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四}愿同尘与灰 ...
-
“额娘……我跟你说啊……”这是那日弘历第三遍跟我说这话，不断地重复，但就是没有下文。
“说。”我手上拿着一册古医书，漫不经心的瞧着那些方子，嘴上干脆又简短的答了一言，心中却准备他再重复一遍刚才那话。
我着实是好奇的，这样清冷而利落的人，怎么变得这么拖泥带水起来？从他七岁那时至今，八年已矣，我还道他老练得惯了，竟不想，仍旧有让他如此吞吐的事。
“儿子想请旨……大婚。”他言简又意赅的提了这两个字，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和期待。
“和谁？”我搁下书册，抬起头望向他，隔了书案，他满脸的欣悦也让我看了有些不真实。
“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啊，她很好啊、很好啊、很好啊……”
“嗯？”我挑了挑眉，有些忍俊不禁：“情人眼里出西施，你说好便好。只不过……”我顿了顿，心中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
“什么？”他立时警醒起来，向我望过来，脸上全然没有了方才的闲适，满脸的正色让我心下有些不忍，当下暂把那件事略了过去，只笑道：“我是说……你总该告诉额娘，她是谁家的孩子啊？叫什么？嗯？”
“哦……”他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如数家珍的向我道：“她是应选的秀女，佟佳亦筝，字茉槿。她是太后的侄孙女，又是佟佳氏嫡出的女儿嗯。”
话至此，他的声调转了温软，眼中散着安然的光。“她是个善良的女子，温文尔雅，就像一杯碧螺春，除却让人唇沁弥香，更加让人为之舒畅。那样的惊鸿一瞥，仿佛天地间只有她才是明艳美好的。她会弹筝而歌，善茶艺，工绘画，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那样优雅的。”
佟佳氏？我有瞬间的一怔，只随着他的言语，慢慢在头脑中勾勒出那温婉女子的雏形。
而他却轻唱道：“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弘历不善歌咏，但却极是用心，仿佛沉浸在歌声中。
觅荷笑着向我耳语道：“从来没见过阿哥这么有心，可见是真的动了心。”我垂首一笑，亦觉得安慰。弘历看我和觅荷说笑，当下有些不好意思。我笑道：“你觅荷姑姑夸你呢，还说要讨一杯你的喜酒喝。”觅荷顺着应道：“正是正是，奴婢看着阿哥长大，如今才真正放心了。日后有福晋管着阿哥，娘娘的心不知道舒了多少去。”
弘历见我并不反对，方展颜一笑；我自向觅荷耳语数句，觅荷转进内堂片刻，即捧了一把碧玉箫出来。那箫是老坑翡翠的体质，通身莹碧，拿在手上时，指尖亦染上点点绿意。箫身冰凉，雕花细致，通体看来正是一枝冉冉翠竹。竹子梢上攀了一只碧玉蟋蟀，与整个翠竹连为一体，正是一块上好的老坑翡翠雕琢而成。蟋蟀身上的卷翼细纹，无一不雕作精细。自蟋蟀身右垂下一尾明黄色的流苏，一显御用本色。
弘历接过玉箫，一阵欣喜：“额娘，这箫原来在你这儿，难怪我在府里翻得底朝天，却怎么也找不着，还以为丢了……”言罢，他不好意思的看了看我，复轻抚玉箫，微微出神。我只笑道：“你皇阿玛赐的都敢随便扔么，竟到了要用了才来找。”他不语，觅荷道：“阿哥是想用这一管‘蘅芜碧玉箫’换一个活色生香的佳人来吧。”弘历笑而颔首：“她有一把‘潇湘梧桐琴’，文武七弦，音色清越，余音绕梁不绝。我想着，恐怕也只有这一管‘蘅芜碧玉箫’方可匹配一二。”
他举箫在唇边，吹出方才那一曲的旋律，我亦听得心旌动摇。一曲回环，他收了玉箫，唇边笑意未已。
“立侧？”我试探的一问，没想到他无比坚定的说：“不，立嫡。儿子愿意用生命去呵护这个女子。”他的声音里有深沉的坚毅，像是立誓一般。“佟佳氏，在本朝，受到的恩眷特沃，这是不假。太后为今上养母，眷养之情还是深厚的。”我继续调配着手上的香料，续道：“然而，皇上与先帝用人之选截然相反，佟佳氏虽受眷顾，毕竟是不得重用的。”
他的眉头一拧再拧，却不说话。我知道，这些问题也是他所回避的。
“若在三十年前，佟佳氏赫赫便是佟半朝之势，而今，今非昔比嗯。你的嫡妃只有一位，给谁，你自己说了算。额娘，既不干预，亦不阻挠。”
我的话已说完，当下也不再看他，母子俩长时间的沉默着。
末了，他起身请辞，看向我时，只说了一句话。我听了，只偏了头去，百感交集。
他说：“今日纵有千难万险，来日纵有曲折重重，儿子于她愿同尘与灰，永不离弃。”
这样坚定的爱，让我为之动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愿同尘与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