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等闲过》熹雪微昀

25、{二十四}细将幽恨传（下）

　　我回过身来看着她，她悲愤而自悔，眸子中流露出恐慌的神采。我负手走近她，平淡的道：“我不知道，什么都不曾知道。”她猛地抬起头看我，激动地憋红了脸。我莞尔一笑，却道：“但是只消短短数月，不仅我会知道，整个宫廷也会知道的。”

　　她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哀戚的道：“看来我唯有一死以谢先皇后了……”

　　我看向她，清冷的调子绵亘着整个厢房：“一死？怎么死？”我环视四周，只见厢房粗陋之至，连大梁也不曾上，只有几根柱子与小梁支撑。“你要上吊，这里也没有梁啊。”

　　她凄然一笑：“不拘怎么死，只当我殉先皇后了……”

　　我微微摇头，神色微冷：“你要殉，早也殉了，何必等到今日？况且，你现在身怀六甲，要是再死的不明不白，恐怕把先皇后的清名也带累坏了。倒要让人说皇后女官秽乱宫闱，你纵是去了又怎么见她的面呢？”

　　晶婕听得愣怔了，嘴角微微牵动，终究没说出来，只有眼泪，不住的划过她的脸颊。我心下不忍，劝道：“会有法子的，你现在这么着也不是话，明日是先皇后头七，你好歹要光鲜些，别辱没了皇后的名。”

　　她拿手背擦了擦眼睛，止住了哭；我探询的问道：“是皇上……？”她点了点头，继而轻道：“正是皇后要回荷包的那日。”

　　我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却不在意了。皇上宠幸宫女，这算什么大事呢？唯一忌讳的，不过是因为皇后病重吧。而今皇后去世，晶婕的事，也该有个归结了，不是么。

　　我问道：“皇上……他知道么？”晶婕摇摇头，微微叹道：“我宁愿他一辈子都不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卑微如蝼蚁，横竖是要被作践的。我只觉得对不起皇后……”说到这里，她又哽咽了：“皇后待我便如妹子一般啊，从来不舍得让我做粗活累活；哪怕是那时我还是个小宫女，皇后也不曾有一句半句的责骂……可是……在她病逝前，我竟然……而且现在还有了这个孩子！”她的情绪近乎失控，重复道：“居然还有了这个孩子！”

　　我脑子里反复的掂量着这些话，晶婕、孩子、守灵三月……不觉间，似乎有什么，已经在静静地崭露了。然而我面上仍旧波澜不惊的问道：“那你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孩子？”晶婕思了许久，轻轻地摇头。我叹道：“好，既然你不想要，那我横竖给你配一副方子来，你吃了就好了。等三月之后，你仍旧与我一同回宫去。咱们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如此大略也可瞒天过海了。”

　　她又摇了摇头，一排榴齿咬着下唇，在柔软的唇上扣下一排铃兰花般的深深浅浅。我微微疑惑道：“那你的意思呢？”

　　她不作声，良久，方道：“宫里，是回不去的了……而孩子……”她抬手轻抚下腹，才两个月的身孕虽看不出任何形状，然她的动作却是加意怜爱的。我劝道：“这孩子在你腹中不过一月有余，你若想打掉孩子，恐怕也不会留下痕迹。你如今也有二十七岁了，两年前本就该出宫的，却是因为先皇后的病才拖延到今日。没了孩子，你自请出宫，皇上也不会不允。但是……哪有额娘不心疼孩子的呢？”

　　她看了看我，我无言的想着，就这样坐了良久，她方道：“孩子……好歹先留着……我……我再想想……”她语声中尽是商量的意味，最后一句，还有了恳求之意。我坐在床边，看着她道：“你的孩子，你说留着就留着吧。只是将来怎样，可都在这个孩子上了。”

　　她轻轻嗟叹，重复着说道：“无论如何，宫里是回不去了……”

　　我不置可否的看了看窗外，星敛月将沉，茫茫的夜色下，一切物事都瞧不分明。耳边只有凄厉的乌鸦的嘶叫，听在耳中竟有莫名的不寒而栗。我略坐了坐，也起身回房，留她一人细想。这样的事，她自己不决定，谁也帮不了她。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