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四十二}此情不过烟花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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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究不知道，茉儿在走之前，已经为她思虑了一切。她和弘晨会在山水间，找到他们最珍惜的东西。去也终须去，住也不曾住，待到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茉儿是归去，薇琪日后亦是归去。一入天阙，一入山水，这两个女子的人生，或许从那花轿抬出时，就已朝着两个方向而去。如果茉儿日后做了皇后，必然还是要面对弘历除佟佳——没有一个帝王会容忍权利在臣子手中独大。而且，六王曾是夺嫡的对立者，日后免不了的幽禁、削爵、贬斥，那时势必连薇琪也牵累了。
她到底还是舍得啊，舍去自己，却保全了佟佳，保全了弘晨薇琪。这一笔交易，她赢定了。我始终都不认为她是玩弄权术的人，她玩转的，只是自己的感情。然而，无论如何玩弄，她终究为情所困、为情所苦，始终摆脱不了感情的捉弄！如果不爱，就不会痛了——可是如果她是无情无爱之人，这些年又会何等落寞？
三年对于弘历或茉儿的一生来说，其实不过惊鸿一瞥，只是所有的痛惜，都聚焦在了夺嫡的当下。此情不过烟花碎，她却没有机会陪他扬笑三千场。爱别离酒浇千杯，终究只剩了他一个人，将离殇尽诉。
第四次，我穿着那件月白色广玉兰暗锦回纹的宫装，立在灵堂之上。既然皇上是有心扶富察而除佟佳，弘历遂了他的心愿，自然也就得到了那作为交易的、两旗的兵权。正白、正蓝、镶蓝三旗归附弘历，这在八旗中已占到相当大的胜面。八阿哥仁爱温和，虽手握两黄旗，却不见得兴兵作乱。正红旗一贯中立，镶红旗还在观望，倒无大碍。怡王大世子墨尘所掌的镶白旗，自是支持弘晨，这也不必说。
新年在缟素中默默的过去了，我此刻满心冰凉，已不想再去掂量公不公平、值不值得。既然争斗竞逐，就无谓公平或值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被逼到这个地步的弘历，已经没有退路了。更多的，我倒觉得他像是已经离弦的箭羽，正在积极的筹划一切。
雍正二十三年三月初三，一个晴明的日子，是钦天监测到的‘吉日’。皇上在乾清宫升朝理事，百官重立政事堂中，熙攘如昨日。人依旧，全非的却是物与事，命运伸出手来的随意摆弄，却总是这样精准。
这一天，午时，那一声声惊心的梆子又透过重重宫殿传来，我立在花间，抬手剪下一枝开的最好的桃花。国殇天下闻，不必谁来告诉。而相对于惊恸错愕的紫烟倾城，我已然麻木。这三个月，我当真是一个个数着日子过得啊！
第五次，我穿起那一件月白色广玉兰暗锦回纹的宫装，我知道这已是最后一次。这一次之后，弘历坐在那个君临天下的位子上，再不会有任何偏差了。他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他可以牺牲自己，却不能牺牲江山万里。那个唤作佟佳亦筝的女子，那一把潇湘梧桐琴，便与那三年的时光一起，埋进了他的心底。
披麻戴孝却按兵不动，有了兵权的弘历，轻而易举的掌握了主动权。就着皇上生前的铺垫，他将顺利的登基为帝。这一切，于别人是恍然，于他却是早有准备——连日子也算得这样准。
弘历登基前几日，就授意吏部贬废了一些官员，大多是佟佳氏，其中还有辰曜。佟佳氏议论纷纷，唯有他波澜不惊，谢了恩就领旨而去。我在长春召他见了一面，他面容清癯，却彬彬有礼，行过礼后便站在一旁。
我道：“佟福晋的死，是与你商量过的？那‘桃李枝头春亦残’，也是你带给她的？”他微微愣了，又微微一笑：“太后心明眼亮，微臣敬然。只是微臣实在无才，亦不敢对福晋存加害之心，‘桃李枝头春亦残’等等，都是福晋苦心安排。虽福晋无怨无悔，臣却不能无怨无悔。”
他和茉儿的事情，后来我亦听说了。那少年的往事，旖旎婉约，青梅竹马，或许也曾有“总角之晏、言笑晏晏”，却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才明白那一日他为何咄咄逼人的直指当初的婚配，毕竟深爱啊，令他怜惜至今。
“等等？”我双眉一轩：“还有什么？”话音未落，我试探道：“先皇是因何殡天的？”他却不肯再说，只遵了臣子的礼数道：“回太后的话，御医诊断，先皇乃是心力交瘁，六脉具弦，郁气催滞而死。”言罢再施一礼，便告辞而去。
雍正二十三年四月初九，持服二十七日后，弘历登基，改元乾隆，明年便是乾隆元年。他为先皇上庙号，乃为‘世祖’，入清西陵葬之。同时，又下旨尊我为太后，上号‘昭熹’。我生平第一次站在养心殿上，看着百官朝拜，听着‘太后千岁千千岁’的山呼。一将功成万骨枯，我看向弘历，一袭崭新的明黄龙袍，将他心中所痛紧紧包裹。
鼻端不自觉的闻到一丝幽幽的香气，仿佛檀香，可是又大像，再去闻时，却不大分明了。我不住揣测着亦筝的计划，到底这翻新的乾清宫有什么秘密，这样的致命？难道是刚刚的那股香气？
落日黄昏，我最后一次站在长春窗前，看着夕阳西下，感慨万千。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觅荷道：“娘娘，庄婉仪到了。”庄婉仪，便是那日我所知道的颜沐依。弘历登基后，舒雅位尊舒贵妃，青颜为愉妃，晶婕为景婕妤，她亦封了婉仪，到底算是一个主子了。
我缓缓转过身，只见跟在觅荷身后的是一个精致的女子，眉清目秀，眉目如画，不笑时亦挂着梨涡浅浅，极具江南风韵。她矜持的向我行礼，我手上攥着先皇后的那个荷包，漠然的看着她。良久，方道：“这荷包你见过么？”言罢一掷，荷包落在她跟前，她拾起瞧了，应道：“是，嫔妾见过的。”我瞥她一眼，她续道：“是佟福晋生前，曾拿给嫔妾看过，说是香囊久了，想重新填些香料，让嫔妾帮着修补镶边。”
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你的针黹很好啊。这荷包经你一补，竟看不出痕迹。”她不知道我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只道：“太后夸奖了，嫔妾是江南人，略通苏绣。”言罢将荷包双手递上，我接了，只淡淡道：“跪安吧。”她微微一愣，随即甩帕福身，转身而去。
见她走的远了，觅荷方道：“不知者无罪，娘娘又何必对婉仪这样呢？反而吓着她……”我恨恨的把荷包一摔，一时竟控制不住的失声喊道：“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这是醉仙灵芙！醉仙灵芙加上海底的‘奇鲮香木’，是致命的毒药呵！”觅荷听得迷糊，反笑道：“娘娘多虑了，哪来的‘奇鲮香木’啊。”我沉下心绪，漠道：“乾清宫。”之前站在九龙御墀上闻得的那一阵幽香，确是‘奇鲮香木’所发。而‘奇鲮香木’，便是翻修乾清的良材。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让我拿到这枚荷包，一切都会是一个秘密。
三个月前，亦筝让沐依拆开荷包，填入醉仙灵芙的花瓣后又缝好，然后把荷包归还。醉仙灵芙虽然极是难得，本身却无毒性；再加上其气息本就微微绵绵，与荷花相类，皇上思及旧人亦自然不会仔细分辨。
三个月间，辰曜用‘奇鲮香木’代替了上用的紫檀，将乾清宫修缮一新。‘奇鲮香木’属檀木一类，本身也是无毒，与檀木气息亦相近，如不仔细去察别，极易忽略过去。
三个月后，醉仙灵芙和奇鲮香木这两股香气混在一起，便成剧毒之物了。皇上生前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的荷包，便如同隐匿的杀手，一击致命，不留痕迹。
仔细的回想着那一日，茉儿踏着雪来到长春，拿走荷包的欣喜与不自然，点点滴滴在心头汇聚，竟无比可疑。那荷花的香气淡若游丝，她一贯不敏于花香，却可瞬息闻见，这是巧合而已么？荷包还给皇上，仅仅就是为了讨一个人情么？
然而，我永远没有机会再问她了，她留下了迷题给我，却永远不能亲口印证我的谜底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四十二}此情不过烟花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