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等闲过》熹雪微昀

13、{十二}桃花带露浓

　　见到茉儿，是在婚礼的翌日，按着规矩，她这嫡福晋应携着两位侧福晋入宫请安的。那日她的脸色很憔悴，虽饰了一层海棠红凝露胭脂，却总掩饰不住那柔弱的身子中透露出的萧索气息。她身着一袭秋香色的对襟宫装，流裙裙角绣着一层密密的苏锦。这宫装我从未见她穿过，样子也是有些旧的，只是丝缎尚新，衬得她端庄自持。

　　我总以为，茉儿与我是亲密的，亲密得她第一日见我，便那样的不怕生，仰了明净的脸庞看着我，莞尔的轻笑，纯然如春日里梢头的一点新翠。而今日，两年后，我竟觉得，那萧索，如此如此的迫近我——由她而迫近我。

　　或许，她是真的怪我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道理弘历不懂，竟连她也不能体谅了呵……

　　尽管我说与弘历，若茉儿问起侧福晋之事，便说是额娘授意的，是你不愿，额娘却执意为之。弘历听得只轻轻的颔首，一句话也无。是啊，茉儿对弘历的一片冰心，弘历是断不肯伤的，而我，又如何肯伤？

　　“儿媳佟佳氏，携两位侧福晋，给额娘请安。”她敛衽行礼，颜色庄重。舒雅和青颜一同跪在她身后，向我问安，我命殿中的女官扶了青颜与舒雅起身；我一双柔荑却自窄嬅云袖中伸出，握着茉儿一双柔软的手，与之一同站起。

　　她抬头看了看我，眼波仍旧是软的，未曾有一分的叛逆与不甘，而那双柔软的手却不著痕迹的从我手中挣出，引向那二人。“额娘，这是两位妹妹呢。”她轻轻开口，难分悲喜的向我莞尔一笑，“两位妹妹的容色性情皆是上佳，额娘果然是好眼光呀。”她启了朱唇，泠泠之声在我耳畔响起。

　　舒雅我是见过的，但青颜么，我还是头次见。当下向她望去，只见舒雅身侧站着一个身着‘桃红润雨’菱花缎宫装的女子，青丝高高的绾成翻云髻子，一双凤眼微微挑起，柳叶长眉向鬓中弯去，笑生百媚的杵在茉儿与舒雅之间。我倏地想起弘历的话：“美，是美的，只是美得太显，眉梢眼角都是凌厉和心机。”

　　确实，那是一个很美的女子，本就面若桃瓣，那一袭桃红的菱花缎子穿着，更是相得益彰。反观身着一袭丁香色斜襟绣萱草暗锦宫装的舒雅，倒逊了她一筹。

　　她见我瞧着她，倒也不甚羞涩，只向前一步走至我面前，福身行礼道：“青颜见过额娘，额娘安康。”我虚扶一把，嫣然笑道：“都是一家人了，青颜不必这样多礼，反而显得生疏。”她自己站起，抬眼看了看我，继而垂了眸子下去，抿唇一笑：“额娘果然保养得宜，望之如廿许人嗯。青颜初见额娘，倒也不禁心旌动摇。”

　　闻言，我尚未说话，茉儿已侧身看向我，我侧身看她一眼，旋即转身回到主位上坐下，轻笑道：“青颜的嘴儿，真跟抹了蜜似的，只是稍后见到你端母妃，可不要看傻了眼睛嗯。”青颜微微一愣，旋即讪讪笑道：“怎会呢。儿媳怎会如此不知礼数。”

　　我不再看她，也不愿茉儿杵在这里尴尬，当下向茉儿看去，温和而浅笑的道：“近来额娘往太后那儿，太后总问起你，还道是我把你扣着了，不让你过去呢。”茉儿垂了首，走上来握住我的手，轻轻地道：“茉儿身子不适，让额娘和太后担心了，是茉儿的不是。”

　　我尚未开口，青颜已经接上：“姐姐这病，如今可该好了，再不好，终究也不济事的。病由在那儿，可怎么解？解不得，怕见青颜都嫌了。”

　　茉儿闻言也不气恼，站在我身侧，不着痕迹的说道：“昨晚上妹妹来蕴止阁，茉儿服了药正睡下了，今日才听得侍女说起，还称赞妹妹有心呢。”

　　“姐姐是真的病得起不了身，还是嫌弃青颜出身微贱，姐姐最清楚了。怎的青颜请见，姐姐便睡下了；舒雅妹妹去，姐姐倒不说病得起不来床了。”她一双凤眼向茉儿一勾，唇角是怨艾的情状。

　　在宫里多年，这场面我总是见惯了，于是也不以为意，只漠漠的说道：“青颜容色出众，还是莫要妄自菲薄，让人听了，也心疼你不是。”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也不再说话，垂了首，很是委屈的样子。舒雅本在一旁坐着，听了她的话忙抬了头，想解释什么；而她尚未开口，小瓷却先开口向我道：“昨个儿一进门，舒侧福晋便来向福晋请安了，顔侧福晋来时都已经三更了，我们福晋病着，哪有力气陪呢。大晚上家的，谁还不睡觉，要做贼么。”

　　青颜闻言，倒也不急着分辨，只起身嫣然一笑，福身道：“哦，是这样么，昨个儿爷到了三更才走的，青颜不得闲，疏忽了礼数，还请姐姐别怪罪。”

　　茉儿搭着我的臂，亲昵的靠着，也不理会她，只向我道：“额娘，茉儿去向太后请安了。”

　　我微微颔首，她方福了福身，与小瓷一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