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璃劫》三千月明

36、第三章 血溅惊雷，记否，记否，剐身痛受 龙王亲临，

　　那名死里逃生的水族亲兵被巡逻的夜叉发现时，他身上背着的龟丞相尸身已经凉透了。
　　“是……人族……镇妖司……”亲兵倒下前拼命吼出了最后一句话。
　　染血的东宫玉牌，连同老龟的遗体一起被送回水族大营。当闻讯赶来的将领们看到丞相那布满裂纹的龟甲、看到他至死未能瞑目的双眼时，整个大营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然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愤怒。
　　“可恶的人族！他们假意和谈！竟敢暗杀丞相！”
　　“踏平他们的防线！为丞相报仇！”
　　“杀！杀光他们！”
　　几头年轻的龙族双目赤红，率先冲出大营。他们身后的水族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滔天的怒火，朝雁回峡猛扑而来。
　　这一次的攻势，与前几个月截然不同。
　　他们甚至不再讲究阵型，不再试探虚实，完全是在用性命来填。
　　前面的虾兵倒下了，后面的蟹将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乌贼将军被砍得只剩一只触角，也要玩命卷起身旁没了背鳍的鲨鱼甩进人族的阵地。那些年轻的龙族更是冲在最前面，龙息喷吐间，人族阵地上的滚木礌石被烧成灰烬，弩箭尚未靠近便被气浪掀飞，完全不理会自己的龙角都已断成了数截。
　　一夜之间，雁回峡防线被突破了三次。
　　萧景渊亲自带人堵住缺口，杀到长刀卷刃，杀到浑身浴血，杀到双手再也握不住兵器。身旁的将士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个补上。没有人退缩，因为他们知道，身后就是数百万无路可退的百姓。
　　天蒙蒙亮时，攻势终于稍歇。
　　萧景渊背靠着一棵断掉的枯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铠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身旁的副将清点了人数，声音发颤地报告：“将军……昨夜一战，我们又折了三千余人……”
　　萧景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龟丞相的死，已经让本就愤怒的龙族彻底失去了理智。除非龙王亲自出面制止，否则这场战争只会越来越惨烈，直到一方彻底倒下。
　　他只能咬牙坚持，等待各地援军的到来。
　　千里之外，东海深处。
　　龙王匆匆赶回龙宫时，龙后正站在寒冰洞外，脸色凝重。
　　“怎么了？”龙王心中一紧。
　　“结界……快要撑不住了。”龙后指向洞口的金色屏障，那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正在微微颤动，“战争持续了这么久，煞气太重，我布的几层禁制都在被侵蚀。若再不加固，煞气侵入洞中，阿璃她……”
　　她没有说下去，但龙王已经明白了。
　　他快步走进洞中，看到女儿依然躺在寒玉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也能感受到外界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龙王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金色的光芒，缓缓注入洞口的结界中。裂纹在金光的作用下慢慢弥合，屏障重新变得稳固。
　　“陛下！要不……还是算了吧！“龙后感受到丈夫平静面容下掩藏不住的疲惫，语气焦灼道，“再打下去，结界又会撑不住的。况且，煞气冲天，越积越重，迟早会惊动上面，到时候恐怕便不是简单的天庭问责，而是滔天大祸！”
　　龙王看着女儿的脸，默然不语。他原本是打算速战速决，讨回公道便收兵，却低估了人族抵抗的决心和韧性，战局一拖再拖，进退不得，是以听说龟丞相同意和谈时才会默许。
　　与此同时，龙族祖地之内。
　　那个沉睡了大半年的婴儿，正漂浮在一片柔和的光芒中。
　　他的身体周围，隐隐有无形的气流在旋转。那是由规则之力引动的天地灵气，正在被他的身体自发地吸引、转化。
　　战争越激烈，死伤越多，煞气就越重，而他吸收灵气的速度则变得更快。
　　那些纯净的灵气，一部分滋养着他自己的身体，另一部分，则顺着某种玄妙的联系，流向寒冰洞的方向，流向他的母亲，暗中稀释、化解重重煞气。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变化。
　　就连龙王和龙后，也只以为是结界护住了女儿，却不知道，真正在守护她的，是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不好了！前线急报！”
　　龙王接过战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大变。
　　“龟丞相……被杀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是。”传令兵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丞相结束和谈后，在回程途中遭遇埋伏。幸存者指认是人族镇妖司所为……现场还发现了遗留的东宫玉佩。”
　　龙王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滔天怒意，连周遭的海水都跟着沸腾滚动。
　　他原本还想留一线余地，人族却偏要不停地往死里践踏底线。
　　“照顾好璃儿和孩子。”他声音冷得像冰，转身大步离去。
　　龙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在她背后，一直昏迷不醒的女儿，手指突然毫无预兆地动了动。
　　雁回峡已经很难看出原来的模样了。
　　双方的军队在残破的阵地上疯狂厮杀，战线相互交错，处处都是层层叠叠的尸体，完全分不清是人族还是水族。
　　峡谷上下随处可见树断石崩，甚至有几处岩壁都塌了半截，露出里面光秃秃的土层。
　　就在战事最激烈的时候，一团厚重的乌云从海面方向滚滚而来，压在峡谷上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随着海风席卷而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海面之上，滔天巨浪凭空而起。
　　一条通体玄黑的巨龙，从云层与浪涛之间缓缓探出身形。他的龙鳞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一双金色的竖瞳冰冷刺骨，扫过战场时，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开战以来，这是龙王第一次亲临前线。
　　“王上！”
　　“王上回来了！”
　　水族大军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人人脸上都带着狂热的崇敬。而阵地上的人族士兵则大都脸色发白，双腿发软，手里的兵器接二连三地哐当落地，有人甚至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那是刻在血脉里的，对上古神兽的本能恐惧。
　　萧景渊站在山头，看着那条遮天蔽日的巨龙，心脏猛地一沉。
　　龙王亲自下场。
　　这仗，更难打了。
　　龙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正要下令全军总攻，却看到人族阵地上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几个身着斗牛服的皇家亲卫挤开人群，登上了山顶最显眼的地方。
　　在他们前方，还有一个五花大绑、头发散乱的人被押着跪倒在地。
　　那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黄色龙纹锦袍，面容憔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正是太子萧景承。
　　亲卫统领站在太子身后，手中握着一封密旨，高声喊道：“龙王息怒！先前勾结妖人，陷害龙女，伏杀龙后的罪魁祸首已被拿下。经查实，一切皆是前太子萧景承所为！此贼更于日前指使镇妖司术士，暗杀龟丞相，破坏和谈！今奉陛下密旨，将其逐出皇室，贬为庶民，交由龙族处置！以息龙怒，以止干戈！”
　　话音落下，人族阵地上顿时一片哗然。许多将士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他们并不知道太子为何被派来前线，此刻听闻，不由得信了几分。
　　水族那边也静了一瞬，紧接着，滔天的怒喊再次响起，喊着要将太子碎尸万段，为公主、为龙后、为龟丞相报仇。
　　太子惊恐抬头，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水族大军，双腿不住地打颤。他想要逃跑，但身后是暗卫，前方是龙族，他无路可逃。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萧景渊。
　　那个他曾经百般陷害、恨不得置之死地的弟弟，此刻正站在不远处，浑身浴血地望着他。
　　太子的眼中突然燃起了一丝希望。
　　“二弟！救我！萧景渊！你救我！”他挣扎着嘶声哭喊，涕泗横流，“我没有杀龟丞相！我是被冤枉的！是有人要害我！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
　　萧景渊看着太子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太子是冤枉的。龟丞相之死，分明是幕后黑手所为，太子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但太子难道不该死吗？确实该死。
　　他害过阿璃，害过自己，害过很多人。可他不应该这样死。不应该死得不明不白，不应该成为一个阴谋的替罪羊。
　　他不自觉地想起小时候，太子偷偷带他出宫玩，把最大的那串糖葫芦递给他；想起少年时，太子教他骑马射箭，笑着说“以后哥哥保护你”；想起那些早已被权力和欲望埋葬的兄弟情谊。
　　电光石火之间，萧景渊做出了决断。
　　他纵身向前，挡在了太子身前，迎着龙王冰冷的目光，沉声开口：
　　“龙王陛下，且慢！”
　　他正要开口，龙王的声音却如同炸雷般响起：“萧景渊！你要替他求情？”
　　金色龙眸缓缓转了过来，落在萧景渊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冰刀一样，刮得人皮肤生疼。
　　龙王看着下方这个不卑不亢的人族皇子，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怒意。
　　“你要拦本王？”
　　龙威裹挟着声音滚滚而来，震得满山树木和碎石都在簌簌发抖。
　　萧景渊闷哼一声，喉间涌上一丝腥甜，却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半分退意。
　　“外臣不敢阻拦陛下追责。”萧景渊拱手，语气沉稳，“只是龟丞相之死，绝不可能是太子所为。此事另有蹊跷，请陛下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查明真相，给龙族一个交代！”
　　“交代？”
　　龙王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带着滔天的怒意。
　　“你萧景渊，有什么脸面跟本王谈交代？你拐走了我的女儿，却又不能护她周全。你可知你连累她、伤害她到底有多深？像你这样的无耻之徒，非但不去以死谢罪，居然还敢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地替害她的人求情？”
　　萧景渊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死死咬住下唇，一丝鲜血瞬间流出。
　　“璃儿……怎么样了？”他声音颤抖，双拳紧握，却仍然没有后退，“我对不起她！今日事毕，假如璃儿想要我这条命，我绝不犹豫！只求陛下给我时间查明真相，解除误会，为天下苍生念，暂休兵戈！到时候，我愿一路叩首到东海，只求璃儿的原谅！”
　　“不！你不配！”龙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怒火更盛，语气愈发冰冷，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仿佛能冻结万物的寒意，“你连记忆都没有，凭什么说求原谅？你根本就不明白璃儿为你付出过什么？你就是死上千万遍，也难赎你的罪孽！”
　　他猛地抬起龙爪，指尖凝出一道金色光华，直直没入萧景渊的眉心。
　　“既然你都忘了，竟还有此妄念，本王现在就让你想起来！”
　　沉重的龙吟落下，萧景渊瞬间只觉脑海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屏障骤然碎裂。
　　无数被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
　　他看见了剐龙台上，利刃一片一片剥落她的龙鳞，金色的血顺着台基流淌下来，她疼得浑身痉挛，却咬着牙不肯求饶，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眼里含着泪，却带着笑；
　　还有初见时的惊鸿一瞥，相处时的温柔点滴，海边的许诺，月下的誓言……
　　所有的一切，都回来了。
　　长久以来被封印的记忆，连同那些深入骨髓的爱意与愧疚，一同砸进了他的神魂里。
　　“啊——！！！”
　　萧景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死死地抱住头，跪倒在地。
　　他的眼中涌出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溅开一朵朵血花。
　　他的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子里搅动。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空空荡荡，冷风直往里灌。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阿璃……阿璃……是我……是我害了你……”
　　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水混着血水滴落在地。
　　他再也顾不上太子，顾不上战争，顾不上一切。所有的记忆风暴在脑海中旋转汇聚，最终只剩下一个画面——剐龙台上，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女，对他露出最后的微笑。
　　龙王冷眼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中没有半分怜悯。他收回目光，转向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太子。
　　“至于你——”
　　他抬起龙爪，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拍了下去。
　　“不——！！！”
　　太子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被龙爪拍成了血雾，连尸骨都没剩下，只留下满地的血污。
　　萧景渊跪在不远处，听到了那声惨叫，却没有抬头。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兜兜转转，好像一直是个笑话。他越想亲近的人，最后却都被他伤害得越深。
　　龙王收回龙爪，目光再次落在萧景渊身上，眼中怒火丝毫未减。
　　在他看来，所有的祸事，源头都在这个人族皇子身上。若不是他当年先来招惹，女儿的阳劫，妻子的重伤，水族大军的牺牲，龟丞相的死……一切的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他是所有灾祸的始作俑者。
　　“萧景渊。”他的声音冰冷如铁，“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景渊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已经无话可说。
　　他睁着双眼，里面却是一片空洞，脸上还挂着未干的血泪。这一刻，他甚至觉得，死在龙王手里，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他欠阿璃的，就算用尽这条命，也未必还得清。
　　“既然无话可说，那就用你的命，来偿还欠我龙族的债吧！”
　　龙王声音冰冷，再次抬起龙爪。这一次，龙威更盛，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凝结，龙爪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萧景渊的头顶狠狠拍落。劲风先至，刮得他脸颊生疼，额前的碎发被吹得贴在脸上。
　　周围的士兵惊呼出声，秦风想要冲过来救人，却被龙威压得动弹不得，目眦欲裂。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平海大将军，今日必死无疑。
　　就在龙爪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而虚弱的女声，突然从远处的云层之后传了过来。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穿透了呼啸的风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父王，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