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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三十九}花开莫与流年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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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仓节之后,天上便纷纷扬扬的下起了大雪,一连三四日都不停,直把屋顶上的鸳鸯瓦也冻得生硬。残雪积在树枝上,北风紧着撵来,稀稀拉拉的风声雪声不绝于耳。院子里的腊梅花开得愈加鲜艳,隔着一层雪光透出来的胭脂红,明艳之中竟有几分心酸。
自清华园回来,我一应不能自在,饮食睡眠一一消减,人也迅速瘦了下来。觅荷心知不好,日日都劝,我将映柔的话转给她听,心下却难以松快。觅荷一直说事情会有转机,我心头却茫然一片——真到了牺牲茉儿,我毕竟心疼如绞。
最初皇上并未属意弘历为储君,却已安排了佟佳氏的姻亲。最初的顺水推舟,现在看来无疑是引君入翁。无论弘历是否能登上皇位,佟佳氏都是一定要除去的。是啊,还有什么方法,能比‘皇恩浩荡’这一招更好呢?斩草除根,又不动声色。只不过,现在加上了皇位做筹码,与之前的‘命定’相比,更像一场交易——以婚姻,换兵权;以后位,换帝位。
“雍正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四,帝临朝议事,以积雪故,殿上寒瓦接连瘁落,宝郡王身护帝躬,帝嘉之。”
“雍正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七,乾清宫年久失修,加之积雪凝重覆梁上,使东偏梁尽折,殿危其半。帝诏令工部翻修宫殿,以三月为期,务实屋瓦一新。时,帝躬甚劳,特命豫、宝二郡王代持朝政。故旨歇朝三月,朝政擢二郡王彼相督议,待宫殿得复,另还政乾清。”
两道口谕连着传下来,姿态之明已无人不知。我只一味挂念茉儿生产之事,方捡了一个雪晴的日子去郡王府里瞧她。郡王府门庭若市,我和觅荷悄无声息的从东侧门进了来,正对着的便是茉儿的蕴止阁了。
蕴止阁中,是大片大片的茉槿树。茉槿花有红白二色,一开于春,一开于秋,冬日无花,果实如樱桃点缀枝头,花根以雪为溉,愈加葱茏,直犹如夏日芊绵之景。
入得阁内,茉儿却不在,只有小瓷一人在床上收拾着婴儿的肚兜、围涎等物。我见到她,缓缓一笑,就这她的手瞧了瞧,却见绣样精致,针脚分明,丝丝入扣,衬里的一面都用丝绒覆了,可见做得体贴入微。
“原来茉儿的女工这样好,我才知道呢。”我看得欣然,啧啧赞道。小瓷俯身向我行礼,复笑道:“这些都是颜福晋送来的呢,福晋瞧了也说好,可见颜福晋心细如发。”“颜福晋?!”我微微诧异:“她也快临盆了吧,怎么还想着送过来。”我把东西随手搁下,小瓷忙解释道:“娘娘误会了,奴婢说的不是‘奉贤恭侧福晋’,奴婢说的是府里新到的一位庶福晋,人姓颜,闺名似乎叫做‘沐依’,是江南人呢。”
我‘嗯’了一声,方笑道:“江南人?难怪绣工这么精巧。觅荷也是江南人呢,后来做了八旗包衣,手艺可一分没减——连我的绣工都是她教的。”我边说边看向觅荷,又把肚兜递给她瞧。觅荷谦道:“娘娘太夸奖了,庶福晋绣的精巧,连奴婢看了都喜欢呢。”我问了几句茉儿的近况,知她一应都好,当下也放心,便问她人在哪里。小瓷道:“福晋正和傅辰曜傅公子交谈呢,就在暖阁里坐着,要不奴婢去请?”
“傅公子?”我柳眉一挑,小瓷已应道:“是福晋的旧识,也就是工部尚书呢。”我倏然想起那一道‘帝诏令工部翻修宫殿’的圣旨,微微出神:茉儿,她是想借这个机会做什么吗?小瓷微微疑惑的瞧着我,茉儿的家婢青丝连忙向我道:“娘娘不要误会,我们小姐是为了郡王的事……”听她如此说,我方回神,知她以为我误会了,反而笑了出来,竟问道:“误会什么?”青丝支吾着,我自向觅荷递了个眼色,觅荷会意,拖住二人,借故嘱咐小瓷、青丝一些注意事宜;我则悄悄从正堂后转出,向暖阁而去。
未至暖阁,便听见交谈之声,显然是已说了一会儿,加上风声紧,却听不清什么;待站在暖阁之外,叩着暖阁的斜窗,方听见一男声道:“阿漓,你真的要这么做?”想来这便是茉儿的旧识、所谓的傅公子了。
“是。我一定要做。”茉儿的声音传出来,莫名的坚定,听在耳里竟硌得不适。仿佛是北风填进耳道里,鼓胀的轻薄,梭的人一颤。
“如果工部尚书不是我,你也要这么做?难道真的就没有别的法子了?阿漓、我实在不忍……”辰曜极力的劝,口吻近乎祈求。
一语未毕,亦筝已打断道:“辰曜,我说了这么久,你还不明白么?那九五之尊的一念之仁,值得你寄望么?我不甘心佟佳氏就这么倒了,也不忍心弘历因我而与帝位失之交臂。反正亦无力扭转乾坤,不如拼个鱼死网破。”亦筝的话一句一句的蹦出来,就像是一把玻璃珠落在桌子上,叮叮咚咚的余音不绝:“即使工部尚书不是你,我也一定要做。”
“阿漓,当初你名为漓筝,就是存了‘离争’之意,是要永远的躲开争端纷扰——竟不想,如今大事袭来,首当其冲的人却是你……”辰曜声音轻轻叹出,无奈与惋惜之意甚深:“如果当初你不一意孤行得嫁给他,今日无论如何也不会牺牲你。他为了帝位,无情如斯,你……”我在外听得心烦,房中他仿佛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辰曜,我已经把名字改作‘亦筝’了……亦筝,亦争啊。”亦筝轻轻嗟叹,语声削得尖利:“如今皇帝虽老,龙威犹在。兵权握在他手中,弘历和我、甚至整个佟佳,都不过是网中鱼、瓮中鳖!你忘了五阿哥是怎么死的?难道我竟能逼弘历毫无胜算的走上这一条不归路!若依我之计,便要押上筹码在前;日后弘历得登帝位,必然顾念我和这孩子的情分,不会与佟门为难。”
“可是这个筹码定要是你吗?”辰曜略提了气,怔怔的问。
屋里静了良久,亦筝终究平静的道:“辰曜,从我生为佟佳氏的孩子起,我就别无选择了。佟佳一路风光无两,树大招风亦不止一日,皇上再三的纵容,甚至不惜推波助澜,为的就是日后平公愤、除佟佳。”话音顿了顿,旋即转了悲声:“我只心疼堂姐啊!她这一生,终究是痴心错付了!”
亦箫良久不语,我一人在外屏气听着,只觉冷风从背上扫过去,身上一片麻木,连手脚也微微僵住。屋里只有喁喁语音,混着风声传了来,二人仿佛是耳语了好一阵。半晌,方听辰曜道:“既然如此,就照你说的办吧。之前你让我找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
我正好奇是何样东西,便听亦筝道:“辰曜……东西我会好好收着,不得他亲口允诺,我决不轻死。”亦筝切切的说了一句,复嘱咐道:“宸贵妃爱皇上至深,此事不宜让她知道。若可瞒,就瞒她一辈子,让她至始至终都可保存这样的美好……”
亦箫只用鼻音应了一声,余下的皆不再说。二人又是静了好一会儿,我心下斗转,自疾步走到暖阁之后,仍听暖阁内亦筝说道:“辰曜,荷包我已经交还皇上了,三月之后……”辰曜续道:“此时事关重大,只能成功,决不能失手。好在我隶工部多年,里外都算是我的旧部,想来可以一试。”
亦筝‘嗯’了一声,随即起身,辰曜扶了她一把,与之一道步了出来。我终究心下一舒,悬了多日的心终究得了一丝松快。尔虞我诈,针锋相对,不外乎心计往来。皇上算计佟佳,佟佳亦算计皇上,何其公平。来日之成败,亦不在眼前所见,他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终究还是百密一疏,亦让佟佳算计了去。
仿佛,这个机敏缜密的茉儿,更是我所乐见的?亦筝,亦争,好一个亦争!若她觉得有值得用生命来捍卫的东西,若她可以了却这桩心愿,若她已有胜算可以保全佟佳,她也会走得心安一些吧。不用再费心的算计和挂念,她仍旧可做回原来的佟佳亦筝。花开莫与流年错,她正是在以似水流年,换花开一瞬!
或许,如她所说,是在三个月后,她就将永远的离我们而去。虽然天意难挽,但是在天的那一边,有疼爱她的阿玛额娘,有她喜欢的茉槿花,她终究可以自由自在的笑了。
有朝一日,她终究可以只为了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