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等闲过》熹雪微昀

16、{十五}此时无声胜有声

　　然而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太后的‘尾七’一过，皇上即刻升朝理事，并颁布了一道更加惊人的圣旨。

　　“朕闻王者始风，本乎妃德，天下内治模厥人伦。圣祖妃慈宁宫静淑嬛皇贵太妃佟佳嬛，乃以故孝贤太后之亲妹，祥钟华胄，名门佳媛，仪若兰郁，度如玉莹，贞懿和婉，睿明谦恭，温慧秉心。皇后故去，幸有太妃辅佐皇贵妃，治理后宫，安使宫闱安宁祥和，实是太妃福泽绵延，恩泽众亲所致。故今特昭封静淑嬛贵太妃佟佳嬛为太后，保留封号静淑，是为静淑太后。责诸位王爷福晋协礼入宫敬奉，是为孝道！”

　　我听觅荷念完这道圣旨后，唯有瞬间的愣怔，越发的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本来佟佳氏就是一个庞大而牵连甚广的氏族，如果借着太后薨亡的机会给予打压，那这个氏族恐怕也会就此沉沦破败，对王权不能再造成任何威胁——又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再下这一道昭封太后的圣旨？

　　是他顾念佟佳氏的养育？对于这一点，我有些微的怀疑，毕竟君临天下这些许年，感情用事早已不属于他。

　　又或者，是太后在弥留之际交代了什么？

　　关于太后，我一向是很敬仰的。看似年衰体迈的一个老人，实际上深深知悉着朝堂与后宫的风诡云谲。从前因我份位不高，故而也只是行晨昏定省的礼数而已，直到茉儿嫁与弘历后，我与太后才略略有了一些交谈。记得在弘历纳侧前的日子里，茉儿曾一度搬进宫里来住，有次我去请安，正碰上太后心情好，她当下便留我坐了坐。

　　太后看上去仿佛好了很多，只笑着指着茉儿调侃道：“初雪，瞧瞧你把茉儿惯的，如今越加任性起来了，你这家姑也不多劝劝，难道也任着她在哀家这儿蹭饭吃么？”

　　初雪……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从前她唤我，总是称作宁嫔，从未唤成‘初雪’。而我也一直以为，这样亲昵的语调，用在她与我之间并不合适。

　　当下我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茉儿这孩子素昔乖巧，难免任性一回，也是怪招人疼的。”

　　然后太后噙着一抹诡异的笑容定了半晌，颇有深意的说了一句话。她说：“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即使要勉强一回，也无甚阻碍的，只是……”她看了看我，眸子里有一种深邃的困远：“只是可别勉强得多了——逆天、不祥。”

　　我听得有些迷糊，茉儿娇嗔道：“太后如今怎么也尽爱说这些胡话了，茉儿不要听……”我顺着茉儿的话道：“是啊是啊，太后何必说这样的话，到让臣妾听着难过了。”

　　太后轻轻抚了抚茉儿的小脸，目光里有几许慈悲：“不听也罢了，只记着大事还在后头呢。不熬过去，你是个完，哀家在天上看着也不能饶你！”说到后面，太后一双无神的眼中突然闪烁出严厉的光来，声音也嘶哑了许多，像是琴弦生生勒出来的。而茉儿则紧咬着下唇，愣愣的看着她。

　　我不知这话是否也是她要交代我的，于是便试探道：“太后可是有话对臣妾说？”

　　她在病中，整个人的脸色也有些蜡黄，眼角边飞出的鱼尾般的纹路密密麻麻的交织，然而转看我的眼神却是一片冰冷的，全然没有了刚才温和的神采。她似是有些喘不过气来，当下也只拿手撑着身子，向我一扫，随即便向憋了一口气似地漠然的说：“对你说？哀家有话何必对你说？宁嫔在宫里也是混老了的，怎么连这点眼色也没有了？”一连串的蹦豆子似的质问，让我摸不着头脑，她反而笑了，头偏向茉儿道：“哪里来永恒的盟伴……？”她略略抬头盯着我，冷冷一笑，我倏然觉得后背一阵冰凉，她却续道：“永恒的，不过是利益。于你，于佟佳。”

　　斩钉截铁的一口气说完，她掌不住的喘着，茉儿在一旁听了有些着急，此刻急忙给她拍着背，又倒了水。太后缓过来后也不再看我，只向茉儿道：“你只记着哀家的话吧！”茉儿看了看我，略略思忖，随即正色道：“是。茉儿记着。”

　　我见状，也不再杵着，只甩帕福身，微笑着向太后道：“太后病中难免不顺意，是臣妾叨扰了。臣妾告退。”

　　太后变得也快，只缓和了神色，说道：“去吧。”

　　许是我的错觉吧，我总觉那日她留我下来、让我听到的那些话里，任一句也不会是闲笔。

　　但自那之后我便没有见过太后，她让身边的寒影姑姑传下懿旨，说是要静心养病，六宫不必来请安。那时……仿佛是二月里？又似乎只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晨，而我自慈宁宫出来时，背上已是密密匝匝的冷汗。茉儿随后也搬回了贝勒府，直至弘历婚后的那日，方才再度进宫。

　　恍惚中，二月的微冷就被三月的和煦替代了。整个三月，姽婳荐了青颜，我也为求制衡，找来了舒雅。仿佛就是这一个月，发生了许多渺黯的变化。好的，坏的，不容选择的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