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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二}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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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上将我守灵之请轻描淡写的带过,而我也未曾料到,这三个月,是我一生的转折。而当倾城听说我与晶婕守灵之事时,我已将要启程;她独自一人来到长春宫里,与我对面而坐在临熹殿的花梨木桌旁。觅荷替我打点着简单的行装:一件霜色斜纹的宫装,一件莹白的对襟软罗宫装,一件平素无纹饰的孝衣,还有一对略略点翠的银簪及一把梳篦。我身上仍旧穿着那件月白色广玉兰暗锦回纹的宫装,在桌子的一面静静地看着她。她并不看我,只顾看觅荷自言自语的给我增减着行装的分量。
“皇贵妃。”我轻轻唤她,记忆游走到几年前的那场喜宴上。彼时她还是端妃,这几年间却已晋为皇贵妃,荣极宫廷。
“嗯……”她应我一下,将目光转向我,莞尔一笑:“宁妹妹的心思从来都是不错的。”
“嫔妾谢皇贵妃赞扬,愧不敢当。”我依照礼数答她,并不添话。
“当年在二叔家中一聚,整整一月之久,随后,便有十年不再见你了。”她突然说起往事,我微微一颤,抬眼看了看她,旋即就垂下眸子,一任眼睫在眼下扫出一片寒鸦翅子一样的微影:“娘娘记性甚好,嫔妾自愧不如。”
她并不反驳,只续道:“再见你,是十年之后了,你走了和我一样的路,直到今天……”她停下话语,看向我,眸子中又复杂的光,一一交织在我颊上:“你可知为何你一入宫便可册封容华么?”
她问我,却不看我,只把眸子瞅着桌上的一个珐琅开光的提壶,似是沉在往事里。
我微微一笑:“嫔妾托娘娘美言,得封容华,自然是娘娘的功劳。”
她‘嗤’的一声笑出来,斜睨我道:“那你知道为什么皇上这些年一直未曾对你宠爱有加?”
我抬手把散落的鬓发撩到耳后,薄薄的勾唇:“叶赫那拉,他已经宠了一个,不会再宠另一个。否则那一年的倾落,也和该是另一个嫔妾了。娘娘连自己的亲妹子都不信,嫔妾哪有资格分娘娘的宠爱?娘娘也是自知如此,所以送个人情给嫔妾嗯。”
她扫我一眼,赞扬似的颔首:“你倒是个明白人。”略微一顿,她续上:“那么你如今自请守灵,是因为自己?又或者……”她拖了尾音,邪魅的一笑:“又或者,是为了老四?”
“嫔妾是为先皇后守灵呀。”我守拙的一笑:“娘娘来祝臣妾一路顺风么?”
她起了身,盯着我的眼睛,冷冷的笑道:“看来宁妹妹是无法理解本宫今日所为何来了。也好,那便当本宫提前送送妹妹吧。”她话音才落,人便走到我跟前,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去了,还能回来?”
我毫不辟易的对上她的眸子,甩了甩洋绉手帕,躬身一礼:“嫔妾送娘娘。”她薄媚的嫣然一笑,转身出殿。
她到底还是来了。是顾念当年的姊妹之情,还是要保住叶赫那拉,我一无所知。只是,我必须承认,她的话唤起了我对五岁时的记忆的怀念。她进宫选秀前在我们家住的那一个月的时光,是我与她唯一的交集。如果这些年我们之间还有一丝情分,除了叶赫那拉这四个字,便是那年的旧事了。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她,也改变了我。后来弘历与弘晨的出生,也注定我们不能不对立。
豆蔻梢头旧恨,那些青葱岁月,毕竟是离我远了。旧恨,或许是遗恨吧。她固然君宠益娇态,这些年站在风口浪尖的日子又何尝好过?她固然君怜无是非,但那午夜梦回的时光,她抚着眼角,有可曾溢出那一声不可觉察的叹息?豆蔻芳华,于她,留得住的,恐怕只有倾城绝色,没有少年心了。
翌日,是先皇后去世的第六天,我与晶婕在御林军的护卫之下,前往远在城郊的景陵。
临行前,觅荷还想着跟我来,我只嘱咐道:“宫内有你,我便有了眼睛,你只管留下。”我说罢,指了指内殿,不着痕迹地说:“有事便来告诉我,捡要紧的说。”她知道我所言是指鹦鹉,只点了点头。我自袖子里拿出一支小竹管子塞到她手里。
是啊,有了觅荷在宫里,我自可看清一切了……
景陵是妃嫔的陵墓,安葬着数十口棺木,仪制稍逊于昭陵。六阿哥、八阿哥带着大公主、二公主前几日就到了,守灵的几个老宫女,想是早听着我与晶婕要来,一早又打扫出两间厢房来。
景陵少有人来,每年也不过清明重阳略有祭祀之事,这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皇亲贵胄,想来连这沉静之所也要不得清净了。到景陵时已是未时,晶婕一下马车便推了不适,往厢房歇息去了;我心中想起那日宫里的事,有些不安,但也不漏痕迹,只让一个老宫女引路,把景陵大略的走了走。
前朝的陵寝鳞次栉比,大多是圣祖的妃嫔,而本朝在这十年里,没有任何妃嫔殇的迹象。轮转到十年之前,除却一位早逝的常在,也只有恬嫔齐佳氏与悫妃耿氏的梓宫安放于此。恬嫔齐佳筱凝,是与我同届的秀女,生九公主时落下了病根,终于不治而病殇;而悫妃,是皇八子豫郡王的生母,曾于我有惠,只惜英年早逝,可怜皇八子幼年失母,寄人篱下。一转眼,十年就过去了,最近的十年,宫里风平浪静的上演着不同的戏码,而那些死去的人,也安安静静的睡在这里。
十年梦、屈指堪惊,这一圈不过就是一双柔荑数过一遍的距离,但是却横亘了多少的心碎与梦落。屈指堪惊啊,这十年,时光匆匆而过,划过每一寸肌理,不着痕迹的留下痕迹,不着意的恣意。如今,连倾城,终于也苍老在承宠不衰的谎言里了……
景陵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走了一圈回来,已近黄昏了。用饭时,只见众人皆是一袭白衣,心中也有些难过。左顾右盼,都不见晶婕,当下问在一边的宫女道:“咦,晶婕姑姑没来么?”一个宫女站出来回道:“晶姑姑莫约是晕车呢,刚说不出来吃饭了。”我‘嗯’了一声表示知道,那宫女退回列中,弘晨端了饭碗向我道:“姨娘和姑姑一路辛苦了。”我向他微微一笑以示意。
我在宫里甚少和这几个孩子一同吃饭,即使是家宴,也未坐得如此之近。当下我细细瞧了瞧。两位公主少有言语,只含着礼数用饭;八阿哥也不说话,只是腼腆的向我笑笑;六阿哥坐在我身侧,还肯言语一些,桌上的气氛总不是太闷。我的目光一扫,定在八阿哥身上,记得这孩子三岁的时候我还抱过他,那是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一刻不停的蹦蹦跳跳。后来悫妃病逝,弘宇过继给沁贵嫔抚育,我见那孩子的机会也就逐渐少了。
六阿哥停下筷子向我道:“姨娘,等头七之后,我们就奉旨回宫了,之后的一切,劳烦姨娘和姑姑费心。”我放下碗,向她莞尔一笑:“六阿哥不必担心,我与晶婕自当妥善打理。明日便是先皇后头七之日,祭祀礼仪繁多嗯。”六阿哥微微颔首:“姨娘说的是。”
如此,端的无话。两位公主起身辞席,弘宇也跟着站起来道:“六哥和宁姨娘好好商量,我们先进去了。”我知他此行必然要祭奠悫妃,当下道:“去吧,夜里风凉,当心风拂了身子。”弘宇作揖而下,弘晨解释道:“八弟此行,也是为了祭奠悫母妃,姨娘不要怪罪。”我斜睨他一眼,不着痕迹的笑道:“哪里哪里……”
祭祀之事,左右有司祭的礼官主管,我与弘晨也无甚可商量的言语,于是只略略坐了坐,闲话几句后便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