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等闲过》熹雪微昀

18、{十七}水澹澹兮生烟（上）

　　皇后去世的第二日晚，她的尸身才正式入殓；而在此之前，皇上整日失魂落魄的守在坤宁，不许任何人接近皇后的尸身，除了晶婕。在皇后入殓之后的那一晚，晶婕在长春宫静静的坐了整晚，欲言又止，却什么也没有说。我亦不理会，陪她坐了片刻便起身，只留她一人在外堂坐着。

　　窗外仍旧是劈里啪啦的风雨声，把地上的微尘笼起来，迷蒙的烟雨让人困倦。屋内的烛光晃着，将整个临熹殿映得明明灭灭。我在通向寝殿的小道上略侧了身，只见微弱的烛光将她瘦削的身影拖得老长老长。觅荷有些担心，怕她会想不开自尽了，当下说想回去陪她坐坐。

　　我微微摇头，轻道：“她想必是无言的难过吧，让她自己想想，说不定就想开了，你在旁边陪着，她反而要提防你。”觅荷微微诧异：“若她提防奴婢，又何必在这个当下来找娘娘呢？”我一时茫然，却不觉想起了皇后殡天那晚，淅沥的雨声中，她那怨艾若寒雨的眼波，向着皇上飘去，就如错了音的老竹笛子，呜呜咽咽的声息合成一片，那黏腻的质感，分明是汉宫秋月这种调子上的……而汉宫秋月，又怎会属于她？

　　“娘娘……？”觅荷见我沉思，试探的唤了唤，我若有所思的说道：“或许这件事情并不简单。”觅荷好歹是在我身边十数年的女官，听罢只会意的一笑，便扶着我向寝殿去了。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那么我这个爱看戏的主子，只好带出一个爱看戏的女官吧。

　　至了寝殿中，我瞥见墙角的双木横椽衣架子上搭着一件披风，于是让觅荷稍后拿去给晶婕披了。翌日起来，正好是辰时，我着了素衣出来，看她伏在外堂的海棠几子上睡了，背上正披了一件雪白色的绒线披风。

　　她睡得极轻，我放得很低的脚步声还是将她吵醒了。她略显疲倦的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温和的问道：“好些了？”她微微颔首，继而淡淡的嗟叹一声：“好了。一夜风雨止了，人心还能不如止水么。”

　　我莞尔一笑，让觅荷上了早点，又问她道：“晶婕，日后你有何打算？”她用青瓷的勺子舀了半勺青杏梅子粥，放在嘴中轻轻咀嚼着，良久，方道：“不过是留在宫里吧，宫外，也没有什么亲人了。”她说完又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续道：“要说起来，我从藩邸时就一直伺候在先皇后身边，如今也有十九年了……仿佛，我唯一的亲人就是先皇后吧……”她的脸上已看不出伤感，只是漠然的吃着粥，轻轻地咀嚼。

　　“似乎你睡得很轻？或者是昨晚没有睡好？”我问道。她停下舀粥的手，歉然一笑：“没有，昨晚就着风雨声，反而睡得很好。只是从前服侍先皇后，夜里需警醒的伺候，所以才睡得格外的轻些。”

　　我淡淡一笑，将粥碗推向她，一碗粥中星星点点的撒着青杏和青梅的果肉，在这夏初的日子里浮现出格外的清新，还有零零星星的酸味隔着膳桌飘来。我用玉箸夹了一块枣泥山药糕吃着，听着她的话。昨晚没说的，今天总该说了……

　　她果然絮絮的说起从前的旧事，这其中有许多我不曾知道的事情。待听罢了，已经近了午时，我复留她下来用了午膳。觅荷很有眼力见儿的上了一盘酸菜鱼，她果然很是喜欢，多夹了几筷子。我装作不在意的笑问：“晶婕是晋城的人么？这样爱吃酸的。”她亦漫不经心的答道：“山西府的晋城么？听说那里产陈醋的，自然爱酸。而我嘛，许是从前少吃酸，现在想起来了吧……”

　　我与觅荷相顾，不约而同的想到那一件事上。无端的爱吃酸食，这在女子、特别是宫廷的女子来看，是一个响亮得不能再响亮的预警。然而也不过是妄自臆度人间事吧，我的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而后我又凑了些话与她说，她也不在想着那些话。用了饭，她起身回去，说是再收拾收拾先皇后的遗物；我也不再留她，只将那一袭雪白色的绒线披风送与她。想起当时，我刚入宫为秀女，她也才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宫女，后来我生下弘历，她已是皇后身边得脸的女官；我与她因风筝结缘，而后便一路安好的走到现在。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对于我与她，是再合适不过的。她在无人处也并不叫我主子，总是唤我初雪，亲切的，自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