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等闲过》熹雪微昀

26、{二十五}鹦哥密笺

　　一早起来，舀水洗了洗脸，便换了那件平素无纹饰的孝衣，满头青丝梳成庸常的如意高寰髻，只抿着一把桃花木梳篦，素淡而简单。正从厢房走出来，便远远听见一阵怪叫，我略听了听，似乎是那鹦鹉的声音。我心道它被人所捕捉，当下一个人快步往向着那声音而去。

　　景陵的路我虽然不熟，但比起宫里的路来说，毕竟是简单的多了，当下三拐两拐，竟走到弘晨他们所住的厢房附近。我正在疑心，却见一个男子和一只鸟正在纠缠着，那鸟尖利的长喙把男子的缁衣啄破了好几个洞，嘴里还不停的嘶叫着：“衣服！衣服！衣服！”一声比一声尖利，却不似它平日学舌时那般圆润。那男子不停的拍打它，而那鸟儿飞上飞下，对他那一件衣服分外的感兴趣。周围的侍卫纷纷按着刀，不敢轻举妄动，再加上皇后头七之日不宜杀戮，于是虽人在侧，却都未曾出手猎杀。

　　那鸟自然是黛绿，而那男子，看去像是弘晨。

　　我也有些兴致的瞧了一会儿，倒想着今日祭祀礼仪的事，于是方出声笑道：“六阿哥兴致好高，一大早竟斗起鸟儿来了。”

　　黛绿机敏，听见我的声音马上落到地上，弘晨有些窘迫的看了看我，我走上前去，却见他一袭黑色的孝衣被啄的不成样子，东一条西一片的挂着。他敛了敛神色，褪下黑色孝衣掷在地上，方笑道：“姨娘起得好早。”我淡淡笑道：“皇后头七祭礼，不敢慢待，却不想竟看见阿哥和一只鸟斗得有趣。”弘晨勾了勾唇，机械的笑了笑，眼睛里却是凶光，只看向那鸟道：“让姨娘见笑了。”我想着觅荷遣黛绿来，必然是有事，当下岔开话题道：“六阿哥快换个衣服吧，瞧瞧八阿哥那儿有没有合适的。”他拂了拂袖子，向我作揖告辞，自入厢房更衣去了。

　　六阿哥才走，黛绿又叫起来：“衣服！衣服！”我想起黛绿自小便在黑色的环境里成长，对黑色自然分外敏感。加上这里里外外多是白色布幔，弘晨的黑色孝衣自然让黛绿喜不自胜。我拿起那黑色的孝衣，向黛绿头上一罩，黛绿便回复了卧倒的姿势。我将黑布裹紧，悄悄回了厢房。

　　进了厢房，我将两个粗使的宫女支出去，方将黛绿放了出来，又斟了水放在杯子里，让它啄饮。它低头啄饮片刻，方抬头看向我，咕噜噜的眼睛不停的转。

　　我扳住那鸟的身子四处观看，却看不出有任何藏信的迹象。那鸟‘嗄’的叫了几声，仿佛是被什么堵住了。我眸子一转，左手两指掐住它的喙，右手的食指探入它的喉咙，倏地指尖微微触动，我将那异物勾了出来，却见正是一张叠成小拇指盖大小的羊皮纸片。我这才想起为何它方才语声尖利，原来是被纸片哽住了喉咙，我又添了些水在杯中，任它啄饮，便自顾自的展开纸片，用茶壶中的水一浇，只见纸片上显现出十六字的蝇头小楷。

　　“七月十五，册宸贵妃。赐居翊坤，大宴众亲。”

　　方看完，我浅浅一笑，尽管这事儿是早就知道，但却没想到一封就封了贵妃。觅荷既然能探听到这件事，那么想必倾城也心里有数，我漫漫笑着，想着倾城此刻的心情。她如此的深爱着皇上，权宠集于一身十几年，如今这宠，终于是留不住了。所有深爱的人，注定都为爱所苦，我站在这旁观的位子看了十几年，如今终于有了新的戏码。啊啊，这是多么值得欣喜。七月十五……我微微一愣，方想起七月十五正是今天啊！那么，弘晨他们下午回去的时候，可正好能赶上观礼呐。

　　笑容才露，我随即敛容，是啊，喜怒不形于色，这才应该是一个旁观者该有的表情。这些年，这些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什么是不变的？——连固若金汤的宠爱，也不是变了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紫烟的资历更在倾城之上。或许她也曾做过今日的晶婕，有过与晶婕相同的境遇，但毕竟，她熬了过来。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于晶婕，莫约也是相类的。

　　我略等了等，眼见羊皮纸干了，上面的字迹消失殆尽，我方拿出一个相同的竹管，走至妆台前拿起一只略略点翠的银簪，用簪子尖儿沾着那竹管里的液体，在那羊皮纸的背面写了回复。

　　“礼数周全，静观其变。密观端妃，有事另禀。”

　　写罢，我对着光看了看那羊皮纸，见果然没有任何痕迹，方放了心，又将纸原样叠好，塞回鹦鹉的喉舌中。

　　送走黛绿，我绕到景陵正殿，头七祭祀的礼仪刚要开始。晶婕穿了一身月白纱宫裙，站在一侧。祭祀以三牲为主，先是太牢一祭，然后是少劳二祭，之后是冥钱香油三祭。祭祀之后，又有大清国寺的和尚前来诵经超度；诵经毕后，还有西藏喇嘛跳祭祀舞。

　　这一通忙下来，已经是将近午时了。两位公主都站着，弘晨弘宇也在一旁站着，我与晶婕自然也直站到观礼结束。略一仰头，只见天边流云缱绻，天色晶明如一块上好的琉璃，当下不禁想到：难怪要今个儿册封，瞧着果然是个好日子。况且，这也算过了皇后的头七了。

　　仪式结束后，弘晨他们即刻起程，我与晶婕一路送到景陵门口。晶婕揽着两个公主，依依不舍，两位公主以为她哀思过甚，一路劝着，我却清楚她这一生，或许都难再和她们回到从前那般了。她在惋惜，惋惜她的华年，也惋惜腹中无辜的孩子。我自向弘晨、弘宇道：“回宫之后，代我们向各位问好。”

　　终于送走了一行人，她反倒也略略好些了。我叹道：“你想的如何了？”

　　她摇摇头，茫然而自伤的一路走回厢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