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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三}永隔如参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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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天气晴好。多少年后,岁月被苍白洞穿,那个人如其名的倾城女子仍旧让我难忘。那一日,我亲手送走倾城。即使百花为之作嫁,亦然深深辜负她容颜如玉。
倾城死时很平静,全然没有一丝要求饶的意思。她仍旧抬着高昂的头,噙了嫣然笑容:“既然弘历登基,我死是必然的了。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呵。”
在宫廷,处死后妃是很犯忌讳的事情,即使是皇后赐死妃嫔,也需着人处理后事,否则不祥之深。然而倾城死的与众不同。法子是紫烟想的,只说是在盛京故宫中传下来的老方子。我不禁莞尔,那样绚烂的方子,用来处死妃嫔,当真是恍如韶华光敏。
那法子是用芍药、玫瑰、蔷薇、火莲、红杏、美人蕉、海棠、桃花、红梅、杜鹃、凤仙、凌霄十二种花的花瓣,捣烂成花泥,再添蜂蜜制成浆,之后便用花浆填满被赐死的妃嫔的口、耳、鼻,生生将其闷死。最后再用一碗烧酒混合三碗鸡血熬得浓浓的,直接摊在脸上。鸡血干了之后会凝固成块,所以被赐死的妃嫔脸上就会凹凸不平,仿佛疤痕满面。此法用鸡血和烧酒辟邪,可压住冤魂,使其不能作乱。
紫烟看着宫人忙进忙出,又看着倾城被缚在春凳上不能动弹,不禁高声道:“被这法子弄死,可谓是‘眼不能挣、口不能言’,就算到了地下,遇到了先皇,先皇还会不会认出她呢?”言罢又咯咯娇笑:“正经的好啊,如此才不负她倾城颜色。”
我默默的听,拿着帕子掩了嘴,看着宫人们压着她的手脚,把滚烫的鸡血倒在她脸上。花瓣本已是红艳的,再浇灌上这一腔子惺嗤嗤的血,和到一起的流质,仿佛颜色更深了去。下意识的,她还是挣扎,却终究被活活闷死。我起身走至她面前,看着死去的倾城仰着头,当下亦只是漠然。如果放了六阿哥和薇琪,那么倾城是绝对不能留的。倾城脸上的鸡血未曾全部凝固,有几滴仍顺着她的脸庞留下来,宛如朱砂泪。姗姗雁字去又回,酴醾花开无由醉,只是欠了谁,一滴朱砂泪?
我抬手执了帕子为她轻拭,血腥黏腻在帕子上,直冲得囟门一阵眩晕。恍然间,凹凸不平的血盖下,她的泪水潺湲;却终究,盖在浓血封印之下,永不得见天日了。
胤禛、胤禛,这个你宠了二十年的女子便下来陪你了,你可还能认出她?
四月十二。微雨朦胧。阜阳门前,一辆双辕马车已然架好,弘历等一干人皆立在门前相送。弘晨撑了伞,为薇琪撑出一片无雨。薇琪向弘历看来,目光清冷而平淡。弘历在御辇上远远看着,默不作声。良久,他轻声向我道:“额娘,茉儿如今毕竟安心了罢……”我道:“倘若输的人是你,今日离开的人也会是你。茉儿顾念旧情,那毕竟是薇琪值得她顾念啊。”弘历漠然颔首。
恂郡王和知寒前来相送,薇琪拉着他们依依不舍。知寒将薇琪拉到自己的伞下,紧握着她的手,却相对无言。弘晨自持了伞向我们走来,敛衽行礼道:“多谢皇上不杀之恩。”弘历虚扶一把,只淡淡道:“云南山明水秀,朕亦希望六弟和薇琪可长相厮守。”弘晨温和一笑,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把‘九霄环佩’,自揭开蒙琴的软罗,递给舒雅:“有潇湘梧桐琴不可无九霄环佩,薇琪的这一把,便留给两位公主吧。”
舒雅淡淡笑了笑,轻道:“‘九霄环佩’琴音温劲松透,纯粹完美,形制极浑厚古朴,是上好的七弦琴。王妃的九霄环佩,的确只有福晋的潇湘梧桐琴方可匹配。”言罢复看向两个孩子道:“梦儿念儿,快谢谢六王叔。”两个孩子稚嫩的喊着‘多谢六王叔’,弘历却不禁感触,只冷冷道:“亡人生前所托之事,朕心中有数,六弟何必用心良苦,竟要时刻提点朕么?”语声中已有威严之意。弘晨苦笑道:“皇上多心了。臣弟只想给二位公主留个念想。”事及弘历伤心之处,他只淡淡的扫了琴一眼,便道:“潇湘梧桐,琴声不永,九霄环佩,留之何用?”
我看着弘历犀利的目光,终究心痛;两个孩子不能明白大人间的斗争与离情,只是极高兴的围着弘晨,嚷着要背首诗来送别。舒雅探寻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弘历,弘历对上她的眸子,漫漫而道:“孩子还小,岂会背诗,日后再背吧。”弘历话音未落,念殇便道:“皇阿玛说错了,以前额娘教了好多诗呢!舒额娘也教了好多!念儿会背的!”她一说,梦儿也跟着说,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将肃然的场面缀得轻快。
舒雅略想了想,便道:“额娘教过的杜甫的《赠卫八处士》还记得么?背给皇阿玛和六王叔听。”她一说完,孩子们仿佛得了极大的鼓励,当下大声背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朗朗稚嫩的声音突然让整个场面变得格外沉静,弘历出神的看着远方,眼角泪湿。薇琪自后跑来,握住弘晨的手,与之并立伞下。舒雅独自持着伞,伤神的看着远处的马车。允祯和知寒在不远处看过来,亦是无语。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两个孩子围在弘晨薇琪身边继续背着,虽然不能理解其中的悲辛,却背得格外入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弘晨默了良久,亦出声背出,语罢便看向弘历,目光中带有期待。弘历与之对视而笑,朗声道:“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两个男子眉目之间有几许肖似,此刻对面而立,两人亦各怀了满腔伤感。
一旁的宫人捧了酒上来,弘历先拿了一杯饮了,复又拿起一杯,向弘晨看去。弘晨薇琪各拿起一杯,相看一眼,却觉温馨无限。之后允祯、知寒、舒雅和我亦分别饮过。
我让觅荷将黛绿放在笼中,拿给弘晨,弘晨一看之下即大惊,后看向我,缓缓而笑。我道:“旅途寂寞,愿此物可为之解闷。”弘晨颔首而接过,我复道:“恂郡王与王妃会好好的,六阿哥和薇琪格格也要善自珍重,务使郡王和水福晋挂念。”这一番话,说的极其明白,即使弘晨有反叛之心,亦不敢拿亲人的命当玩笑。果然,弘晨亦听得明白,当下只向允祯与知寒道:“岳父岳母珍重,弘晨薇琪不能侍奉架前,承欢膝下,于心有愧。唯叩首而别,方以致意。”当下便与薇琪一同跪了,在淅沥的雨中向允祯和知寒磕头。知寒背过身去不忍再看,薇琪亦边叩首边饮泣。待得起身,二人的下裳俱已沾湿。
雨霁。二人坐上马车,弘晨手持缰绳,复向我们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扬了一鞭。两匹骏马吃痛,拔蹄而去,只留下数里尘烟和满辙水迹。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这一别,是永远也不得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