　　巨大的狂喜与更深的愧疚同时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冲到她面前，但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他只能跪在原地，仰着头，望着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泪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
　　敖清璃在母亲的搀扶下，缓缓落到阵前的空地上，然后，轻轻挣开母亲的手臂，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他。
　　每走一步，她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她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伸出苍白瘦弱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景渊……”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我回来了。”
　　萧景渊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握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泣不成声。
　　“阿璃……是我对不起你……我全都想起来了……”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都是我的错……我没护好你，我还忘了你……我该死……你若要我这条命，我现在就还给你……”
　　他语无伦次地忏悔着，所有的思念、疑惑以及歉意……在记忆恢复的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深入骨髓的自我谴责。
　　“景渊。”敖清璃打断了他，眼中含泪，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你起来。我不怪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当年的事，我都知道了。一切皆是误会。是有人设计陷害，是忘情丹封了你的记忆，你身不由己。”她望着他，眼底满是温柔与释然，“这些年，你也很苦，对不对？”
　　萧景渊怔怔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更加剧烈的痛楚。她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他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或许是她冷眼相对，或许是她恨意难消，或许是她根本不愿见他。
　　可他从没想过，她会说“我不怪你”。
　　巨大的酸涩涌上来，他张了张嘴，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掉得更凶。
　　一旁的龙王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又气又疼。气的是女儿到现在还护着这个人族皇子，疼的是她刚醒就拖着病体跑过来。
　　可他终究舍不得苛责女儿，只能沉着脸转向萧景渊，怒意未消：“璃儿心软，不与你计较。但龙族的血债，不能就这么算了！”
　　“父王。”敖清璃转头看向他，声音依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收手吧。”
　　龙王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身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当然想继续打下去，想将那些人族全部碾碎，想要报仇雪恨。
　　“收手？”龙王的声音低沉，“他们害你至此，你让我收手？”
　　“父王，”敖清璃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这场战争，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水族的将士，人族的百姓，他们都是无辜的。为了我一个人，搭上这么多条性命，不值得。”
　　“怎么不值得？！”龙王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是我的女儿！是我东海龙族的公主！他们敢伤害你，就要付出代价！”
　　“父王！”敖清璃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却因为用力过猛，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龙后连忙上前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敖清璃缓过气来，看着龙王，眼中含泪：“父王，就算你把所有人都杀光了，就能弥补我受过的苦吗？而且，女儿的冤，母后的伤，还有龟丞相的死，显然都有人在背后捣鬼。若再打下去，很可能便会在真凶的陷阱里越陷越深。收手吧，父王。为了我，也为了那些无辜的人。”
　　龙王看着她执拗且坚定的眼神，又扫过战场上层层叠叠的尸骸，金色的瞳孔里怒意翻涌了许久，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甘，却也有着妥协，“看在璃儿的面子上，本王暂退三十里，休兵五日。”
　　他看向萧景渊，目光冰冷：“五日之内，人族必须给出交代。陷害公主、伏杀龙后、散布谣言诽谤龙族，以及暗杀龟丞相之罪，件件都要有个说法。五日后，若拿不出让本王满意的交代，便休怪本王无情，血染人间！”
　　说罢，他一挥袖，水族大军便如潮水般缓缓后撤。
　　人族阵地上，将士们看着退去的水族大军，许多人当场瘫坐在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们活下来了。
　　萧景渊看着龙王远去的身影，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五日后，若不能给出交代，战争会再次爆发，而且会更加惨烈。
　　但现在，他顾不上那些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敖清璃，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疼惜。
　　“阿璃……苦了你了……”
　　敖清璃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她转过头，从龙后手中接过一个襁褓，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景渊……这是我们的孩子。”
　　萧景渊的目光落在那个襁褓上，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他的孩子。
　　他和阿璃的孩子。
　　他从未谋面的骨肉。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抱抱他，想要看看他的脸，想要感受他的温度。
　　龙王当即冷哼一声，金色瞳孔泛起无边的冷意。
　　萧景渊讪讪地缩回手，在战袍上尴尬地擦了擦。
　　“我身上脏……还是……算了吧。”
　　龙后看了女儿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轻轻拉起龙王的衣袖，将他扯到一边。
　　敖清璃低笑一声，抱着孩子再次示意。
　　萧景渊喉咙滚动了下，偷偷瞥了眼龙王的方向，发现他正被龙后拉着，背对这边，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探头，朝襁褓内看去。
　　婴儿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睫毛很长，鼻梁和嘴巴像极了阿璃，眉眼间又有几分他的影子。
　　他犹豫不定地伸出手，指尖收收放放，来回反复了几次，才终于靠近了孩子粉嫩的脸颊。
　　然而，就在他即将碰到那张小脸的瞬间，婴儿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那声音清亮异常，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直冲云霄。此刻却是无人知晓，这孩子天生道体，最是纯净，被萧景渊身上浓重的战场煞气与血腥气一冲，本能地生出了排斥与不悦，便用哭声宣泄着不满。
　　峡谷间突然起了风。
　　那风带着一股清润而纯净的力量，吹过之处，战场上的煞气被一扫而空，阴霾尽散，连压在众人心头的沉闷与躁意都减轻了许多。
　　紧跟着，细雨纷纷扬扬地落下。
　　雨滴落在伤口上，灼痛感便轻了几分；落在鼻间，浓郁的血腥气也淡了许多。它带着一股清凉的气息，仿佛在洗涤人们心中的戾气与仇恨。
　　所有人都愣住了，抬头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异象。
　　萧景渊也愣住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敖清璃轻轻拍着婴儿的背，柔声哄道：“乖，不哭……那是你父亲，不是坏人……”
　　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可天地间的异象，却没有随之消散。
　　原本已经放晴的天空，突然再次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压顶的昏暗，是一种古老、威严、令人心生敬畏的沉暗。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战场正上方的天空中，缓缓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之中，一只巨大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缓缓睁开。
　　它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大地，扫过尸横遍野的峡谷，扫过在场的人族与龙族……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连龙王都收敛了周身的龙威，面色凝重地望向天空。
　　当巨大的天眼扫过那个婴儿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缓缓移开。
　　片刻之后，天眼闭合。
　　天空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落在战场中央。光芒散去，显出一个身披金甲、面容刻板的天神。他周身萦绕着浩荡天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
　　“天帝谕旨！”天神展开手中的金色卷轴，朗声宣读。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像洪钟一样响彻天地，震得人耳膜发嗡。
　　“东海龙王，擅启兵戈，致使生灵涂炭，煞气冲天，扰乱三界秩序。判上剐龙台，受雷鞭百下，并罚入极北渊狱，囚禁千年！”
　　龙王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本王不服！是人族先害我妻女……”他周身龙威暴涨，试图冲天而起，却被一股无形的天威压得动弹不得。
　　“天规如山，不容辩驳。”天神冷冷打断他，收起手中的缚龙索，继续宣读。
　　“人间帝王，不辨是非，纵容构陷，致使龙族受辱，难辞其咎。着其下罪己诏，即刻退位，以儆效尤。”
　　“萧景渊，违逆天规，跨族招惹是非，扰乱纲常，本当重罚。念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护佑百姓，拯救苍生，功过相抵，改判减寿十年。”
　　“前太子萧景承，构陷忠良，谋害龙神，挑起战祸，罪大恶极。虽已伏诛，仍判入畜生道，十世不入轮回，不得为人。”
　　谕旨一条条落下，全场死寂。
　　谁也没想到，天庭竟会在此时介入，而且判罚如此之重。
　　“上神容禀！”敖清璃上前一步，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父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替我讨回公道。若要受罚，我愿替他承受！求上神开恩！”
　　天神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天帝谕旨，不可更改。”
　　“可是……”
　　“璃儿。”龙王开口打断了她，声音平静，“不必求了。本王做的事，本王自己承担。”
　　他挺直脊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怯懦，只有面对天威的坦然。上古龙族的骄傲，刻在骨血里，纵是天罚加身，也断没有屈膝求饶的道理。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白发，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柔，“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本王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的。”
　　敖清璃泪流满面，扑入父王怀中，止不住地摇头痛哭。
　　就在这时，萧景渊也跪了下来，拱手道：“天神在上，追根溯源，战祸起因也与我有关，所有罪责我愿一力承担。祈求天神允许以我自身三十年阳寿为代价，代龙王受过。若三十年不够，五十年、一百年，我都甘愿！只求天神从轻发落！”
　　敖清璃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泪光未散，却多了几分动容。
　　她知道他愧疚，却没想到他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荒唐。”天神眉头微蹙，语气更冷，“天规森严，岂是尔等能讨价还价的？再敢多言，一并论处！”
　　敖清璃眼看父王即将被带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她的身体本来就虚弱，此刻心神激荡之下，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摇摇欲坠。
　　“璃儿！”龙后连忙扶住她，语气焦急，“你别逞强！”
　　就在这时，敖清璃怀中的婴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异常澄澈的眼眸，内里就像蕴含着整片星海。
　　紧接着，他的眉心处，一道淡淡的混沌印记突然亮起，散发出柔和而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日月同现，天幕压顶，一时群星如坠，雷声隆隆，仿佛整个苍穹都在震颤。一股浩瀚而古老的气息从天际弥漫开来，仿佛有什么不可说的力量正在与天地本源同步。
　　天神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再是冷漠和威严，而是震惊和骇然。
　　他猛地低头，死死盯住襁褓中的婴儿，目光落在那枚混沌印记上，瞳孔骤缩，手中的金色谕旨卷轴“咔”地一声被捏出了裂痕。
　　“这是……这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两个字——
　　恐惧。
　　风声呼啸，雷声轰鸣。
　　那道直冲云霄的光柱，久久不散。
　　没有人注意到，在战场边缘极远处的一座荒山上，一道黑袍身影正悄然伫立。
　　柔妃站在那里，衣袂被风吹动，散落几颗极寒的细碎冰碴。
　　她的气息有些不稳，脸色也比平日苍白了几分，周身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人间的阴戾气息。
　　“天帝，你的假面，还能戴多久呢？”她遥遥望着峡谷中的变故，眼中闪过兴奋且狠厉的光芒，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淬着冰，“天道之子现世于人前，别人不懂，你还不清楚吗？“
　　“天帝失德，天道故弃之。”
　　“彼可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