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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一}桃李枝头春亦残 ...

  •   我赶紧让一应侍卫将弘历扶进房里,又让人回宫禀报;茉儿的尸身则暂时停放在蕴止阁里。

      方才的一幕,我每每回想便每每心酸。我一直以为这个孩子或许会是驱散死亡阴霾的一星光亮;我一直以为,她所说的三个月是她生命的限期。终究,我没有想到,死亡的血腥是直面我而来的。然而,事情总是蹊跷。茉儿即使生产顺利,亦不能恢复的如此之快。还有那最初奕奕的神采,分明不是一个产妇能表现的。我不禁想到那一日辰曜所说的‘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难道茉儿就是用这样直截了当、不留余地的死,去终结她那日所言的一切么?

      坐在蕴止阁中,窗外稀疏的腊梅还是那日自长春移植过来的,红滟滟的光隔着结了霜的雪白琉璃屏,恍若离人眼中血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这几株腊梅,终究没有陪她度过这个无情的冬天。我闲闲的拨着琴架上的‘潇湘梧桐琴’,指尖所触的确是一片微尘。想来这一年多,她皆是不再弹奏了

      心里正乱着,觅荷道:“娘娘,舒福晋到了。”我‘嗯’了一声,缓缓抬头,却见舒雅外批一袭白狐皮的披风,内罩羽缎宫装,眼睑泛红,微微肿起,想来哭得十分伤心。她怀中抱着孩子,见了我尚不及行礼,便忍不住哽咽道:“额娘……”我抬手捂住脸庞,泪水却无声的积了寒澈。觅荷把她扶起,好半晌,她方强抑悲痛,将孩子递给觅荷,道:“这是永珏贝子。”

      “永珏?!”我赫然一惊,未及细想便拍案而起,怒道:“钮钴禄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诅咒贝子!”舒雅无奈的摇了摇头,泪水忍了又忍,终于道:“这是福晋的意思,爷已经知道了。”我听得怔了,只蓦地一坐,眼泪自眼眶中流出来。

      永珏——永诀!这样的名字像冰冷的铁片一样生生插进心里。或许,她就是要时时提醒着弘历:妾与君永诀矣!这个孩子在一日,弘历便会保佟佳一日。茉儿当真是最了解弘历的,这样的情深,正是弘历的软肋。她的聪慧,就在于使弘历自己把自己逼到一个角落里。而那个角落,她、她的佟佳,会永志长存。

      舒雅从怀里抽出一封信,我疑惑的看着她,她只说是‘福晋生产后,托舒雅代为转交’。信封不大,但却很厚,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拆开,取出的却是一沓画卷。

      第一张,是两个女子并立花下。开得繁盛的杏花如云如霞,女子的笑靥如花。

      第二张,是两顶并立的花轿。八抬的仪制,复有凤头雕檐,轿子顶上还萃着夜明珠。

      第三张,是一对鸳鸯相依相偎,水波潋滟,倒映出锦瑟华年。

      看了前两张,我不解其意;到了第三张,我只以为她在写自己和弘历的事。一翻到第四张,却见画纸上以大片大片的茉瑾花为背景,画面中心却画了一枚璎珞。璎珞上雕刻着紫薇花样,四周凤尾花纹环护,底下仍旧垂了明黄的流苏,亦是御用的风采。我不住回忆着这枚璎珞,却想不起来茉儿曾有这样一件配饰。暂且搁下第四张,又往后看,只见第五张上画着连绵的群山,一弯逝水烟波浩渺,小舟横在水面。一个男子持了鱼竿垂钓,旁边站着的女子则在自由自在的戏水,一圈圈涟漪泛开,山水的倒影朦胧而幽远。还是看得迷惑,我抽出最后一张,却见只是一张素卷,没有任何笔墨。素卷亦是极不平整,仿佛被水浸过的一般。

      我紧紧攥了那一张素卷,心中苦涩,却终究还是懂了。那一块紫薇璎珞,象征的是‘薇琪’二字。花下并立的女子,两顶花轿,亦是此意了。第三张的鸳鸯,第五张的山水图,显然是希望弘晨和薇琪能在山水间继续生活下去。而这第六张的,恐怕便是满纸泪痕了吧。她知道保住佟佳已经是一个难求的诺言,若是求得多了,弘历不免会为难。所以这保住弘晨和薇琪的事,她终于托付于我……

      我自顾自的颔首,喃喃自语道:“茉儿啊茉儿,你虽走了,安排下的事情却是一件不错。”想得清楚,我将六张画卷叠好,刚要放回去,却见信封内壁写满了字。我急忙将信封拆开,只见那不过寸许的内壁上,写着整齐的梅花楷。匆匆看完,我竟忘了落泪。

      “额娘均鉴,亦筝拜别。亦筝心愿已了,不悔亦无怨。额娘,那海阔天空长相厮守的心愿,我和弘历始终无法完成,我只希望弘晨和薇琪可以代我们完成这个心愿。那海阔天空之处,没有夺嫡,没有暗算,他们会好好的……”

      那一声又一声的额娘,看得我悲恸不已。仿佛还是昔年,那个伶俐温婉的茉儿,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多谢额娘,茉儿会的。”“额娘对茉儿总是这样好的,额娘就像茉儿的亲娘啊。”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她音容宛在,我很难相信这样活生生的人就在我面前去了。

      正说着,小瓷进来传话,说是弘历已经醒了。我将信封和画卷叠在一起,收在怀中,便到府中的正堂来。入得堂中,只见弘历一人站在窗前,只穿了纯白的寝衣,背影在昏暗的房中拖出一道模糊的萧索。我不唤他,亦不说话,只缓缓步至书案前坐下,却见花梨木的大案上,摊着一张宣纸,纸上墨迹未干,显然是初初写就。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柳永《凤栖梧》中一句,将弘历的伤怀写尽。那字是疏放的狂草,写出此缱绻的句子,不免生了晦涩的心思。而越到后面,字迹越绵软无力,‘憔悴’二字更是被拖沓得如一小团黑梅,几乎不可见笔画纹理。

      “茉儿的死,你早就知道?”我搁下那宣纸,与之背对而问。“我知道时,已经迟了……本来我也以为她只是一心求死,却没想到,她是服了毒药的……”弘历转过身,向我走来,却终究立在我身后,轻叹道:“‘桃李枝头春亦残’,这药额娘听过么?”我默默颔首,这才明白为何她死前如此神采奕奕。

      桃李枝头春亦残,是海宁傅家秘制之物。服食后将令人精神振奋,如桃李开到盛极时的一片烂漫。但是一段时间后,便会出现气衰力竭的征兆,倒与产妇产后力竭而死颇为相似。

      桃李枝头春亦残,春还未至,便先残缺了……

      茉儿死后翌日,皇上便打发了高无庸来祭奠。名为祭奠,实际上还是想确定茉儿是否真的去世。弘历领着一行人亲自看了茉儿的棺椁,这才罢了。

      腊月十一,王府正式发丧。皇上命以太子妃的仪制下葬,其中的隐喻,已经不言而知。皇上因病未来,弘晨薇琪却最先赶来了。

      弘晨默默不语,薇琪却非常激动,在棺前跪了便失声痛哭。我让小瓷扶她起来,她却一把甩开小瓷的手,直向弘历道:“四哥哥,我想不到你这样无情!”薇琪从来深得皇上疼爱,一句重话也不曾受过,自然恣情恣性;而弘历只是淡笑而无语。弘晨忙一把攥住薇琪,薇琪亦是哭,呜咽着执意说道:“今日是茉茉,以后又会是谁呢?是阿玛额娘,是端额娘,还是我们?”弘晨一径噤声,薇琪亦不再开口,只缩在弘晨怀中,抬首看着茉儿的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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