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二}当时只道是寻常 ...
-
幸福一直延续着,直到八年之后的某日,我在塌上坐着缝一件夏衣,弘历在我身畔对我说着今日学堂里的事情。我静静地听,手上飞针走线,盘龙的云纹渐渐成形。
他道:“额娘,今天皇阿玛问我们几个兄弟,如何安邦定国的事了。”
我略略停下了针,心中却没想到皇上会向这几个还未长大的孩子,问出这样深奥的问题。“历儿是怎么回答的嗯?说给额娘听听。”我的思绪回到衣襟上,继续绣着。
“嗯……”他沉吟一会儿,面色有些凝重的说:“儿子想,安邦定国呢,不外乎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还有就是……胸襟宽广,善于纳谏。嗯……还有要分黑白,辨忠奸……”
他只絮絮的说着,掰着指头在那儿数,我听了却心下一沉。这样利落的回答,出自一个八岁孩子之口,不知那君临天下之人,又会做何感想?说的轻易,做起来呢?也会是如此轻易么?
我打断了他,明眸善睐,向他看去,浅笑道:“历儿说了这些都是对的,只是,你认为哪一点最重要?”
他几乎想也不想,便向我道:“儿子认为,建立大清国的太平盛世,这最重要!只要有心,何愁不能安邦定国呢。”他的眸子明亮而有神,那也是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一种憧憬的东西。一个八岁的孩子,那本该明澈的眸子中,越来越深了,那或许是与我不同的命数。
听罢,我一分神,明晃晃的绣花针一下扎到我的指腹中,我下意识的一缩手,觅荷在一旁欲上前来帮我包扎,我以眼神制止了她,只向弘历问道:“你跟你皇阿玛,也是这样说的么?”
他慧黠的一笑,道:“没有,儿子只说,只要皇阿玛龙体安康,我们几个兄弟谦和悌爱,不愁天下没有太平盛世。”
我微微一颤,有十分的讶异,却全然忍住了,只是静静的将针拔出,用绢子拭了血迹:“这话……谁教你说的?是上书房的师傅们么?”
他被我问的愣了,嗫嚅道:“我……并没有谁教我说啊,只是我想,皇阿玛不是会更喜欢听到我这样说么?兄友弟恭,这不是皇阿玛最想看见的么……”言罢抬起头看我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我淡然一笑,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以极尽平稳的声调说:“历儿,那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么?是么?”
他想了想,直率的一笑:“不是,但也是的。儿子并不想去伤害谁,也不想去骗皇阿玛;但是儿子也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皇阿玛的喜怒决定着天下的命运。儿子和额娘,都是一样的。”
我默了良久,终只向他道:“去做功课吧,这夏衣额娘稍后便可制好了。”
看着他听话的走进去,我搁下手中的针线,默默地想着他的话。诚然,他皇阿玛的喜怒,会决定他、他的兄弟们甚至于天下的命运,但他的早慧却让我有些不安。
觅荷走了上来,那绢子替我包扎,继而有些担心的道:“主子,四阿哥这么说,会不会让皇上不高兴呢?”
我回过神来,漫不经心的:“怎么会呢。皇上要的,就是这个啊。”
觅荷续道:“可是……皇上阅人无数啊,四阿哥毕竟还小,这番心思被皇上知觉了,可怎么好?”
“怎么好?我亦不知啊……怎么好?”我的调子有些飘忽,“装,其实是最好的。这宫里,有谁不是在装着呢?这孩子这么小,便学会了,未尝不是好事。”
觅荷不再说话,只把隐忧含在眸子里,我对上她的眸子,自个儿腔子里沁出的那话,到先把我自个儿冷得一哆嗦。
“他能装,便说明这孩子心中还有他父皇,还有这个国家。皇权至尊,诚然不许任何人染指,然而行止有度,言语合宜,即使是装的,也让人听了舒服。”
这是我第一次开始注意到这孩子深沉的心事。跟着我这样一个淡漠的额娘,他耳濡目染的炎凉世态,是比我亦敏锐的。而我,终究是用心和生命爱着这个孩子,爱他前途隐隐的风霜,爱他站在生命沙滩的浅处、正揭衣欲渡的喧嚷热闹,以及闪烁在他眉睫间的一个呼之欲出的成年。
我尚未知觉,他一生的理想,却已然从此开始了。那方才的每一个字,都会让他耗尽一生的心血去践。当时只道是寻常,待真正得手之时,那些痛楚与欢乐,已是他不能逃避的了。
当时……寻常……何等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