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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鹏程万里
高考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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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当天。
陆昭野醒得比闹钟早。
窗外的天是浅蓝色的,蝉还没开始叫。街上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链条转动的声音由远至近。空气里有一股早晨特有的凉意,贴着玻璃渗进来,
对于每个不参加高考的人而言,这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早晨。街上的人照常出门、上班、买早饭。日子不会因为某间教室里坐着一群正在拆开试卷袋的人而停下来。
陆昭野翻身坐起,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透明的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今天考试要用的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橡皮,和尺规。
其中一支签字笔是江叙的。那是属于高三学生独特的“玄学”:好学生用过的笔,会带着他做过的所有对的题的轨迹。带着他三年里每一场考试的稳如磐石,保佑拿到笔的人一切顺利。
江叙的笔袋几乎在周五那天被班里的人瓜分一空。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的:江叙笔袋里随便拿一支,考试至少多考十分。
半真半假的话,但大家愿意信。课间围过来的人一波接一波,有人抽走一支笔说"谢谢学委",有人抽完一支又小心翼翼地多拿了一支"帮我同桌带一支"。
到最后笔被拿完了,还剩几个来得晚的,空着手站在旁边,又开始排着队跟江叙握手。有人说"学委,这手我这两天不洗了",也有人退而求其次地问"你橡皮还用吗"。俨然一副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的架势。
陆昭野站在几步之外,看江叙"保佑完你的保佑你的"。后来人群散了,他才走过去。江叙抬眼,默默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笔塞在他手里。
"我还没问你要呢!"陆昭野一眼被看破,很不服气。
"那你还我——"
"哎哎哎!"陆昭野顺势一抬手,笔被举到半空中一个江叙够不到的高度:"我先将就收下,考完再还你!"
现在看着文件袋里静静躺着的那支笔,陆昭野突然觉得心里有底了。
六中门口人比昨天多,铁栅栏门敞着,门口站着几个保安和穿着红色马甲的老师,手里拿着喇叭,在指挥人流往里走。
送考的家长聚在门口两侧,有的举着手机在拍照,有的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没来得及扔的早餐袋,目送自己的孩子走进校门。
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蝉鸣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涨起来。
江叙已经到了,站在昨天他们看见小情侣的那棵梧桐树下,依然没有背书包,只拿着一个文件袋。远远看见陆昭野来了,没什么表情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考场楼的方向走。
陆昭野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哎——"
江叙停下来,回头看他。
"……就这么进去了?"陆昭野问。
江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袋,确认了一遍,该带的都带了:"……不然还干嘛?"
"不知道……就,加油打气之类的?"
江叙点点头,认真地问:"那你要握手吗?"说罢伸出手来:"今天时机特殊,就算你五十块钱一次。"
"你就掉钱眼儿里吧!"
陆昭野伸出手,握成拳,扬眉示意了一下。江叙看了他一眼,也抬起手,握成拳,轻轻碰上来。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那两只碰在一起的拳头上。
是一声沉默的"加油"。
"走吧!"进入校门的人流中,陆昭野感觉江叙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持续了两天的考试,像是要把这三年间的努力尽数倾倒在一份薄薄的试卷上。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考场里的人三三两两站起来,有人伸了个懒腰,有人长呼一口气。陆昭野把笔帽扣好,把笔放回文件袋里。做完这一切,他突然觉得有点恍惚和茫然。
恍惚的是三年光阴弹指过,快得像一场还没来得及记清彼此面孔的奔跑。茫然的是,直到这最后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一群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顶着同一盏灯,为同一个目标掏空自己似的往前跑了。
走廊挤着很多行动快的学生们,楼梯间里声音嗡嗡的。大家像是终于从三年书本卷子和模拟题的挤压里喘出第一口痛快的气,连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半度。
陆昭野被人流推着往外走。他走在那些兴奋的、疲惫的、终于卸下重量的声音里,迟钝地揉了揉眼睛。
阳光迎面涌过来,暖烘烘的,带着被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和槐树叶子的气味。蝉鸣声不再像隔着一汪水,而是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陆昭野这才意识到,懒散如他,这些日子也一直是紧绷着神经。
他突然开始有点感激江叙在最后一节课的时候给他留了一支笔,和他一起踩点,又在考场门口等他一起进去。
回头看来,江叙在的每一幕,都恰到好处的抚平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焦躁情绪。
正想着,校门口远远地好像是又看见江叙的身影。他站在铁栅栏门旁边,身边站着江父和江母。三个人正在聊天,江叙微微侧着身,一边听江母说话,一边又像在往陆昭野的方向看。
"走,吃饭去!"隔着人群,江叙用一个平时他压根不会用的音量朝他喊道。
这是江叙在出考场后跟陆昭野说的第一句话。
陆昭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江叙的爸妈:"啊,我就不打扰了……"
江叙已经走过来了,他用胳膊肘又杵了他一下:"别磨叽,我爸订的四人位。"
陆昭野抿抿嘴。他本能地想起了那个他根本就不想回的家。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等他,连一句"考完了"都不知道该跟谁分享。
但,有江叙。他不经意、或者假装不经意地接住了自己的情绪。
晚饭结束,陆昭野正在跟江叙父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班长林大壮拉了个群,群名叫"考完烧书跑路"。群里是一帮平时老约着一起打游戏的男生。
群建好不到半分钟,消息就弹了上来,一条接一条:"今晚通宵?""网咖走不走?""老林你订位了没有?""我八点以后都行!"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个不停,陆昭野慌忙掏出来按了静音。
江母笑着偏过头去和江父交换了一个眼神。江父抿了一口茶,慢慢放下杯子,开口说:"是同学吧?考完了去放松一下吧!注意安全。"
江叙点点头,偏头去看陆昭野:"带我去你没意见吧?"
陆昭野觉得这场面特别猎奇。一个样样优秀,连网吧都没进过的好学生,在父母面前如此淡定地说要加入一群吊儿郎当人的网吧局。他有点尴尬地笑了两声,嘴上说着"好好好",掏出手机迅速地打出几个字"算上我和江叙"。
群里沉默了几秒,立即被一排几乎是同时冒出来得问号炸开了锅。
"学委??"
"我没看错吧??"
"学委什么时候开始打游戏了??"
还是林大壮有眼力价,一个消息都没回,先把江叙拉了进来。
告别江父江母,两个人无所事事地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深橘色的光。
街上的人不少。一群初中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擦过去,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带起一阵风。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穿白色背心的老人,手里慢慢地摇着一把蒲扇,看着街上来往的车。
一天的暑气正在慢慢散去,地面开始凉下来,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傍晚特有的松弛感。
陆昭野伸了个懒腰,嘴里嘀嘀咕咕:"第一次带人去网吧,居然是带你……"
江叙斜眼:"你不满意?"
"满意极了。"陆昭野咬牙切齿。
十号线转五号线,又坐了几站,出地铁口后再走五分钟。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一条不太宽的巷子,两边是居民楼,一楼开着一排店铺。
其中一间就是陆昭野一众人平时打游戏的大本营。
江叙看着对方轻车熟路地撩开塑料门帘,一股冷气和键盘敲击声一起涌出来。陆昭野像回了老家似的,脚下生风,边走边朝柜台方向扬了一下手:"老板——"
柜台后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熟门熟路地说:"老位置,给你们留好了。"
陆昭野回头朝江叙臭屁地努努嘴,江叙跟在后面。
一排排亮着的屏幕前坐着的人,眼睛都紧紧盯着屏幕,耳机里隐约漏出枪声和脚步声,空气里是泡面和空调混在一起的气味。
林大壮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来了来了——哟,学委真来了?!"
旁边几个脑袋也陆续探了出来。有人喊了一声"学委你坐这边",也有人搓了搓胳膊,说"我老觉着你是替老周来收拾我们的"。江叙挤过人群走进靠墙的那台电脑,又板板正正地坐下。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的侧脸照得冷静又陌生。
陆昭野站在左边那台电脑前,尝试坐下很多次都没成功,总觉得屁股底下有什么东西不对。他索性站直了,指着江叙的方向:"真的很违和啊!!"
江叙正在移动鼠标调整屏幕亮度,动作不急不慢,调完后轻飘飘地抬起眼睛:"哦哟,那你一会别哭啊。"
"口气很大嘛,来一把?"
江叙看了一眼屏幕:"……我跟你打?"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识相一点,跟我组队去虐别人。"
他们建了房间,其他人立即涌上来围观。林大壮震惊道:"真的假的,学委一上来就跟昭野打?",身边传来几声起哄的笑。
运输船。
第一轮。江叙刚露头,屏幕闪了一下,他的角色倒在地上。陆昭野在旁边"啧"了一声:"就这?"
第二轮。江叙的角色复活了。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往中间冲,而是拐了个弯,沿着集装箱另一侧的通道绕了过去。陆昭野还在原来的位置,换了个弹夹,卡着同一个死角。江叙从侧面闪出来的时候,陆昭野的准星刚移到一半。枪声响起,一发射偏了,第二发打中了。江叙没有停,侧身换了个位置,第三发补了上来,送走了陆昭野。比分1:1。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比分从1:1变成2:2,变成3:3,又变成4:3。
陆昭野发现不对劲了。江叙的反应不算快,但他的位置每一局都非常刁钻。像是提前算过每一条夹角,每一次出现都在陆昭野还没准备好的角度里。他开枪的节奏不紧不慢,但准星落下的位置越来越准。
最后一轮。比分6:6平。
陆昭野蹲在集装箱后面,卡着同一个角度。脚步声从左侧靠近,江叙出现在拐角的时候,陆昭野先开了枪。
但江叙比他快了一拍——他跳了起来,子弹擦着他的脚边落空。落地的同时枪响了,陆昭野中了一枪,血条见底。他来不及补枪,第二发已经跟了上来。
屏幕暗了。结算面板跳出来:6:7。
陆昭野抿抿嘴:他居然输了,输给这个一次网吧都没进过的江叙。
林大壮在后头喊了一声:"卧槽——学委赢了?!"
旁边的围观群众同时开口,有人喊"不会吧",有人说"昭野你放水了是不是"。
陆昭野没理他们。他盯着江叙:"……你以前真没玩过?"
"我有跟你说我没玩过吗?"江叙反问。
事实是,他不但玩过,还调过参数。不同枪的后坐力曲线、弹道偏移的算法、受击反馈的延迟补偿……这曾是他的工作,他做了整整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