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等闲过》熹雪微昀

17、{十六}无可奈何花落去

　　缠绵病榻多年的皇后马尔泰若曦，在太后去世后的第一百日也撒手人寰，留与皇上无穷无尽的蚀骨相思。那个七月流火的季候里，充斥着她的兰若气息。在长春宫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夜里，下了很大很大的雨，临熹殿外的一株大梨树被狂风刮的左支右绌，像是一个在风浪中站不稳的孩子。觅荷冒着雨进来，衣角水珠滴沥成断断续续的线。她嗟叹道：“娘娘，皇后娘娘去世了……”言罢微微的叹息一声，向我看来。

　　我披了衣衫起身，外氅被风吹得窸窸窣窣的响，间或有细细的雨丝夹杂进来，冰冷的湿意让我有些微的错觉，仿佛还是旧时年月一般。或许，还是听说了太多关于她的旧事吧，这些许年来，我一直能感触到她的活色生香，尤其是在坤宁宫外请安时，那悠悠的苦涩气息之后，所昭示的是她还活着的事实。

　　而如今，坤宁宫阙深深，郁结多年的苦涩或许也因她的去世而逐渐冲淡，只有断肠一般的哀怨，永远的盘附在坤宁不动声色的檐角之下。

　　这样一个深得君心的皇后，在我入宫的这十几年里，却从未以皇后的身份出现在我的面前。唯一一次，在御花园的重重花影中，她着了一袭雨过天青的圆领旗装，绾了翻月髻子，一双蟹壳青缝边的雪缎宫鞋踏在青翠的草地上，如一枝雨后新荷带露冉冉生的样子。她执着风灵公主的手，温暖而柔和的微笑着，与风灵一起放着一只大沙燕的风筝。

　　彼时我不识得她，也不愿打扰她，只默默的转开了；后来听觅荷说起，才知道那便是我未曾谋面的六宫之主。然而，我却总认定了那是一个母亲而非一个皇后了。

　　或许就是母性的慈悲，才让她在面对五阿哥的死时，是那么的不堪一击。仿佛就是一片轻飘飘的叶子，从枝头静静的飘落了。如今，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我推开窗，微微减弱的风势使梨树得以喘息，地下落着几个尚青的小梨子，都摔得稀烂，一股梨肉的清甜与糜烂的气息从风中传来。远处那些开得不知羞耻的石榴花如火如荼，在风中越发恣意起来了。

　　彼时，这整个宫廷花团锦簇。而唯有她，遗世独立的站在所有人之间，从来如此。既是这样，生与死，于她又有什么区别呢。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这何尝不是最美的？

　　背对着觅荷，我淡淡的说道：“觅荷，替我更衣吧。”

　　又是那一件素淡的月白色广玉兰暗锦回纹的宫装，我看到它也不觉有了微微惧意。有朝一日，我会不会也穿着这一件衣衫，去参加那个人的丧仪？彼时的我，会不会痛哭失声？或许是不会的吧，这么多年，我对那个人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感。甚至于，不爱，不怨，不恨。

　　穿好衣衫，走到宫外，便看到各个宫中的灯火都亮了起来。万家灯火下，仿佛还是温馨的？灯火阑珊处，又可还曾有那人的身影？

　　天上还有微微的小雨，我紧了紧披风，与觅荷一道执了伞，向坤宁宫而去。坤宁宫内，情景似曾相识，人心毕竟是有些微差别的。皇后女官晶婕跪在一旁，神色木然而呆滞。我与她素来有些旧交，当下走到她身畔，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恍然一抬头，看到是我，一滴泪自微微凹陷的眼眶中流出。我想安慰她，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一双冰凉的手攥着我的手，饮泣吞声的垂首而泣。

　　我抿了抿唇，无声的跪在一边，略略抬头已经看到皇上握着皇后的手放在腮边，泪流满面，而皇后略微僵硬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哭或笑，满足或遗憾，欲言又止或含恨而终，在她的脸上都寻不到踪迹。她似乎和之前一样，只是吃了药、安静的睡了……

　　晶婕略略止了眼泪，手上一松，我回头看向她，却见她一个怨艾的眼神向侧方飘去，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皇上静默的脸。仿佛看错了似的，我又回头看向她，她却已然收好了一切情绪，又是一副呆若木雕的神态，不看我，也不看别人，眼神散在寝殿中，无法聚拢。

　　怨艾？对皇上？我笑自己的错觉。又或者，她是替皇后哀怨着？这么多年，帝后的心结自五阿哥始，如今也终于终结了。

　　皇后的丧仪办的极其隆重，皇上亲自下旨，追封她为孝纯贤敬皇后，又命六阿哥、八阿哥携大公主、二公主守灵。因与太后的丧期接近，所以各府皆是重孝在身。而皇后的陵寝，已拟安放于景陵，而没有移入帝陵。据说这是皇后生前的遗愿，皇上因而不得不照办。不过对于这件事，皇上从不表示什么，只是有一次在请安时无意中听他叹息道：“看来朕百年之后，注定要一人守在帝陵之中了……”只是微微的一提，站在一侧的倾城脸上便有些不好看了。

　　是啊，这话不就是意味着在皇上有生之年，都不会再立皇后了么。

　　毕竟是多年的宠妃，只一瞬，倾城便回复了沉静，出声劝道：“皇上千万保重身子，别伤了身子，让先皇后在天之灵不安……”皇上‘嗯’了一声，良久无语，一双深邃的眼在我与倾城身上一扫。

　　后位，论资排辈怎么样也轮不到我的。所以我总是以看戏的姿态瞧着这件事，却没想到会被他怀疑的一瞥。我坦然的对上他的眸子，却觉得他老了许多。

　　这么多年，我很少直面他的意气风发或苍老憔悴，既是没有多少机会，也是觉得那些和我无关。爱他的人不会少，但他爱的人或许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倾城爱他之深，他宠倾城之切，有些时候更像一个平行于爱的笑话。而若曦，化退场为登台，化逝去为永恒，将锦瑟年华镌刻成一道翡翠雕花屏，永远的横亘在他心间。那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超越的高峰。若曦的死，对他的打击，是远非我能想象的。这也成为他生命的最重一击，直将他弓马多年累积下的身子击垮。然而，这已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