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璃劫》三千月明

35、第二章 止戈，止戈，一刃破梦 人龙血战，

　　大军行了整整十日，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距离前线最近的州城。
　　残阳如血，泼在被海水浸泡过的土地上。
　　原本富庶的城池内只剩断壁残垣，墙根处还沾着暗褐色的血痕与腥臭的海草。城外尸横遍野，入眼尽是泽国。
　　后方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背着仅有的家当往内陆挪，哭喊声、咳嗽声混在咸腥的风里，刮得人耳膜发疼。
　　而前方更远处的海面上，还隐约可见无数黑影在翻涌。那边是水族大军的营地，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萧景渊握着城垛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死死抠入了墙砖的缝隙之中。
　　这些百姓，本不该遭受这一切。
　　如果不是因为他，或许就没有太子和幕后之人的构陷，阿璃不会受自己牵连而遭伤害，龙后不会为了救他们而重伤……这场战争，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他欠阿璃的，欠龙族的，如今竟又添上了这数以万计的生民血债。
　　“将军，”身旁的副将低声汇报，“水族大军已经在沿海站稳了脚跟，每日都在向内推进。我们至今共丢了三个郡，十几个县。难民……实在太多了，都往西边逃，沿途的州县根本接应不过来。”
　　萧景渊沉默了片刻，问道：“百姓都撤完了吗？”
　　“能撤的都在撤。但水族推进太快，很多地方……来不及。”
　　萧景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坚定，“让所有能调动的兵力，优先协助百姓向内陆转移。放弃沿海一线，在后方百里外的青石岭构筑第二道防线。”
　　“将军，青石岭地势虽然险要，但离海还是太近了……”
　　“我知道。”萧景渊打断他，“但我们必须在青石岭守住至少半个月。只有这样，百姓们才有足够的时间撤到安全地带。”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抱拳：“末将领命！”
　　萧景渊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大步走下城楼。
　　他没有时间去愧疚，也没有时间去悲伤，更没有时间去寻找那个他亏欠了一生的姑娘。
　　他现在的首要之事，就是必须先守住这里。
　　百姓何辜？
　　战争，在第二天清晨正式打响。
　　水族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前锋是数以万计的虾兵蟹将，后面跟着巡海夜叉和蛟龙。他们踏着巨浪而来，每一次冲锋都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
　　人族军队在第一波冲击中就损失惨重。
　　那些普通的士兵，面对身高数丈的巡海夜叉，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寻常刀剑砍在龙族的鳞甲上，只能溅起一串火星，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而龙族随手一挥，就能将十几个人扫飞出去。
　　守军在萧景渊的带领下只能凭借着州府高大的城墙和上面百余架床弩勉强支撑，却依旧血战不退。直到百姓全部撤走的消息传来，他们才陆续退出，撤往青石岭防线。这一路，不免又丢下数千断后将士的生命。
　　待萧景渊成功站到青石岭的高处，望向接踵而至的水族大军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挡住了。
　　此处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比之先前的州府城墙要易守难攻得多。更重要的是，护送百姓撤离的军队已全部回来了，包括一直隐藏至今还没有暴露的镇妖司术士，也都顺利编入军中，无论是人数还是实力，都上升了一大截。
　　果然，当水族大军再次蜂拥而上时，形势的误判让他们尝到了开战以来最大的苦头。
　　数以万计的弓弩齐发，形成比之前密集千百倍的箭雨，即便仍有不少都被龙族身上的鳞甲轻松弹开，但眼睛、咽喉等薄弱部位被射穿的几率也不可遏制地大幅增加，更别提那些防御普通的低等水族，顿时便如割麦一般瞬间倒下大片，哀嚎惨叫声此起彼伏、连续不绝。
　　然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当双方前锋接触的刹那，一群群身穿黑色制服的人从后方阵中突然冲出，在混乱的战场上依旧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手持各种奇门法器，冲在最前面。面对水族的凶猛攻势，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发了疯一般，迎着巨浪和利爪眼都不眨地扑了上去，打法无不透着同归于尽的狠劲儿。
　　一把把珍贵的符纸如同不要钱般往水族堆里砸。哪怕即将被利爪撕开胸膛，也要将淬了剧毒的匕首扎进对方鳞片缝隙里；哪怕马上要被巨浪拍碎筋骨，也要念完最后一句咒语，拉着几个水族同归于尽。
　　他们是镇妖司的人。
　　这股不要命的架势竟连最强横的龙族将领都一时有些吃不消。水族攻势也为之一滞。
　　半日下来，守军伤亡数千，镇妖司竟折损近半，却也硬生生斩杀了十数员海族将领及夜叉，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位龙族。水族大军的这波猛攻被彻底顶了回去。
　　山顶之上，萧景渊望着下方狼藉的战场，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镇妖司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拼命了？
　　在他的印象中，镇妖司的术士虽然训练有素，但向来惜命。他们多为趋利避害、见风使舵之徒，平时更擅长在后方布置阵法、阴诡暗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冲到第一线与水族面对面肉搏。
　　而且，自从李玄风死后，镇妖司一直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皇帝虽然对其大力扩充，并派了新的人去接管，但内部的混乱并未完全平息。即便是新招的术士都是心怀大义之辈，也绝不可能将从前那些人的心性也都转了过来。他们不应该这么积极才对。
　　但萧景渊来不及细想。
　　前方的防线再一次被重整之后的水族突破，他必须立刻调派预备队去填补缺口。那丝疑惑，很快被淹没在震天的厮杀声中。
　　半个月后，人族军队按照计划，放弃了青石岭，开始有序地向内地撤退。
　　水族大军紧随其后，一路追击。但正如萧景渊所预料的，随着他们逐渐远离海岸，水族的攻势开始减弱。那些巡海夜叉和虾兵蟹将，在淡水及干燥的环境中，战斗力明显下降。
　　而人族军队，则在熟悉的地形中越战越勇。
　　又过了数月，双方的战线终于僵持在了一处名为“雁回峡”的险要之地。这里两侧山崖险峻，高逾百丈，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细长的通道。水族大军无法展开兵力，只能排成长队往里冲。而人族军队占据了制高点，用大量滚木礌石和弩箭死死封锁住了通道。
　　水族攻了无数次，却都损失惨重，始终无法突破。再加上战线拉长，水族的补给本就不易，还被萧景渊派出的大批游击队伍频频袭扰，士气渐渐开始低落。
　　而人族这边，虽坚强守住了防线，却也伤亡惨重，各地援军还在路上，同样是强弩之末。
　　双方都打疲了。
　　这天夜里，萧景渊坐在军帐中，望着面前的地图，又是一夜未眠。
　　翌日一早，击鼓升帐，他当着众将的面，宣布了与龙族和谈的决定。
　　“再打下去，受苦的只会是百姓！如今双方损耗皆至极限，是时候坐下来好好谈谈，消弭误会了！”
　　帐中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将军，龙族会答应吗？”
　　“总要试一试。”萧景渊双目通红，透着彻夜疲惫的煎熬，语气却斩钉截铁般坚决，“战事已成胶着，若再继续，我们撑不住，他们也一样撑不住。龙族所要的，无非是一个交代。无论如何，都要先停兵戈。”
　　“可是，派谁去送信？之前陛下派的使者，连龙族的边都没摸到就被赶回来了。”
　　萧景渊沉默了片刻，道：“我去。”
　　“将军！”
　　“我意已决。”他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劝阻，“我与龙族……有旧。或许，他们会愿意见我。”
　　他没有说的是，他其实也没有把握。自己误其女，累其妻，龙王怕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他去送信，很可能是有去无回。
　　但他必须去。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赎罪。
　　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说出口。
　　他想去东海。
　　想去见她。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好。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信居然顺利地被接了进去，而且很快就得到了回复，东海方面竟然答应了。
　　消息传回时，萧景渊都有些不敢相信。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龙王一掌拍死的觉悟。
　　但龙族确实答应了。
　　而且，派来谈判的，还是东海水族中德高望重的龟丞相。据传，他是东海一族中最长寿的长者，性情温和，向来主张与人为善。如果是他来谈判，或许真的有希望达成停战。
　　与此同时，萧景渊也得到了一个令他揪心的消息。
　　这次和谈的请求之所以能如此快的通过，竟是因为龙王临时赶回东海，将前线决策全权交给龟丞相的缘故。
　　在公，他也许该庆幸。
　　可在私，他却免不得忧心忡忡。
　　莫非是……阿璃那边，有了什么变故？
　　怀着复杂与矛盾的心情，萧景渊在期盼和焦虑的双重煎熬中等来了谈判的日子。
　　双方会面的地点，定在雁回峡外的一处开阔地。
　　萧景渊只带了少数几个随从，准时赴约。
　　龟丞相比他想象中更加苍老。他的背上驮着一块厚重的龟甲，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中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睿智。
　　“年轻人，你就是那个……与我东海小公主有旧的人类？”龟丞相打量着萧景渊，语气平和。
　　“正是在下。”萧景渊拱手行礼，“晚辈萧景渊，见过丞相。”
　　龟丞相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说：“你们想要休战，可以，但必须答应三个条件。”
　　他捻着胡须顿了顿，语速缓慢地接着开口，声音异常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第一，构陷我家公主、暗害龙后的恶徒，必须交出来，以命相抵；第二，此战我方所有的损失，人族必须予以相应赔偿；第三，所有针对及克制我水族的邪器和阵法图纸，必须全部当众销毁，人族永世不得再炼制。”
　　萧景渊听完，拱手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道：“丞相大人。第一条，构陷公主的罪人，我方定会彻查。三月之内，必给龙族一个交代，无论是谁，都会按律严惩，绝不姑息。第二条，赔偿可以商议，三倍绝无可能，须知我方军民百姓损失同样惨重，断无只补偿一方的道理。第三条，有关邪术阵图等物，我会下令全国收缴，三月之内当众尽数销毁。”
　　他抬眼看向龟丞相：“两族交战，受苦的从来都是底层百姓，想必水族也不例外。我萧景渊以人格担保，未来定会还龙族一个公道。今日不妨先停战三月，一切等查明真相、龙王陛下归来后，再做最终了断，如何？”
　　龟丞相盯着他看了许久。
　　眼前的人族皇子，眼神坦荡，不卑不亢，不像是言而无信之人。更何况，他说的也在情理之中，三月期限，既给了人族缓冲，也给了水族休整的时间。
　　“也罢，”龟丞相终于松口，“就依你言。老夫可以做主答应，先停战三月。”
　　萧景渊心中一喜，但还没来得及道谢，龟丞相又开口了：“但是，有件事老夫也要事先说清楚。”
　　“丞相请说。”
　　“三个月后，若我王归来，是否继续停战，将由我王决定。”龟丞相看着他，目光深邃，“老夫只能保证这三个月内，水族不会主动进攻。但三个月后的事，老夫无法担保。”
　　“这就足够了。”萧景渊郑重抱拳，“多谢丞相。”
　　龟丞相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战争和杀戮。若能少死些人，总是好的。”
　　双方当即立下字据，签字画押，各自留存一份。
　　持续数月的战事，终于暂时落下了帷幕。
　　萧景渊看着手中的停战书，心底稍稍松了口气。三月时间，足够他调来援军，加固防线。只要后方稳固，他便可以从容去向龙王忏悔，求得原谅，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他也能安然赴死。
　　他此刻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阿璃的真实状况。
　　龙王这么急着回去，希望不是什么不好的消息。
　　若是那样，他自己纵然百死莫赎，而局面也会崩坏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另一边，龟丞相带着随从，也踏上了回营的路。
　　老丞相心里揣着事，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回去后该如何布防，如何向龙王禀明和谈事宜。一行人走得不快，途经一处狭长的山谷时，四周的雾气突然浓了起来，静得连虫鸣都听不到。
　　“等等。”龟丞相猛地停下脚步，心头警铃大作，“不对劲，戒备……”
　　话音未落，两侧山壁上突然响起密集的破空声。
　　密密麻麻的淬毒灵弩，如同雨点般射了下来！
　　随行的水族亲兵瞬间倒下一片，蓝色的血溅在山石上，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有埋伏！护着丞相！”亲兵统领嘶吼着挡在龟丞相身前，鳞片竖起，硬生生扛住了几轮弩箭。
　　可埋伏的人实在太多了。
　　数十个黑衣蒙面人从山壁后跃出，出手招招致命，兵刃上闪动着隐晦的阵法纹路，符咒全是专门克制水族的阴邪之术。他们显然是早有准备，算准了和谈的回程路线，在此布下死局。
　　“你们是谁？”龟丞相又惊又怒，挥袖拍出一道水刃，“竟敢暗杀使团，破坏和谈，就不怕两族全面开战吗？！”
　　没人回答他。
　　刺客们沉默地冲杀着，攻势越来越猛。随行的本就只有十几个亲兵，几番厮杀下来，伤亡殆尽。亲兵统领拼死挡在龟丞相身前，被为首的刺客一刀刺穿了胸膛，倒了下去。
　　周围的刺客一拥而上，手中黑刃闪动着神秘幽暗的光芒，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直刺向龟丞相的心口。
　　龟丞相年老体衰，又接连应对数轮攻击，早已力竭，避无可避。
　　黑刃入体的瞬间，他看清了刺客刀柄上的徽记。
　　“是……镇妖司……”
　　龟丞相咳出一大口鲜血，身体重重倒了下去。他伸手指着刺客，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瞳孔渐渐涣散。
　　为首的刺客命人搜了一遍现场，确认使团已无生者，这才捡走了和谈文书，又故意将一枚刻着东宫蟠龙纹的玉佩，丢在了龟丞相的尸身旁。
　　“撤。”他低喝一声，带着剩余的刺客，迅速消失在了浓雾里。
　　周围重归死寂。
　　满地都是水族亲兵的尸体，血腥味混着雾气，弥漫在狭长的山谷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具“尸体”忽然动了动。
　　是个侥幸装死活下来的亲兵。
　　他浑身是伤，挣扎着爬到龟丞相身边，颤抖着探了探鼻息，随即手臂一颤，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脸上露出了悲愤欲绝的神色。
　　他抬头望向刺客离去的方向，眼里满是恨意。
　　镇妖司……
　　东宫……
　　这笔血债，东海记下了！
　　冷风卷着雾气穿过峡谷，带着血腥味，吹向水族大营的方向。
　　刚刚燃起的一丝和平曙光，再次被浓重的血色与杀意浇灭。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所难免。
　　止戈梦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