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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六}胭脂雪 ...

  •   雍正二十二年十月二十一,允祥若冰的头七之日,皇上亲自下旨,下谕列举允祥一生功德,配享太庙,谥号曰贤,以“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加于谥号上,并且赐葬昭陵,为昭陵之首。若冰因与允祥一同死于珠联轩,所以她的梓宫也安放在允祥之侧。怡亲王府的其他福晋中,琳岚自请出家,长伴青灯古佛;遗夏悲痛而致失心疯颠,终日啼哭不已;而进门不足半年的那拉氏,依旧留在了王府里。显赫一时的怡亲王府,终究就这么倒了。

      胭脂雪,胭脂是红颜脸上的伤。十三爷一生阅尽红颜无数,他的死,足让天下胭脂化雪,为其纷纷而坠如落英缤纷。

      只是,再也没有怡亲王了,再也没有那白衣翩然、从容不迫的男子了。半生的清醒与睿智,让怡亲王在伴君如伴虎的朝堂上度过整整二十年,若不是那‘念奴娇’中的墨惑罂粟使他失去控制之力,我又怎能如此松快的得手?而若冰,她不过想要一个孩子,白白被我算计进来,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这个冬日,姗姗来迟,却终于因了允祥和若冰的死而变得格外阴冷。我取出荷包,再度穿上了那件月白广玉兰暗锦回纹的宫装,前往国寺祭奠。荷包年深日久,香气已经不那么明显了,沾染在衣襟上的香气也就脉脉的,不易察觉。这是我第三次穿这件衣服,仿佛弘历每每离那个位子进一步,我就要穿这衣裳一次。太后薨了,佟佳氏反而出人意料的崛起;皇后薨了,我却因此连进两等,位居贵嫔。如今是允祥和若冰双双去世,一个最危险的因素也不动声色的消弭。

      我站在灵堂中默哀,淡淡看着光线一丝丝收拢到胤禛身上,那头发几近花白。我不信他没有怀疑过允祥的死因,就凭他跟允祥几十年的兄弟情深,允祥何许人也他不会不知道。然而,毕竟为了全允祥身后之名,他下旨不得再提,把消息紧紧封锁。

      允祥去后,遗夏的病时好时坏,怡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全是八阿哥以半子之份在打理。倾城挂念遗夏,当时就自请往怡亲王府相伴。倾城离宫后,我与紫烟都松了一口气。后宫也恢复了难得的平静。

      冬日一天天的深了,白日也越发的短,因皇上精神不济,总是免了众妃的请安礼。我心中静静的谋划着下一步的举措,偶尔也想起茉儿。回宫之后见过她几次,精神还好,只是那份机敏甚的多了。一双眸子,如金缕玉衣,层层叠叠,一层温婉,一层心机,一层善意,一层狡黠,一层决断,一层柔和……我发现我愈加看不透她,而伴着产期日渐接近,她入宫也渐渐少了。

      一日早起,风吹落雪的声音不绝,腊梅的幽香渗透纱窗飘进屋内,被融融的熏蒸成暖意。清亮的雪光也削上点点腊梅红,从窗纱的细孔中慢慢润泽进来,足把一对福字雕花的和田白玉簪染的斑斑驳驳。我换上平素所着的蜜合色斜襟宫装,将那件月白广玉兰暗锦回纹的宫装叠好了、随手搁在小几子上。此刻褪下宫装,荷包又放了回去,不动声色的安然,几乎迷惑了我。

      觅荷正帮我梳头,连翘进来道:“娘娘,四福晋来了。”我微微一愣,竟问道:“谁?”觅荷娴熟的为我绾好髻子,连翘重复道:“四福晋。”

      我正要说‘请’,茉儿人已从外面进来,她外披着一袭油光水滑的白狐披风,镶了豹皮的边,雪青绒线丝棉衬里微微翻出一角,胭脂红的坎肩与下裙,正是白雪红梅的一衬。衣裳裁减的合身,看上去竟也不觉得臃肿;只是那深了月份的下腹,越发明显。

      “额娘。”她人站在门口,小瓷替她打着厚厚的雪毡子门帘,她向我莞尔一笑,便要行礼下去;我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一时竟有些激动:“茉儿!”言罢微微引她向里去,边走边道:“月份这么深了,没事就别进宫来了,到时候万一磕着碰着,反而不好。也不该站在风口里,让风扑着了……”我话未完,茉儿格格娇笑:“呀,额娘,茉儿又不是小孩子,额娘还老是嘱咐来、嘱咐去的!”

      我随她一笑,心中确实也觉得自己说的过多了。

      与她并肩坐在榻上,她略略扬了如白玉光洁的脸颊,轻轻嗅了一阵,浅笑道:“额娘这儿四时的花香齐全呢,春有桃花、梨花;夏有栀子、玉簪;秋有桂花、秋海棠、金盏菊;冬天还有腊梅和水仙,色色儿的清幽啊。”我淡笑:“你有身孕的人,本就忌讳香料,这花香闻着到底还好。屋后的腊梅,你要喜欢,等下移几株回去栽吧。”

      茉儿道:“仿佛腊梅花瓣作胭脂是极好的,浓淡相宜,且香气清新。不过说起来,究竟还是荷花最妙,所谓‘香远益清,亭亭净植’,那荷花胭脂擦在脸上,神韵是最显的。”

      我看着她细数时的神情,续道:“荷花虽好,长春离水却是最远的,这荷花香气,轻易闻不见……”话未完,我竟想起姽婳,初见她的那一年,长春宫里里外外都充斥了碧藕花的香气,还有那夏日的风,凉透薄裳……我下意识的紧了紧领襟,指尖微微的寒冷。

      茉儿略抬眉,说道:“咦,方才竟还闻见呢。”她左右顾盼,斜睨见小几子上的衣衫,轻轻一拿,夹在其中的荷包落在地上,她要弯腰去捡,小瓷在一旁连忙替她捡了起来,她拿在手里举向我,浅笑道:“额娘的手好巧啊,这荷包绣的真好。是给皇阿玛绣的么?”

      我见她拿着荷包,也不想瞒她,便道:“这是先皇后的荷包,原是送给皇上的。”我略微一顿:“晶婕嫁给历儿的原委,你想必都清楚,这荷包原是晶婕落下的,后来我怕她伤心,一度也不提,这不就随手夹在衣裳里了。”

      茉儿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亮闪过,快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了。她道:“额娘想过要把荷包还给皇阿玛么?”我淡淡一笑:“还是一定要还的,只不过现下皇上因着怡亲王的死郁郁寡欢,又免了请安礼,所以一直没有机会。”言罢,我看向她:“茉儿的意思是?”她竟明显的有些喜色,笑道:“那额娘让茉儿去还这荷包吧,就说是晶婕让茉儿归还的,可好?”我不在意的笑笑:“随你啊,你乐意要这个人情,这事便归了你,到时候可不许推托嗯。”

      她忙收起了荷包,又闲话了几句,方才携着小瓷回去了。

      雪毡子一开一合,天光清明一片,散在她身上,那胭脂红的坎肩与下裙一撩一撩,在清冷的风里显得越发明媚,直如一沓胭脂融进雪中。

      仿佛又是胭脂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六}胭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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