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四十}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
-
雍正二十二年腊月初八酉时三刻,王府传了消息来,说是茉儿为弘历生了一位贝子。我一下高兴得说不出话,只紧紧攥了觅荷的手。夜里出宫不便,我只吩咐了明日一早去看她,便让来人去了。
冬日天黑的早,华灯初上,远远望去一片光华柔婉。我看着烛光微微出神,回忆着最初见到茉儿的情境。夜里刚刚睡下,就下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雪絮挂在梨树梢上,仿佛便是春深之时,一树晴雪初干,那样的素淡如羽。我侧躺在床上,一时竟心烦意乱,仿佛那雪絮如枝,一簇一簇的生在心间,直紧促得烦闷。辗转反侧到了中夜,迷迷糊糊的有了睡意,房外却人声杂沓。我本不欲理会,紧闭了眼睛,却恍然一道血光,直直的向我逼来。背上汗珠滴沥,我终是烦闷了一下坐起,捶床肃声道:“有事进来禀!”
外面静了半晌,无人应答,我微微起疑,心下已觉不祥。“全哑了不成!”我直急得喊道,如此方见觅荷披着衣服走进来。我看是她,只扫了她一眼,便掀了被子起来。丁香连翘从左右上来为我更衣,觅荷思量半晌,终于道:“娘娘,现在过郡王府一趟吧。车架已经准备齐当了。”
我一愣怔,一时竟回不过神来。丁香连翘伺候我更衣毕了,又绾了个简单的髻子;我却一应话都无,心头亦茫然若失,只任她们将我扶上车来。一路上,觅荷苦劝不止,我却只有愣怔,一言不发。
一下车,小瓷已等在门前。她一边引我往蕴止阁,一边道:“福晋生产还算顺遂,毕竟不是头胎,也没有那么艰难,只是产后情况很不好,失血失得厉害。这会儿人倒是好多了,爷和舒福晋都陪着呢。”说着,蕴止阁已在眼前,尚未进去,眼前的一幕已让我惊呆了。
只见漫天白雪纷纷而落,几株胭脂寒梅凌寒而开,稀稀疏疏的环着一块空地。一男一女立在雪地中央,分明是弘历和亦筝。小瓷看到也惊呆了,刚要上前去劝,我只拦住了她,悄悄退到一边的亭中。
亦筝绾着繁华姣雍的垂露髻,斜插一双一双象牙灵雀镂花垂绥钗,衣衫是浅浅的杏红色,浅得如轻轻呵出的一口如兰气息,略深一色的折枝杏花暗红纹,乳白的裙角一曳也带出些许温馨随意的意味。她整个人神采奕奕,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容,仿佛不是刚刚生产之人。而弘历穿了一件深蓝的鹤氅,纹饰的金线在清亮的雪光下有凛冽的夺目;腰束金蟒绶带,头戴紫金王冠,家常的装束与萧索的容颜相称,莫名的清寒意味袭来。
亦筝依偎着他,眸子中的不舍之情呼之欲出:“弘历,你看啊,这雪下得多好呢……明天,孩子们就可以堆雪人、打雪仗了。”弘历在他额上轻吻,复道:“是啊,一切都像那年一样。”亦筝轻轻摇头,笑得温暖而凄凉:“你知道那兵权对你多重要,没有它,你如何去争?弘历、弘历,你的路还远啊……我却不能再陪你了……你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我绝不能碍了你。”
弘历无奈道:“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退出争储也罢,始终不过一场繁华……”闻言,亦筝竟一下抬头恸道:“退出?谈何容易!若你退出,那些爱你、帮你、为你着想的人,他们还能全身而退么!”一语罢,亦筝倏地气力渐衰,只略垂了首,紧紧地喘道:“就算你退出……我……我亦是必去的了!”弘历见她如此,只一味安抚,亦筝紧扣了弘历的手,殷切道:“弘历,答应我……”
弘历见她话声越来越微,命在顷刻,不由得心痛:“茉儿……我们进去吧……”亦筝只摇摇头,仍旧噙着泪光看着他。弘历扳住她柔弱的双肩,垂泪道:“茉儿,你不要逼我!茉儿,你真的如此忍心,要抛下为夫,抛下稚子?”亦筝愈加镇定道:“你的皇后,会是富察;孩子们的母亲,会是舒雅;你会是大清最伟大的君王,你会受万民敬仰……”语罢,她陡然把持不住悲声,慨然道:“弘历,我在天上看着你啊……”
弘历眼见其死志坚决,终究忍不住心中大恸,哭了出来,叫道:“茉儿……别说了……”亦筝阖了双目,缓缓道:“我现在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说了……树大招风啊……”莹然的泪珠凝在她一片蝶睫上,微微颤动,只听她续道:“皇上那样不动声色的算计了整个佟佳,连你亦不能脱身。就算眼下你假意答应,那日后呢?佟佳之势若继续下去,迟早也会成为你的绊脚石!”语声清冷几何,唇边的温婉却一径蔓延。“弘历……”她睁开双眼,一滴泪水自蝶睫上滑落,语声哀恳:“你若顾念夫妻……夫妻一场……便要答应我……保住佟佳……保住佟佳!”弘历凄然道:“我之于皇阿玛,终究不过一个棋子。我总以为我能护你周全,可是却没看到,我的周全,亦是要依靠别人的施舍!”弘历自嘲的笑,霎时之间只觉胸中血气上涌。明知只要一答允,就是与爱人的永诀,而且日后的顾虑亦相当多。但眼见茉儿哀恳的神情,当即点头道:“是了,我答允便是,你放心吧。”
亦筝紧紧握着弘历的手,道:“弘历……谢谢你……我这可放心了……”雪光清澈,映在她脸上,只见她目光散乱无神,一对眸子浑不如平时澄澈明亮,雪白的腮上印着未干的泪痕,脸上全是心满意足的神色。弘历默默的看着她,想起这三年里,她陪自己走过似水流年,却从未露出过这般求恳的神色。她此刻的求恳,充满了哀伤,这最后一次的求恳,也是最迫切的求恳。弘历见到她这样的神情,心想:“能见到她这般开心,我也该欣慰吧……”
忽然之间,亦筝轻轻的唱起歌来。弘历胸口如受重击,听她轻启朱唇,吐出“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的调子,正是二人初见时,亦筝所唱的那一曲。弘历自腰间取出蘅芜碧玉箫,随着她的歌吹出呜咽的曲调,伴着飞雪簇簇而落。二人的身上落满了雪花,在雪地中竟化作一体。
她的歌声越来越低,弘历的曲调亦转了幽幽,一气一力连连衰减。弘历心痛如绞,眼泪怔怔的落在雪地上。亦筝反复的念着‘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歌渐不闻声渐悄,紧握着弘历的柔荑亦渐渐松开。终于手掌一翻,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歌声止歇,她亦停止了呼吸。
弘历心中一沉,似乎整个世界忽然间都死了,想要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玉箫掉落在雪地里,摔成两半,他伸出双手,将亦筝的身子抱了起来,轻轻说道:“茉儿,茉儿,你别担心!我们到山水间去,没有人可以左右我们!”
弘历抱着茉儿的尸身,昏昏沉沉的迈出十几步,口中只说:“茉儿,我都答应!你别担心,别担心!”忽然双膝一软,扑地摔倒,就此不醒人事。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