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等闲过》熹雪微昀

19、{十八}水澹澹兮生烟（下）

　　夏日的午后总是漫长的，我斜靠在一架花梨木的贵妃塌上浅睡着，下一阵儿停一阵儿的雨声滴沥不绝，微风若有若无的透过清脆的纱，带来闷重的气息。那样沉闷，连风吹在身上也觉得坠得慌。轻轻的脚步声在寝殿里想起，我知是觅荷，于是只启唇问道：“什么事？”

　　觅荷在我不远处站下了，柔声道：“自两位郡王奉旨守灵，贝勒爷议政的时候可越来越长了，有时皇上还留他下来赏花呢。方才贝勒爷在内朝议事，说起四福晋有孕的事，皇上仿佛很高兴呢。连说好几年没有喜事了，还大加赏赐呢。”

　　我听得也觉平常，随意应了一声：“嗯，现下太后皇后两重孝在上，皇上不免憔悴支离，若是因这个孩子反而开怀，这反倒是那孩子的造化。”

　　觅荷顿了顿，犹豫了半晌，我微眯了眼睛看她，道：“还有什么？一起说了，省的你惴惴。”

　　觅荷看我一眼，道：“有孕的，除了四福晋，还有颜福晋，这次的封赏主要是在她的。”

　　我午睡未罢，心中正躁，只‘腾’的一下支撑了上半身坐起，蹙了眉，微愠道：“凭她再怎么封赏，难道还能越过茉儿！”觅荷勾了勾唇角，平声道：“越过四福晋还不至于，只是要比舒福晋高一头了。”

　　“咦？”我有些惊讶，反倒敛了愠气，玩味的笑道：“茉儿之下，舒雅之上？啧啧，这可难为她了。”觅荷略顿了顿，说道：“是皇上给她赐了‘奉贤恭’作封号呢。这可是各个府里的独一例啊。”

　　奉贤恭？我念着那三个字，不置可否的起了身，走到妆台前梳妆。觅荷跟上来道：“说着可忘了，方才贝勒爷让朝房的小蟢子传话进来，说是请娘娘过府……”我断了她的话音，冷淡的道：“太后皇后两重热孝在身，纵是有了子嗣也不该这么张扬，让皇上不悦反而不好。”

　　我不愿去，不愿看见茉儿强自支撑着贺喜的笑脸，不愿看见舒雅黯然神伤的愣怔与出神，更不想去理会得意的人笑容满面的耀武扬威。我若去，恐怕也就是个虎，凭她狐假虎威的罢了。

　　觅荷微微一笑：“娘娘不喜欢青颜福晋，也不必做得如此明显，再说有孕的不是还有四福晋么，娘娘不去确实不好。贝勒爷那里，面子也下不来……”我心神正不静，听她如此说只驳道：“你见我不喜欢她么？她多少次推了身子不适不肯来请安，我不与她计较罢！况且，这么多年在宫里，你见我不喜欢谁来？”

　　觅荷莞尔一笑，手上不停，径自为我绾了清朗明丽的双环髻，又挑了一身藕合色蔷薇纹饰的马蹄袖宫装给我穿上，嘴上笑道：“多少年在宫里，也没见娘娘这么生气，可见是真心心疼四福晋了。”

　　听见茉儿，我有一瞬的出神，只若有所思的道：“茉儿么……侧福晋的事我总觉得对不起她。”

　　觅荷的手微微停了停，继而恢复了神色，不着痕迹的道：“还不是程福晋挑起来的么，娘娘已经极尽挽回了。况且那日，福晋她不是听得了么？连颜福晋都说是第一回见娘娘，可见娘娘在纳侧的事情上多是不由自己的……”觅荷顿了顿，续道：“要不是程福晋眼珠子灵活，咱们哪儿找这么个妙人儿去！”

　　我自抬手扣了盘扣，道：“姽婳之事，我是到底意难平的，要驳她，又怕煞了她的颜面；这一纵，反而生出这许多不痛快。看来当初到应该一口回绝了，免得现在历儿茉儿都怨我。”

　　觅荷一笑，替我带上一对琥珀挑珠发簪，说道：“贝勒爷和福晋都是极孝顺的，怎么会怨娘娘呢。”

　　我不做声，只说到：“现下便过去吧，我想皇上也不会阻止什么。毕竟他对佟佳，这些日子是容忍的多了。”

　　觅荷轻轻一笑：“娘娘方才不是不要去么，这会儿便想着过府了？”言罢她转身瞧了瞧外面的太阳，回身道：“好在日头也不是很辣，现下去也可先见见小郡主们。”

　　我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随她去准备车架。

　　起身到院子里，骤雨初歇，地上还续续的积了些水。被一场雨打起的烟尘仍旧在空里飘了，湿润的气息兜头而来。

　　水澹澹兮生烟，烟波浩渺的，究竟是谁的前尘往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