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等闲过》熹雪微昀

4、{三}碧藕花开水殿凉

　　雍正十五年的夏日，很凉，比秋日还甚，碧藕花的香气在风里传遍了整个宫廷，连长春——这样远离水塘的地方也嗅着了。风里莫名的潮湿，带来惬意与清爽，却没有丝毫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线索。

　　没有的，我记得。

　　然而，我亦是记得，碧藕花、胭脂血，全不如那女子的檀樱轻绽。

　　那是姽婳，我的表妹。在嫁入怡王府之时，她唤作若冰。程若冰。而我，叶赫那拉初雪，与她没有丝毫的关系。直到这一年的夏日，她见了我的一篇文章，自此唤我作表姐。

　　那文章，写的是一双姊妹。妹妹姽婳的横刀夺爱，姊姊娉婷的果断刚烈，让她唏嘘不已，而我却只是噙了一抹淡淡的笑，看着在宫里迷路后、歇在长春的她，饶有兴致的翻阅我从前的文稿。

　　那文稿什么时候写的，许是入宫之前吧，入宫之后，我的心思全然不在这笔墨分毫上了。

　　觅荷缓缓的进了殿来，向我道：“主子，怡王府的人正在四处寻找程福晋呢，是不是……”

　　她听见了觅荷的话，急忙搁下稿子，我起身送她至门外，却听见她的嗫嚅：“娘娘……那故事真好……我……认您做表姐好么……”

　　我听到了她的话，与觅荷相顾，她也有些措手不及。我正待回应，却远远看见怡亲王着了一袭箭袖暗螭纹的白衫，携了一队宫廷侍卫，急冲冲的在甬道上前行，举止间却已全无素日儒雅的风度。

　　我心下一哂，这小妮子，是这般得宠的呢？那……

　　觅荷追了出去，我重新看向姽婳，那小妮子，确实有些姿色的。尤其是，那一抹海棠红的檀樱，在伊白皙的肌肤上十分的显。更重要的，她年轻啊。年轻，好东西，绝对的好东西。在岚、夏二位侧福晋都已经诞育子嗣之后，她的年轻在怡王府里，岂不是更显得难能可贵？

　　心下思绪百转，面上却仍旧莞尔，一双柔荑握住她的软白，和善的对伊道：“姽婳妹子。”

　　她只是笑，玲珑剔透的弯出一对梨涡，清澈的眸子仿佛一泓秋水。

　　彼时她刚入王府，自是纯白如纸的，怡亲王怎的写，她就怎的活。然而，只数年流转，那酡红如醉，已经让人欲罢不能。

　　只是、我却并没有看出来，这桃红的檀樱，有朝一日，亦会深成了鹤顶朱红……

　　那日的怡亲王是如风的，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这般的他。觅荷本是在一旁引路，到头来却被他远远甩在后边。他一进门，向我行礼：“见过宁嫔。”随即也不容我说话，便一个箭步上前护着姽婳，我蓦的一惊。

　　怕我害她？还是怕我利用她？

　　我心下一时还猜不透他的意思，却已经听见他用宠溺的口吻对怀中的女子道：“冰儿，越发淘气了，让我好找！以后，可不许你……”他脸上的汗水涔涔而下，怀中的女子一脸愧色，看了看我，脸上登时绯红一片。

　　“怡亲王。”我打断他的话道：“程福晋适才是迷路了，初雪顾虑不周，这才让王爷枉费了步子嗯……”我一双眸子看过去，姽婳抿了抿唇瓣，一脸的楚楚。而他，亦只是儒雅的一笑，一手揽着姽婳的腰，另一手扫了扫衣衫下摆，猎猎的轻响如玉珏相击。“多谢宁嫔于冰儿的照顾。”他淡然一笑，眉目间仍旧是素日的从容。

　　“恭送王爷、送程福晋。”我不再续上那话，只拈着手上的帕子，微微欠身——倒是很识相的一举。他面上温和如旧，只向我拱手一礼，随即在众人拱卫下离去。

　　送走他们，觅荷才道：“主子，原来这程福晋，便是京城里传的那怡亲王的新宠嗯。”

　　“那又如何？”我转身进了殿阁，飒飒的风吹得院子里的风轮呼呼的转，凉，又凉。

　　“主子，奴婢刚才听说，怡亲王今个儿带程福晋进宫，原是为她上奏请封的。”

　　“立嫡？”我有些讶异，但旋即却否定了。怡亲王，这样圆滑温润的男子，多情，却不滥情。天下美女如云，要入他尊目，或许容易；要入他心里，恐怕难上加难。也罢啊，这样不拘的惯了，又何必再设什么嫡福晋，自添烦恼嗯。

　　“是立侧妃呢。”觅荷答道：“程福晋才入府不到半年啊，就这么得宠，也难怪宫里都传着呢。依奴婢看，既然她这么喜欢主子，那主子何不……”

　　觅荷没有说下去，但她的意思我懂得。我未尝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但是又觉得有些不忍。那样干净的女子，我若跟他说笼络，说利用，她会懂么？那样一个纤纤弱质的汉女，怎么在满蒙女子当家作主的怡王府里站稳脚跟，这还是未知之数嗯。夏福晋是端妃的胞妹，岚福晋的资历又是老道的，她们能容得下她？

　　我啧啧一笑，嘴角满是寻味的笑容，淡淡瞥向觅荷道：“再说吧。”

　　在宫里五六年，我还不会去托付一个如此纯净的女子。宠么，一时半刻罢了，爱，就更难讲了。她这样毫无心事似地，可叫人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