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夏天的最后一站》Psyc

6、毕业旅行 一路无言。

　　一路无言。

　　魏冉冉住的这片的街道比陆昭野他们家那边老一些，路面上铺的是老式的小方砖，有些地方翘起来了。江叙走在前面，陆昭野走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三步左右的距离。

　　走着走着，刚才莫名其妙的那股气渐渐消了。陆昭野抬起头：“嘿！走那么快干嘛？“

　　江叙闻言停住了，回头看着他。

　　陆昭野快走了两步，到了跟前，抬手就在江叙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带着点闹着玩的意思。江叙被拍得往前倾了倾，皱眉看他。

　　”以后要真谈恋爱了的话，不许不告诉你爸爸我。“

　　是的，他介意，他真的介意。

　　介意江叙撕笔记的时候，他跟全班同学一样一头雾水；介意他像其他人一样惊讶于江叙会打游戏会喝酒；介意他明明看见了江叙收下魏冉冉的东西，江叙却在他面前只字不提。

　　江叙被他逗乐了：“幼稚……你要长到多大才能摆脱这个辈分梗？”

　　“嗯……六十岁？七十岁？不知道……”

　　陆昭野甩了甩头，大步向前走去。他没有发现，江叙在他身后默默垂下了眼睛。

　　高三七班的毕业旅行最终定在六月十五号，共二十五人参加。一行人计划乘傍晚发车的火车，第二天早晨到达西安。

　　林大壮在高三七班的班级群里像个老妈子似的反复确认："六月十五号，车次看截图，别买错了啊！"后面跟了一张截图，是那趟列车的时刻表。

　　这个群是高考前建的，本来是用来互相发复习资料和加油打气的。考完之后那几天冷清了一阵，现在又开始热闹了。

　　"卧铺多少钱？？？"有人秒回。

　　"我查了硬卧二百多，上铺便宜点，下铺贵一点。"

　　魏冉冉冒出来了："大家自己买票就行，买完把车厢和铺位发到群里，我们到了西安站出站口见。第一天统一行动，后面自由安排，想跟攻略的跟我走，想自己玩的自便。"简单爽利，几句话把事说明白，群里瞬间刷了一溜儿大拇哥。

　　江叙看了看瘫在他家的沙发上正在看名侦探柯南的陆昭野。这个人两条腿搭在扶手外面，手里捏着一袋薯片，正在学电视里的样子说着”真相只有一个”。他叹了口气，一个人对着手机输了两个人的身份信息。

　　正准备付钱时，一张卡从沙发另一头飞了过来。江叙抬起头，陆昭野跟个大爷似的瘫在原位，朝他油腻地眨眨眼："刷我滴卡——"

　　江叙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他："不用，我连着支付宝。"

　　"别这样——"陆昭野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薯片袋子放在肚子上，"老陆一天到晚不见个人影，就给钱给得痛快，你给他机会表现一下呗！"

　　江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对，他得出出血。"

　　"啥？"

　　"他该对你表现表现。你值得。"

　　陆昭野愣了一下，嘴还张着，本来准备接下一句玩笑，但这句话从江叙的嘴里这么自然地说出来，他十分极其之不适应。客厅安静了一会。电视里动画片正播到公布真相，毛利小五郎五百集如一集地睡着，旁边的凶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诉说着"我也不想——"，声音凄凉。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陆昭野说。

　　"嗯？"

　　"'父母赚钱不容易，虽然你爸有钱，但也是血汗钱，不要当社会的蛀米虫！'"陆昭野把江叙的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你上次不是这么教育我的吗？"

　　江叙看着他："嚯，我这么烦人，"他做出一个吃惊的表情："没想到你居然没跟我绝交。"

　　"哈？"

　　"我现在觉得没必要对自己那么苛刻。"

　　"……哈？"

　　江叙把视线移回手机上，手指划了一下屏幕："好好对待自己，有充足的配得感，这才是对的。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他停了一下，"现在想起来，可能有点烦人。"

　　陆昭野笑了一下，把薯片袋子搁在茶几上。"行吧，我接受。我配。快付。"

　　"好的。"江叙已经把支付页面点开了，"我现在就pay。"

　　一阵恶寒从脊椎一路窜上来，陆昭野打了个冷战："噫——你好冷啊！"又瞄了一眼屏幕："咱俩一个包厢欸！"

　　"挺好，省得你去祸害别人。"

　　六月十五日下午。北京西站。

　　候车大厅里人头攒动，大屏幕上滚动着各车次的发车信息。

　　几个来得早的同学已经占据了候车区的一排蓝色塑料椅，箱子堆在脚边，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正举着手机和朋友自拍。陆昭野背着一个大号双肩包，走起路来风风火火，一到人群中就开始四处招欠。

　　他一眼就看见了魏冉冉。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防晒服，正坐在椅子上低头回消息，旁边搁着一个白色的小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hello kitty贴纸。陆昭野从她身后绕过去，猝不及防地把她的兜帽扣到了她头上。

　　"胖丁！"他笑嘻嘻地说，"粉色衣服很符合你的设定，以后就穿粉色的吧！"

　　魏冉冉被兜帽罩了一脸，手忙脚乱地扒拉下来，头发都蹭乱了。她仰起头瞪他，气鼓鼓地："陆！昭！野！都毕业了不许再叫我外号——！"

　　"到新学校还不一定有人给你起呢！"陆昭野找了个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背包搁在腿边，扭头冲她咧嘴笑，"诶？你的箱子为什么不贴胖丁贴纸？"

　　江叙默默从他俩中间穿过，坐在陆昭野旁边："你的嘴为什么还那么碎？"

　　陆昭野偏头看他："你怎么坐这儿了？"

　　江叙把旅行包放在脚边："你这边热闹。"

　　魏冉冉看着对面两个人，一个吊儿郎当地歪在椅子上，一个板板正正地坐着，两个人在同一排蓝色塑料椅上的姿态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热。可能是候车厅里人太多了，可能是空调不够凉。她低下头假装在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其实什么也没看。

　　"胖丁？"陆昭野叫她。

　　魏冉冉猛地抬起头："啊？"

　　"你发什么呆呢？"他手里捏着一袋没开封的薯片朝她晃了晃，"吃不？黄瓜味儿。"

　　她伸手接过来的时候，陆昭野已经转回头跟江叙说话了："我查了西安攻略，还得去我之前说的那个地儿去吃。""你怎么就想着吃？""你就听我的吧，我老吃家了。""……好好好。"

　　广播响了："各位旅客，由北京西开往西安的Z19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陆昭野呼地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走走走！上车了！"

　　检票口涌出的人流在站台上散开，人们低着头，反复比对着票面上的车厢号和车门旁边印着的数字，有人拖着箱子跑了两步又停下，有人站在原地仰着头数车厢。几个中年男人正抓紧发车前最后几分钟猛吸几口，站台上弥漫着呛人的烟味。Z19次列车安安静静地卧在铁轨上，深绿色的车厢在站台的灯光下泛着旧而温润的光。

　　"七车厢，这边。"江叙抬起头，看见陆昭野正站在车厢门口朝他招手。

　　站台上的顶棚很高，傍晚的光从西侧灌进来，把整个站台染成热的金色。陆昭野就站在那光里，逆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边缘。

　　江叙快走了几步，从站台的烟味和嘈杂中穿过，踏上了车厢门口的踏板。

　　两个人几乎同时挤进了过道里。车厢的空调瞬间吞没了站台上炎热的暑气，凉意从皮肤上漫开。

　　走廊的一侧是半掩的包厢门，有的里面传出说话声和塑料袋窸窣的声响。另一侧是车窗，能看到站台上还有人拖着箱子跑。

　　"03……04。"陆昭野停下来，手搭在一道半拉着的帘子上，"就这儿。"

　　他撩开帘子，探头进去。

　　车厢的隔间不大，靠窗的位置上下排着三张铺位，正对着又是三张。浅蓝色的床单叠得齐齐整整，枕头和被子摆在床头，床边有窄窄的梯子。

　　陆昭野把双肩包甩到中铺上，转头跟江叙说："你睡下面。"

　　"啊？"

　　"啊什么？你不是膝盖刚受了伤吗？"陆昭野指了指他的腿。

　　江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长长地"哦"了一声，手掌覆上了左边的膝盖。但陆昭野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另一个。"

　　江叙的手停住了。

　　陆昭野靠在梯子旁边，双臂环在胸前，歪着头看他："江叙。一个月前我打球赛，你被人撞倒，摔伤了右边膝盖，你忘了？"

　　"都好利索了谁还记得？"

　　"……哼，早知道就让你睡中铺了。"

　　嘴上这么说着，爬梯子的速度却依然很快。他蹬了两级，膝盖往铺上一跪，整个人顺势翻上去，动作利索得像猴子蹿树。

　　听到上面床板"咚"地一声，江叙感同身受地捂住了自己的膝盖，在心里感叹了句年轻真好。

　　火车开起来了。

　　车身轻轻一震，窗外站台的景色开始缓缓后退，站台的灯光变成远处连成一线的小点，慢慢融进天幕里。田野铺展开来，墨绿色的树影和零星的建筑轮廓在傍晚青灰色的余光里逐渐模糊。

　　不巧，同包厢除了他俩之外，并没有高三七班的其他同学。大家各自订票，包厢零星地分布在各个车厢中。于是群消息疯狂震动，大家都在为踏上旅途而激动。

　　"我上车了！！7车！！有没有人在7车？"

　　"我在9车，隔壁车厢有人吗？"

　　"5车在此，对面坐了个大叔已经脱鞋了……救命……"

　　"@魏冉冉你在哪儿？"

　　"3车，跟两个不认识的大姐住一间。"

　　林大壮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陆昭野点开，林大壮的大嗓门从扬声器里涌出来："咱们明天见啊！！到了西安记得开定位！"

　　夜色正一寸寸合拢。窗外的田野早已隐没，玻璃变成一面深黑的镜子，只映出包厢里模糊的影子。同包厢的旅客都睡了，不知是谁发出平稳的呼噜声。

　　陆昭野在窄小的铺位上翻了个身。手机屏幕闪了闪，最后一格电挣扎着耗尽，干脆利落地黑了下去。

　　他盯着屏幕，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章小说——就差最后一页看完。悬念卡在胸口不上不下，他忍不住"啧"了一声，探下半个身子，朝下铺小声道："江叙。"

　　下铺传来一声含糊的"嗯？"，显然也还没睡着。

　　"你带充电宝了吗？"

　　"没带。"

　　"谢特。"陆昭野把手机往枕头边一丢，"我关机了，彻底没电。"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江叙坐了起来，仰起头，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走廊里有插销，你带充电器了吧？"

　　"太好了！你去不去？"

　　"你先去占位，我一会跟上。"

　　陆昭野不再说话，翻身滑下梯子，趿拉上鞋，抓起充电线和手机就往包厢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