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等闲过》熹雪微昀

22、{二十一}谁话尘烟绮年事

　　回了宫，宫人说晶婕请我过坤宁一趟，我携着觅荷过去时，晶婕正拿着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荷包，端详的微微出神。见我来，她将荷包递给我看，感慨的道：“这是先皇后赠与皇上的，却又自己拿了回来，我今天收拾旧物时见了，竟有些感触。”

　　我微微疑问：“既然是赠与之物，又何必要回？”

　　她微微一叹，说起一个凄婉的故事。我默默的听着，那景象便如一条河流，从我眼前汩汩的流过去。

　　是在六月中旬，夜里已褪了暑气、转了凉，皇后的病象突然有了好转的样子，皇上便一直陪在她身边。她吃了药，渐渐醒转，倏尔神智十分清明。

　　“胤禛……”她眼中温柔欲流，脉脉望着他，几许迷惘和犹豫一闪即逝，随之而起一种决绝，咬咬唇，她柔声道：“我知道，我……要去了。不！别宽慰我，胤禛，生死有命，你不要难过……”她温柔地握住他的手，按下他惊慌而起的身子。“你肯……肯满足我最后一个要求么？”

　　“你说吧，我什么都答应你！”艰涩地吐出这句话，他紧紧地拥住她。

　　“把当初那个荷包还给我吧，好吗？”她满目求恳。

　　“什么？！”他惊跳起来，黝深双眸死死地盯着她，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

　　“把那个绣了素心芙蕖的荷包还给我，好吗？”她静静地回望他那令人窒息的逼视，轻柔又坚定地重复。眼睛秋水一般清彻静穆，却又深得不见底，浓得化不开。

　　“若曦，你在怪我吗？这荷包，是你留在我身边唯一的一件东西了。你难道不明白它对我的意义？你，怎能这么忍心？”痛苦激愤地说出这句话，他只觉得好象被抽去了所有的气力，全身都酸软不堪。

　　“胤禛，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才这么做。”她眼里深浓的情意更重了几分，声音也忍不住颤抖起来，静静神，才凄苦地说道：“‘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亲’，你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这么凉薄的道理，就算明白也难接受。”他苦笑，难掩几分怨怼。

　　“‘凉薄’？！不！胤禛，不……”没说完，她就急喘起来，面上泛起潮红。他忙轻拍她后背，心中又急又悔。好一会儿，她气息才平顺。

　　看着他痛悔的神情，她眼里的痛第一次不加掩饰地闪现：“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晶婕哀痛的念完这句话，已然泪凝于睫，这是皇后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寄托了何其深切的哀思。晶婕的目光里有愧疚，这让我微微摸不着头脑。然而我想这些话她也无人可诉，当下也不多管，安慰了她一番，便起身回宫，心中却想得另一件事。

　　若紫烟封妃，那么势必和倾城双峰对峙、二水分流，朝上宫里的局势应该也会乱得理不清头绪，此时最好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离开。

　　旁观者清，若能离开一段时间，先看看局势的变化进展，然后才能知己知彼，因势利导。只是，我该用什么理由离宫呢？在这重孝之下，任何要求都可能触怒皇上，后果不堪设想。

　　鼻端闻见了微微的荷花香气，我不禁想起初见姽婳的那一年，当真是恍如隔世啊。然而，我马上反应过来，长春是远离水塘的，这荷花香气……？我四下一顾，见手中还握着那枚先皇后的荷包，我凑近荷包一看，上面绣的素心芙蕖针脚还紧凑，布料都旧了，想来是这二十年陪在皇上身边形影不离之故。也正是那东西，若有若无的散出荷花气息。

　　荷花，这与那个女子何其相似啊。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这不正是她么。

　　倏地灵光一闪，我计上心头，急忙让觅荷准备了纸笔，写了一封奏表。这是我入宫二十年来写的唯一一封奏表，而它的内容，正是我离宫的理由。

　　“启禀皇上：皇后病殇，举国哀悼，臣妾坐于宫中，每见衣素而容销者，心中亦感同身受，有切肤之恸。女官晶婕，独守坤宁数年，照料先皇后衣食起居，无不用心，此是更为悲恸矣。惜臣妾入宫较晚，未谋皇后之面，然身在宫廷，亦同得坤眷。故吾二人同请旨，愿为皇后守灵三月，愿皇上恩准。皇上与先皇后鹣鲽情深，委六阿哥、八阿哥携大公主、二公主守灵，此可见一斑。臣妾此请不情，原请皇上见恕。亦请皇上善自珍重，莫使先后忧于冥曹。臣妾初雪，并贞容女官晶婕同拜。”

　　为皇后守灵……真是倾尽宫闱也找不出比这个更合适的离宫的理由了，而且时间是三个月，不多不少，正好可以让我窥测到一些变化，等我回来时已经是十月了，世事无常，谁知道到时会发生什么变化呢。而晶婕，我没有事先知会她，但想来她并不会有异议，而我，带上了她，守灵也守得更加名正言顺。

　　于是，泛黄的史书之上，终于有了这样简短的一笔。“雍正十九年，长春宫宁嫔与先皇后女官晶婕请旨守灵三月。帝感其心意，赐二人各进一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