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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八}语惊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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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旗旗主之事,原属军机之务,是女子忌闻的。我知道的也不甚多,但听她说来头头是道,所知之深,非一般的闺阁所比。我不禁好奇她的身世——究竟是怎样出身一个女子,可以在清华园这样的地方,放肆的议论着立储密事,恣意的针砭时弊、直言后妃名讳。
“你可知道,正白、正蓝两旗是谁执掌的么?”她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凝住,嘴角的笑意如澹定水面漾开一划涟漪。
“正蓝旗,仿佛是恂郡王领着。正白旗么……”我想了又想,却不大记得起正白旗主之人了。
她格格娇笑,摇了摇头:“恂郡王虽是皇上的同母胞弟,这些年在皇上跟前还不如怡亲王得脸,正蓝旗原系下五旗之首,焉能轮得到他?”她的笑意里皆是不屑,我只转了眼睫,回避了去。她续道:“这两旗,原在敦郡王手中掌着。敦郡王离了这些年,两道兵符却并未收回。正白旗是上三旗之一,可与正黄旗抗衡;正蓝旗又是下五旗之首,兵力武器也是不用说的。”
听至此,我才算真正听明白她的意思。想必,她是想用这两张兵符,与我做一个交易吧。那么,她必然是敦郡王跟前的人了,否则也不会事事知道的清楚明白。也正是此时,我方想起,原来她就是敦郡王妃、先皇后表妹,富察映柔。富察氏是满洲八大贵族之一,却长期与那拉共领一旗,比起佟佳氏等贵族,已是矮了一肩;但她却因了先皇后之故,格外得厚爱,除却深居简出、不常进宫之外,俸禄妆资比其他府里的福晋都要高一分。我从前似乎见过她一次,隔了这十几年不见,果真是忘了。
“福晋给出的赌注已是丰厚异常,初雪也不惜放手这一搏。只不过,世上绝无平白之善处,福晋所欲为何,还请示知方好。”我莞尔一笑,端起茶盏,微微吹着浮叶,心中掂量着她的条件。
“若四阿哥登基,必要迎我富察家之女为皇后。”她微微抬起下颔,自傲的神色飘在空里。
我手上一抖,一股凉意已自身后袭来。此一语之惊心,实在不亚于她之前言语。“宝郡王妃所系何人,福晋想必心知肚明。结发之情,焉能轻易相弃?”我紧紧握住了茶盏,手却不自觉的晃着。
“金屋藏娇之佳话,终成汉武帝一代明君;王安石大小登科,亦是千古美谈。宝郡王来日必是一代明君,若为儿女情长事所阻,难道你不觉得可惜?”她拈起一颗盐津金桔放入檀口中轻轻咀嚼,姿态优雅,从容淡定:“况且,我已经说与弘历和亦筝知道了,你就是要阻拦,弘历心里也未必愿意。”
我深深一咳,茶盏整个倾了半,已温凉的茶水洒在手上,凉意奔涌着漫上来。弘历,三年前他所说的“今日纵有千难万险,来日纵有曲折重重,儿子于她愿同尘与灰,永不离弃。”的誓言,如今也要成空了么?又或者,江山美人的抉择,于他已是不言而喻了?我手上下意识的一松,整个茶盏摔了粉碎。
她见我如此,冷冷一笑,语声已冷硬起来,如钉在檐角的冰柱:“其实,是皇上容不得佟佳氏在先,你就算不答允我,也保不住你佟佳氏的好儿媳!”
我淡淡瞥她一眼,腔子里的气直蹿得我生生的厌烦:“他肯立静淑太后,肯纳宸贵妃,肯容茉儿嫁给弘历,每一笔都是襄助佟门之举,这就是所谓的‘容不得佟佳氏’么?”
“捧得越高,才能摔得越惨……”她话尾拖了漫长,声音也压低了下来,四顾无声,那一声声听起来竟觉得诡异十分:“从弘历娶亦筝开始,就是皇上欲除佟门的开始。之后的一切,太后也曾经力挽狂澜,不过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让皇上一而再、再而三的缜密布局。如今,佟佳氏风头无量,离谘废之日也不会远了。这一招瞒天过海,原是最狠的。”她轻轻拊掌,清脆的声音在四空里响起,直把耳膜刺得生疼。
佟佳氏,终究做了瓮中之鳖了!我心下一冷,不免想起紫烟对皇上的深情。她在他身边二十几年啊!伴他登上皇位、伴他一路走来,百般计谋、千般柔情,难道他也不肯挽留一二?
“你对孩子们也是这么说的?”我提着气问她,虽然明知答案却还是愿意一试。而她果然点头了:“自然也是一般说的了,这样也好教你那位好儿媳死了这条心嗯。”
“既然如此,你还跟我说什么呢……”我怔怔的开口:“弘历、茉儿、或者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么?”
“今日原是皇上召你赏雪,我想着时候难得,便跟你说个明白。”她狡黠一笑:“若你还是不愿意呢,我也就罢了。来日四阿哥要是仍旧得登大宝,映柔再来恭贺也不算迟。”她略略一顿,唇角渐渐蕴了讽刺之笑:“若弘历不肯从父意,乃是大大的忤逆。皇上的皇子虽比不上圣祖爷,倒也还不至于挑不出一个太子来。”说罢便要站起身来,我连忙跟着站起,切切的道:“福晋——”
“你们倒是说得热闹嗯。”我正要伸手拉住映柔的袖子,皇上已走进亭中,带着略略古怪的笑意看着我与她。我收回手,拈了帕子,俯身行礼道:“臣妾恭请皇上圣安。”皇上只说了声‘起吧’,便转身坐到主位上,深邃的眼睛扫了扫地上摔得粉碎的茶盏,却并未相询。我转了眉眼,依言起身,噙了清淡的笑意坐在右侧;映柔则娇笑着瞧了我一眼,坐在我身边。
“皇上怎么让我们等了这么久呀,亭子里风大雪大,宁贵嫔哆嗦着连茶盏也拿不稳了。”她拈帕轻笑,我拼命匀了情绪,勉强凑趣一笑。皇上淡淡一笑,瞥向我道:“怎么来赏雪也不捡一件雪褂子穿着?身边的奴才也这么没眼色了?”
我定了定心绪,微微一笑道:“清华园原不是臣妾可至之处,原以为皇上有事相召,所以来的匆忙。”我应罢,心下不住的想:皇上苦心孤诣的算计着佟佳氏,映柔又早早的把事情告诉了茉儿——即使佟佳氏难逃一劫,凭茉儿的心机,难道会就此待毙么?
思量不及,我已回神应和。而后所谈的皆不过寻常说笑,赏雪论诗,又说起昔年趣事。末了,雪停了,我起身跪安,皇上赏了一件‘凫靥裘’,我自谢恩领了,披着一路回去。
语惊心……语惊心!这样天大的秘密,说白了也不过是效仿汉武帝金屋藏娇的故事,其实又有何可惊心?——不过是牺牲一个,换取另一个君临天下之荣。若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亦是无可厚非的言谈——只这其间,何堪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