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夏天的最后一站》Psyc

5、聚会 陆昭野并没

　　陆昭野并没有放水，他只是轻敌了。接下来的两局1v1，江叙再也没能赢过他。

　　一行人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夜风贴在脸上，终于算有了凉意。街边的烧烤摊亮着灯，生意正好，酱香和孜然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混在六月夜晚特有的微潮里。

　　有人说太困了先回家睡觉，剩下的几个人找了一张塑料桌子坐下来。

　　林大壮对着菜单轻车熟路地指指点点，又点了几瓶啤酒。啤酒盖弹出去落在地上，发出叮铃一声。刹时间，白色绵密的气泡顺着瓶颈涌上来，在瓶口鼓起一个小小的包。陆昭野随手接过冰凉的酒瓶，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都倒了一截。

　　林大壮举起杯子，先碰了一下江叙那杯的杯沿。"学委，今天这顿不用你掏钱。多谢你这三年对七班同学的照顾。"

　　有人跟腔："是啊，别班第一名的笔记都是藏着掖着，有谁还把自己辛辛苦苦整理出来的东西拿出来给大家复印啊！"

　　江叙摸了摸鼻子，低头抿了口啤酒："还好……"

　　陆昭野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江叙握着杯子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搭在玻璃面上，指节微微凸起，姿势很自然，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

　　陆昭野瞳孔地震了那么一瞬间。啥？江叙？喝啤酒？如此自然？

　　于是趁大家又聊起别的话题的时候，他偷偷靠过去，伸手戳了戳江叙的肋骨。江叙怕痒地往旁边躲了一下，皱起眉头看着他："干嘛？"

　　"你可没跟我说你喝过酒。"

　　江叙看着他的表情，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暂，他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我确实没喝过。"

　　"那你……"

　　"我比你们早一年满十八岁。"江叙平静地说，杯沿已经又送到嘴边了，"喝酒不合理吗？"

　　被他的问题噎住，陆昭野只好承认："合理……"

　　渐渐地，陆昭野发现，江叙不但喝酒合理，而且这个人好像还喝不醉。

　　同行的几个同学喝得七倒八歪，有人趴在桌上不动了，有人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大家道别的时候都忘记说了什么。明天见？可明天已经不会再见了。

　　陆昭野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还是很稳当的。他喝的不多，因为他一直在观察江叙。

　　江叙也随着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直起身子，动作比刚才那帮人利落很多。陆昭野看着他，震惊道："你没醉？你可没少喝……"

　　江叙的肩膀微微一耸："你不也没醉。"

　　"怎么，你要跟我拼酒吗？"

　　没想到对方只是笑了笑，带着点诡异的关爱，拍拍他的肩膀："你最好别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叫嚣着要通宵，结果十一点半就蔫头耷脑进了小区。高考全力拼杀后的那股疲惫藏在骨头里，被日常的氛围一烘就显现出来，大家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沾床就能睡着。

　　陆昭野在地铁上几乎是全程半耷拉着眼皮，就差靠江叙肩膀上了。

　　走到小区门口，快要分开的时候，陆昭野打了个哈欠。夜风从小区铁门的缝隙里穿过来，凉丝丝的，吸了一口，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忽然清醒了不少。他停住脚步，回头叫住正准备往另一条路走的江叙。

　　江叙撤回半步，凑了个耳朵过去。

　　"你之前说考完告诉我"陆昭野站在路灯底下："……当时你为什么撕笔记？"

　　江叙没有回答。他站在几步之外，侧对着路灯，半边脸被光照亮，另半边落在暗处。

　　"你发过誓要告诉我的。"他提醒。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在路灯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他说，"因为我突然感觉，没有意义。"

　　陆昭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像你说的，学习、上进、规划……"江叙的声音不高，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早就发现的事实："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

　　“那……”

　　"不过，我已经知道什么是有意义的了。"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种很浅的暖棕色："我这次不会再弄错了。"

　　你最近很奇怪……陆昭野刚想开口。

　　江叙打断他："明天去哪儿？"他这句话说的有点着急，像是害怕被问到什么他接不住的问题。

　　"你家！"陆昭野沉默了一会，决定不再追问。他随意地挥了一下手。

　　明天去哪儿。

　　后来陆昭野无数次想起那天晚上——以及后来的很多天晚上——江叙说的这句话。像是默认了彼此明天还会见面。

　　很久以后，陆昭野站在某个傍晚的风里，回忆起那个路灯下的夜晚，才终于明白那句话的重量。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经常无聊地在一起闲逛。

　　有时在江叙家楼下碰头，有时在地铁站口。没有什么具体的事要做，就是一起走，一起坐着，一起虚度那些考完之后空出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填满的白天。

　　江叙的笔记真的被陆昭野卖了个不错的价钱，为此他还在江叙面前吹嘘了好几天。

　　高考后的同学聚会最终决定在一个披萨自助餐厅举行。餐厅在一家商场二楼，店里靠窗的几张桌子被并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可以容纳二十来人的长桌。

　　晚上六点一到，高三七班的同学开始陆陆续续地来了。像是极少见到彼此不穿校服的样子，每新到一个人，在场已经就坐的几人就开始起哄欢呼。

　　大家熙熙攘攘地聊着这一两周来都做了什么，学车、打工、旅游、打游戏、看小说……人群中时不时传出一阵"我早就说了——"兴奋的尾音又被谁堵住，消失在一片打闹声中。

　　陆昭野凭本事摞了一盘"沙拉塔"。底层是生菜，中间堆着玉米粒和黄瓜片，最上面盖了一层沙拉酱，边缘还插了两片面包干当装饰。

　　他正准备炫耀，就听到江叙在旁边默默吐槽："陆昭野，你来自助餐厅为什么要吃叶子？"

　　陆昭野的骄傲僵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盘精心搭建的沙拉塔，又看了看旁边人盘子里堆得冒尖的披萨和鸡翅："对哦！"两个字瞬间激起一圈爆笑。

　　他愤愤地坐回座位上，对江叙说："完了，脑子坏了，分不用查了，一本肯定考不上。"

　　江叙弯了弯嘴角——那是属于他的偷笑方式。他不着痕迹地伸手把那盘沙拉拉到自己面前，一边偏过头跟旁边的同学聊天，一边从沙拉塔的顶部往下吃，节奏不紧不慢。

　　晚餐过半，林大壮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这次聚会的唯一任务：敲定毕业旅行计划。投票的人七嘴八舌，最后一致决定去西安。

　　"那就西安。"林大壮在手机上点了一下："我到时候问问周老师去不去。"

　　有人"哟"了一声，有人笑着说"老周来了谁还敢喝酒"，但没有人反对。陆昭野坐在位置上，用肩膀碰了碰旁边的人，凑过去，压低声音激动地说："太好了，羊肉泡馍！"

　　江叙很给面子，严肃而郑重地点了两下头。

　　文艺委员坐在他俩对面，有点诧异又有点开心："你俩都去吗？"

　　文艺委员名叫魏冉冉，长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由于声音甜美，刘海又有点微妙的自来卷，被陆昭野叫了三年“胖丁”。

　　陆昭野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就被江叙捂了嘴。问题由江叙替他答了："对。"

　　"我什么都没说！"陆昭野不服。

　　江叙没理他，抬眼对上魏冉冉好奇的眼神，于是解释道："他要唱jiggly puff。"

　　魏冉冉抿起嘴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像两弯月牙。

　　晚饭结束后陆续有人回了家，剩余的人讨论了一会儿，决定转战下半场。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涌进KTV，有男生意有所指地唱着悲伤情歌，也有女生凑成一撮讨论八卦。陆昭野一马当先堵在点歌机前，一口气点了十几首歌。

　　林大壮在旁边看见，高喊一声："麦霸！都给丫顶了！"

　　陆昭野被人起哄推搡着肩膀回到了座位，这才看见魏冉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江叙身边的位置。包间里太吵了，两个人说话只能趴在对方耳朵上喊，但这个距离和动作看在眼里，又莫名有点微妙。

　　陆昭野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旁边同学喊他玩骰子，乱糟糟的环境让他来不及细琢磨，他甩甩脑袋，一头扎进了游戏里。

　　余光里，他看见魏冉冉塞给江叙一个小小的蓝色信封，江叙速度极快地揣进了口袋里。

　　热闹持续到十二点，散场的时候大家稀稀拉拉地往门口走。陆昭野和江叙顺路送魏冉冉到地铁站旁边的那个小区。看着女生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栋的拐角，陆昭野终于没忍住，胳膊肘碰了碰江叙。

　　"诶，刚才在KTV，胖丁给你塞什么？"他特意用了吊儿郎当的语气，显得自己好像随口一问。

　　江叙的脚步顿了一下："没什么。"

　　"怎么还有秘密了儿子？"陆昭野往前凑了凑，"我都看见了。"

　　"那是你看错了。"

　　陆昭野毫不客气地把手伸进江叙的裤子口袋里掏了一把，江叙整个人僵了一瞬，猛地往旁边撤了一步：“你干嘛？”

　　陆昭野的手悬在半空。"……还真是没有。"他收回手，看了江叙一眼，"你紧张什么？"

　　"你可真行啊！"江叙皱起眉，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好像被冒犯到了的表情。

　　"生什么气啊？"

　　"没有。"

　　"别搞笑了，咱俩当了五年同学我还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生气？"

　　"……"江叙沉默了一会："……你以为当了五年同学就了解我了？"

　　陆昭野愣了一下。"我不了解吗？"他反问，语气有点急了："江叙你最近抽什么风？"

　　江叙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陆昭野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好久，久到陆昭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江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算了……"他哑声说："算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