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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七}语惊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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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茉儿去后,弘历倒是经常进宫给我请安,舒雅也是常常带着孩子们过来,只是从不和弘历照面。
雍正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是填仓节,往年皇上都会携百官观礼,如今怡王尾七未过,皇上也无心操持,只命弘历、弘晨、弘宇三人一并去了。
填仓节的民俗很多,如吃饺子,熬鲫鱼汤等,只是一应民俗到了宫里都隐没了。我侧躺在东暖阁里的紫藤软兜长塌上,翻着一卷《素问》。觅荷带着四季、丁香、连翘和几个小宫女一起包了白菜饺子,又做了韭菜盒子。袅袅的白烟从小厨房里悠悠的漫出来,在暖阁晶明的窗下看着,格外的悠远。
我正在出神,常青进来道:“娘娘,皇上跟前的高公公来了。”
我下意识的应了一声,起身从长塌上起来,搭着常青的手出去。高无庸已在殿里站下了,满面的肃穆傲然。这些年皇上跟前,除了紫烟就是他,后来紫烟受封贵妃,乾清宫更是他一把打理,气焰也就不免蒸蒸了。我素来不愿招惹,当下只浅笑道:“高公公贵人临长春,有何贵干啊?”
他回身,看见我到了,略略一躬身:“宁贵嫔吉祥。咱家来传皇上口谕,请贵嫔移步‘清华园’。”
他说得刚硬,我心下不免一沉。怡亲王尾七未到,难道他知觉了什么?面上波澜不惊,我只浅笑:“清华园军机重地,烦劳公公引路。”清华园在乾清宫后苑,素来是妃嫔禁入的。皇帝常在此接见近臣,话及机密之事,自然不宜外传。当初怡亲王频频出入清华园,单凭这恩赐,也是荣宠之象。
清华园走了片刻便到,我在门口立下,高无庸道:“贵嫔请进,奴才在外边儿伺候。”我淡淡一笑,旋即推门进去。清华园,好歹不是宗人府,或许事情还是有转圜的余地的。
洋洋洒洒的大雪如鹅毛一般轻扬着,雪中一片皑皑,惟园里的满目青翠,果然不负水木清华之名。我略略走进园中,便看见亭子里有一抹杏子红背影,窈窕婀娜,一柄赤金镂刻七尾翟凤的朝阳挂珠点翠钗挽着一头青丝,红色的双流苏垂在她左肩。我欲上前,却又犹豫,积雪经这一踏,发出沙沙的声响。亭中的女子略略回头,一张侧脸竟有些像先皇后。我正讶异,她已在亭中回过身来,嫣然一笑:“宁贵嫔吧?”
我思量着这些年来所见的后妃、福晋、长公主,却总想不起眼前人是谁,嘴上讪讪的答了一句:“是。”
她双瞳微微一闪,唇角轻勾:“贵嫔先进来坐吧,皇上要服药,等会儿才过来呢。”
我要应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微张着唇,缕缕热气在冰冷的天地中化作白雾,洋洋洒洒的雪絮飘落,隔着彼此,愈加不真实。我当下只进亭子里坐了。亭中的摆了一张葵花式样的茶几子,约有半丈高,上面搁着一盘剥好的橘子瓣,又有一盘盐津金桔、一盘黄柑蜜饯。茶几的一边搁着一壶茶,几个盖碗,还有装着热水的鎏金蟠龙兽首盅子。钩藤托盘浸在热水中,托盘上摆着的手巾浸在盅里的热水中,腾腾的白气自一旁蒸起来,有分外的湿暖。
我略略端详她的容色,映入眼帘的先是她那一袭杏子红的呢绒坎肩,黑色貂绒嵌边,内里着的是一件藤黄的马蹄袖的常服,亦是绸缎包边;底下橘红的‘流云绵迭、百蝶穿花’纹饰的荷叶百褶裙金光闪耀,我略略避过了光细看,原来是密密的孔雀翎织金。正面看她眉眼,那一双灵动的眸子微微转动,鼻端高挺,口角噙香,倒真觉得与先皇后真有三分相似。只是她下颔微圆如鹅蛋,与先后当年病中消瘦清减之容相比却是丰润的多了。我从前见皇后的机会并不多,偶尔一次的印象便是如此的了。
她坐回侧位,亦不见礼,只随手捡着蜜饯吃着,微微笑道:“说起来,弘历倒是真像你。”
我只端了茶微微抿着,随口问道:“是么?”
她淡然的一笑,拈起一瓣橘子放在口中,微微咀嚼:“长得不很像——弘历的眉眼像皇上。”她吃完那一瓣,又拈起一瓣,却看向我,乌黑的眸子一眨:“但他的神情像你,沉稳,温润,站在那儿不言不语的,偶尔笑笑却极暖人心。倒不像弘晨……”
她搁下了橘子瓣,拿起一旁的白玉挑子夹起盅子里的热毛巾,微微掂干了即拿在手中,慢慢地擦拭着一双玉手:“弘晨的笑容像皇上,但一双眸子却像极了倾城。嗯……冷的很呐、竟比皇上还冷。”
她仿佛微微一叹,便续道:“至于八阿哥,是极其和顺的,或许也是莜梵性子淡然的缘故。”
我静静听着,手里的茶一分一分的凉。亭子本立在避风处,四周窸窸窣窣的风吹落叶的声响却让人莫名的一哆嗦。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对我说如此,只知道这三个阿哥,皆是夺嫡之选,在皇上圣体抱恙的大背景下,这样的话题是何其的敏感。
“三位阿哥皆是皇上之子,与皇上自然是肖似的。”我默了半晌,也只随口说了一句。毕竟是敏感的话题,我亦不敢多说,只怕被窥探了什么去。她看向我,曼曼的浅笑:“听皇上说,你叫初雪嗯?这样的天气,说起你的名字,才觉得真正的合适。”
她语带双关,我不会听不出,只认为这是何其明显的试探。于是我也只淡淡一笑,起身提了茶壶,斟了一碗,再要斟时,她抬手格住我,浅笑道:“别倒了,我不喝的。”我微微一愣,已放下了茶壶,自把盖碗擒在手中:“冬日会过去的,雪亦会停。”我亦语带双关,冲她会心一笑。
“要留住一个冬日,确实不易。但要留住一场雪,又或者只留住这第一场雪,却又有何难呢?”她分明的轩了双眉,灵动的眼珠子向我扫来,却不在我身上停住,仍旧转了开去:“若非天定,再做的多也只能是事在人为。但若有天定,不免就势在必得。”她略侧着身子看着亭子外种的一株芭蕉,眼神飘得很远。
“天高意难问,初雪自认为没有问天之能。”我清浅扬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芭蕉叶子上的雪簇簇落下,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绝。雪仍在下着,已积了一层厚了。“其实天意何用一问,早早的已经做得明白如水。初雪,你是最明白的。”她将螓首转回,对上我的眸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我侧下头去,随手把盖碗放在茶几上。思了许久,我终究摇了摇头,歉然笑道:“初雪要辜负阁下错爱了。”
她轻轻呵了一口气,白茫茫的雾气在她脸庞周围笼起,如烟如云。她不可自矜的笑了,说道:“纵要夺嫡,亦需先得兵权。三位皇子中,只有八阿哥在执掌兵部时,得到了两黄旗的兵符,其余二位可没有这般幸运嗯。况且怡贤亲王既是一旗之主,又是八阿哥的岳父呢。”
我静静听了,也只淡淡一笑,并不接口。她话里的意思却我却是听得明白的。皇上诰封怡贤亲王,果然与储君之事相关。最初皇上属意之人正是弘宇,只是怡贤亲王死的突然,事情有变,他也不得不动摇。没有怡亲王一贯睿智的心智相辅,八阿哥生性仁懦,做得了治世之君,也稳不住九龙宝座。
她嫣然的一笑,脸颊上明显的两个笑靥深深,泠泠之音在我耳畔重启:“如今的八旗,两黄旗在八阿哥手中,正红旗是代善大贝勒的子孙承袭的,这都不用说。镶白旗原是怡亲王领着,现在暂归了怡亲王的大世子统领。镶蓝旗是扬烈将军钮钴禄氏领着,也就是四阿哥的岳父了。镶红旗是那拉氏和富察氏领着,怡亲王从前的那位新福晋,就是镶红旗旗主那拉洋的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