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等闲过》熹雪微昀

10、{九}诺时又奈何？

　　三日，风平浪静，茉儿进宫来请安的时候亦不露任何痕迹。我以为她知道了什么，每每做好了向她解释的准备，却每每落空。她温婉依旧，向我说着弘历，说着孩子们，言谈间洋溢着幸福与满足。

　　我甚至都不忍试探她到底知道些什么、是怎么想的。这个孩子让人心疼，尤其是她的外和内刚与屈己从人。若是我真的向他说起此事，她会拒绝我吗？必然是不会的。即使她心里不乐意，嘴上也是会强自挤出笑来，向我说好好好，额娘的决定一定是好的。……

　　然而在真正面对的那天，我却有些疏忽了。那日仍旧是茉儿进宫问安，小瓷在她的身边，向我递了一个眼色。小瓷本是弘历身边的人，后来调到茉儿身边去，既是照顾，亦是保护。

　　我当时没有会意到小瓷的意思，只是和茉儿谈笑了几句。这几日太后的身子也不怎么好，茉儿进了宫我便也不好留着。只是她起身时，我道：“瓷丫头，我这儿有些给福晋的东西，你留一下，拿了东西再走。”

　　她看向茉儿，茉儿只是一笑。我送茉儿到门口，却正撞上前来请安的弘历，二人照面，相视一笑。我这才略略放心，打趣道：“一个来了、一个便走，敢情是在额娘面前耍花枪呢？”

　　茉儿咯咯娇笑，向我福身一礼，往太后宫里侍疾去了。

　　入了临熹阁，小瓷抢先道：“娘娘、不妥。”

　　我知道弘历有事并不瞒她，当下也并不奇怪，示意觅荷领她进去取东西后，便示意弘历坐下，看向他道：“查清楚了？”

　　他沉吟半晌，道：“嗯。清楚了。”继而面色如常的向我道：“嘉穆瑚觉罗氏，是数代经商、家资巨富的，尤其是织造供奉一职，更是为人称道。他家的女儿，嗯……”

　　他并不说下去，我道：“你觉得如何？——不中你心意？”

　　他欲言又止，默了半晌方道：“美，是美的，只是美得太显，眉梢眼角都是凌厉和心机。”

　　“知道我为何提起这件事么？”我突然道。

　　“额娘传的话中提到了程福晋，那必然是和她相关……”他略一顿，平着声音道：“我亦查了，程福晋的身世诡秘，与嘉穆瑚觉罗氏族，有一些微妙的关联。曾听人说二十年前嘉穆瑚觉罗氏长房的正室生下过一双女儿，后来莫名其妙的女儿就丢了，就在几年前，程福晋忽然和嘉穆瑚觉罗一族联系得颇为紧密——其中的隐秘，可臆度之处颇多。”他平淡的叙完，调子漠然，兼有几分的不耐。

　　“好吧。”我拿帕子微微沾了沾鼻翼的粉，平声道：“既然你已知悉，那是最好的。额娘，想听听你的意思。其中的利害关系，不用我说你也懂，取舍全在你一人。额娘还是那句话——我既不干预，也不阻挠。”

　　“儿子投鼠忌器，纵有再多的好处在前，终究是怕伤了茉儿的心……”他嗓子有些哑，语音低下来，听来仿佛月夜闻钟。

　　“既然这样，再娶一人吧。”我心中有个计划的模子，正一点点的勾勒着。

　　“同时娶两位侧妃？！”弘历的语声里充满了讶异：“额娘，难道你素日里疼爱茉儿，呵护茉儿，都是假的么？”他冲动得噌的一声站了起来站了起来，眼中有不可遏止的激愤。

　　“只有分权，才能制衡，贝勒府里理家的权，才能真正的握在茉儿手里。既然是注定了要娶，何不二相牵制，让茉儿去做得利的渔翁？”我缓缓道来，难分悲喜。“看来你还是没有学得你皇阿玛的工巧嗯……这些年，宫里虽只有端妃得宠，但你看六阿哥可曾因之有半分的爱屋及乌么？什么该给，什么不给，你总该心里有数。”

　　“那额娘认为什么该给、什么不该给？”他有些无奈的出声道。

　　“侧福晋的位子可给，宠可给，逢场作戏亦可给——至于爱么，你自己掂量便可。”我微微一叹，续道：“也罢了，这事你最终给额娘个意思吧。”

　　他慢慢的坐下来，脸色有明显的憔悴与痛苦，但我却分明听见他说：“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

　　默了半晌，小瓷从内阁出来，手中拿着的是三件用物。一件是银制的雕花仙鹤烛台，另一件，是银制的贝壳状的首饰盒，第三件却是一枝普通的钓竿。一鹬、一蚌，鹬蚌相争，方才能渔翁得利。

　　“瓷丫头，见了福晋，便说这三件东西是皇上日前赏的，我见有趣，送与福晋赏玩。”我边说与她，边用手晃了晃那钓竿，不着痕迹的笑笑，小瓷即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轻轻一叩首，便捧了东西，站在一旁。

　　“额娘相中的又是哪一家的姑娘？”他勉强向我笑道，我却摇摇头：“还没定呢，暂且搁着吧，总之定了，必然要知会你这新郎官嗯。”

　　他起身拱手道：“皇阿玛召儿臣巳时三刻往乾清宫议事，儿臣不多留了。”

　　“好。你去吧。”我起身相送，原本不愿提起的话，终究还是说了：“你是个聪明人，茉儿何尝不是个明白人？既然你们夫妻感情重要，这个坏人就由额娘来做吧。”

　　他不置可否，甩了甩马蹄袖，起身便走。小瓷看了看我，我道：“说吧。想说什么？”

　　“奴婢必然好生照顾福晋，日后山雨欲来风满楼，奴婢亦不惧舍身护之。”她的决心我听见了，但我却只是淡淡的道：“不必想得如此壮烈。茉儿未必像我们想得那般。佟佳氏的女子，难道是善与的？我偏不信。”

　　小瓷垂了首，说道：“是。奴婢总之尽力就是。”

　　我微微颔首，令觅荷带了她往慈宁宫去。

　　太后的病时好时坏，坤宁宫里也不时传来病危的讯息，整个宫廷纷纷扰扰，观望的、期待的、力挽狂澜的，不一而足。在这个当下，我向茉儿提出为弘历纳妾，而且同时纳两位，她的心里又会做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