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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辰光之局 谢正源的价 ...
陆眠把笔记本摊在茶几上时,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笔记本上写满了字,是她这几天查到的所有关于谢正源的信息,用红笔圈出来的有三条:
一、谢正源,五十三岁,白手起家,靠并购重组发家,圈里人称“捡漏王”。
二、此人极重面子,最恨别人说他“吃相难看”,生意场上向来是先礼后兵。
三、辰光能源是他职业生涯里第一笔“战略性”投资——他不允许它失败。
第三条下面,陆眠画了两道杠。
在原书里,谢正源的结局并不坏:竞标输给龙景行之后,他果断砍掉储能、转投半导体,反而避开了后来新能源行业的一轮洗牌。原书用一句话评价他——“谢正源这个人,输得起,但绝不认输。”
所以,陆眠很清楚自己下午要面对的是什么人。
一个输得起、不认输、又恰好握着钱和人脉的老狐狸。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把“新型电解液”四个字圈了起来。
这是她给谢家准备的饵——立航新材,一家做新型电解液的中试公司,原书里进过龙景行A轮评估名单,最终因为交付能力不达标被淘汰。但那段评估记录是真的,龙景行的团队确实去考察过,两家还签过保密协议。
她记得原书里这段写得细:立航的技术指标漂亮,实验室数据能吊打同行,一到量产就崩,龙景行的人试了三个月,放弃了。
所以这个饵,谢家去查,能查到真东西——龙景行确实接触过立航。他们会半信半疑,然后花时间、花钱去挖一个注定量产失败的供应商。
“真真假假,才最好上钩。”陆眠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话,然后合上笔记本。
她翻到笔记本前面几页,那里是她默写的谢正源履历:九八年从国企出来,第一笔生意是接手三家濒临破产的机械厂,靠债务重组翻了身;零四年做第一起上市公司并购,把一家快退市的公司拆成了两家,转手赚了三倍。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评价——“谢正源吃人不吐骨头,但骨头渣子给你算得清清楚楚,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陆眠在那行字旁边批注:谈判习惯,喜让对方先出价;见重要客人必泡茶,但自己很少喝;谈崩之前从不翻脸。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此人无软肋,唯有一个女儿谢云舒,和一笔不肯对人说的旧账。
手机响了,是唐酥。
「眠眠!我打听到一个惊天大消息!!」
「郑总今天早上来公司,破天荒给全组买了咖啡!还哼歌!哼歌!!」
「我觉得他心情特别好,你说这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陆眠看着屏幕,挑了挑眉。
郑舟心情好,说明谢正源昨晚之后给了他“甜头”——要么是辰光的项目预算批下来了,要么是谢正源许诺了他什么。也就是说,今天下午这场见面,谢正源是带着“已经搞定郑舟”的底气来的。
她回唐酥:「他心情好,是因为有人要给他送钱了。你记得下午下班别走,老地方见。」
唐酥秒回:「???送钱??谁???你吗???」
「不是我。」陆眠打完这几个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别人要给我送钱,他跟着开心。」
唐酥:「……眠眠,你说话越来越像反派了。」
陆眠:「谢谢夸奖。」
唐酥又发来一条:「对了!程特助今天没来,但郑总办公室上午来了个生面孔,好像是新能源组的,谈了很久。我跟隔壁工位的小刘打赌,猜他是来接手储能项目的!小刘押了奶茶!」
陆眠盯着这条消息,目光停了两秒。
谢正源否了标书,郑舟就开始换人——这说明辰光对恒远的技术团队并不信任,郑舟这个“刀”,很快就要被磨薄了。
她回:「押赢了记得请我喝。另外唐酥,问你个事——你们恒远,最近有没有让你整理过旧标书档案?」
唐酥:「有啊!今天刚把一柜子旧标书搬到茶水间隔壁,堆得跟小山似的,胳膊都酸了!」
陆眠:「嗯。改天你闲了,翻翻那些档案里有没有谢氏或者辰光的名字,随便看看就行,不用刻意。」
唐酥:「……眠眠,你是不是要搞什么大事?」
陆眠:「是。所以晚上见面详谈。」
唐酥:「好嘞!!!」
她放下手机,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一行字,是她昨晚睡不着时写下的:
“谢正源会开出什么价,取决于他以为我手里有什么。”
这句话她想了一整夜,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她要让谢正源以为,她手里有龙景行完整的底牌。
但她没有。她只有半张,剩下半张,要现编。
出门前,她给龙景行发了条微信。
「下午去辰光喝茶。喝完给你带谢家的价单。」
对方回得很快:「带回来之前,别签任何带“排他”二字的合同。」
陆眠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男人,倒是比她预想的更了解谢正源。
辰光能源的总部在科技园最里面,一栋独栋玻璃楼,不高,六层,却占了一整片地。
楼前立着一块三米高的展示墙,上面是辰光能源的核心产品线:储能集装箱、钠离子电池模组、家庭储能系统。陆眠站在墙前看了两秒,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
钠离子电池模组。
在原书里,龙景行最终赢下竞标的技术路线,恰恰是……
她正要把那个念头抓出来,手机响了,是郑舟。
“陆小姐,到了吗?我到门口接你。”
陆眠收回目光,笑了笑:“郑总,客气了。在楼下了。”
挂了电话,她心里那个没抓完的念头像一粒沙子一样沉了下去,暂时不去管它。
郑舟果然在玻璃门里等着。
几天不见,这位郑总圆润的脸上多了几分讨好的笑,远远就迎上来:“陆小姐,可算把你盼来了!谢总在顶楼等您,我给您带路。”
陆眠跟他握了握手,没急着走:“郑总,先恭喜你啊。”
“恭喜我?”郑舟一愣,“我有什么好恭喜的?”
“你心情好得整个公司都知道了。”陆眠笑吟吟的,“肯定是昨晚谢总给你批了什么吧?”
郑舟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陆小姐说笑了,我这是……见到您高兴。”
陆眠没戳穿他,跟着他走进大厅。
前台小姐照例要登记来访信息,郑舟却抢先一步摆了摆手:“陆小姐是谢总的客人,不用登记。”
陆眠走进电梯,看着门关上,忽然问:“郑总,听说昨晚我在桂庭吃饭,你也知道?”
郑舟脸上的笑僵住了,过了两秒才说:“陆小姐消息真灵通——是谢总的程特助碰巧看见的,随口提了一句。”
“碰巧。”陆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笑,“那可真巧。我出个门,都能碰巧遇上谢家的眼睛。”
电梯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郑舟没接话,只是干笑了一声。
电梯停在六楼,郑舟领着她穿过一段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战略投资部”,里面有人声,陆眠余光扫过去,只看见几个年轻男女围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画满了流程图。
“那是辰光的战略投资部,”郑舟低声介绍,“谢总这两年把主力都放这儿了,储能、半导体、新材料,一个组盯一条线。”
陆眠点点头:“看出来了。白板上那几张图,画的是储能产业链上下游的并购路线吧?谢总胃口不小。”
郑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位陆小姐好像什么都知道。
两人在一扇深色木门前站定,郑舟敲了两下。
“进。”门里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门推开,陆眠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而是窗。
整面落地窗,把科技园的天际线收进眼底。窗外是成片的玻璃幕墙,午后的光落进来,把办公室照得透亮。
第二眼,她才看见谢正源。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多过像一个资本猎手。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正冒着热气。
他看见陆眠,没起身,只抬了抬手:“陆小姐,坐。茶刚泡好。”
陆眠走过去坐下,目光掠过他身后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字,“静水流深”,落款是某个书法家的名字。字下方是一排玻璃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辰光能源历年的产品模型和奖杯。
再旁边,是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站在最中间的年轻女孩眉眼温柔——谢云舒。
陆眠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茶。”她放下杯子,先开口,“不过谢总,我猜今天找我来,不是为了喝茶。”
谢正源笑了,笑得很温和:“陆小姐是个爽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退婚的事,圈子里都在传。我听了,觉得很有意思。”
“有意思?”陆眠挑眉,“谢总不会也觉得我‘不识抬举’吧?”
“恰恰相反。”谢正源说,“我是在想,一个敢在那种场合掀桌子的人,脑子一定不简单。脑子不简单的人,手里的东西,往往也不简单。”
他顿了顿,看向陆眠:“陆小姐,我听说,你手里有一份‘有意思的东西’,能让龙景行坐不住。”
陆眠心里一紧,面上却笑:“谢总听谁说的?我一个小人物,能有什么东西让龙先生坐不住?”
“郑舟说的。”谢正源语气平淡,“郑舟说你卖给恒远一份情报,验货的时候,连龙景行的面都没露,就把他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陆小姐,我这个人做生意,喜欢先看人,再看货。今天请你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值不值郑舟说的那个价。”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谢正源没有提一个字生意。
他问她在出租屋住得惯不惯,问她搬出陆家的时候带走了多少行李,问她那个“连陆家都不要的妹妹”以后打算怎么过——语气温和得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每一个字却都踩在她最敏感的地方。
陆眠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末了反将一军:“谢总对我住哪儿这么感兴趣,是想给我安排个住处?”
谢正源哈哈大笑:“陆小姐果然有意思。住处没有,不过——工作倒是有。”
“谢总,”陆眠放下茶杯,抢在他开口之前截住话头,“您绕了二十分钟的弯子,我也陪您绕了二十分钟。咱们说句实在的——您真正想问的,不是我怎么过,是陆家怎么过吧?”
谢正源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浮上来:“陆小姐这话说的,怎么倒显得我关心陆家了?”
“您不关心陆家,”陆眠说,“您关心陆家那批商业地产。”
空气安静了两秒。
谢正源没接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陆眠心里其实并没有把握——这句是诈的。她只知道原书里陆氏在卷三爆了雷,陆鸿远急得满京市找接盘侠,但那是两年后的事,现在陆氏的窟窿还没捅到明面上。
可谢正源的反应告诉她,她诈对了。
他放下茶杯,第一次正眼打量她:“陆小姐知道陆氏的负债率?”
“知道个大概。”陆眠说,“百分之六十七点几,还是上季度的数,这个季度只高不低。陆鸿远对外说的是‘主动优化结构’,对内嘛——”她笑了笑,“我搬出来的那天,他书房里的融资计划书,摞了一米高。”
谢正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陆小姐,你从陆家带出来的,可不止三万块。”
“三万元,买断父女关系,很划算。”陆眠说,“剩下的,是我自己挣的。”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谢总要是想打听陆家的底,改天我们可以换个价钱聊。今天——谢总不是要谈储能吗?”
谢正源看了她两秒,忽然冲角落里的郑舟招了招手:“郑舟,你看,我就说陆小姐是明白人。”
他挥挥手:“先把尾款给陆小姐结了。五万块,拖了人家三天,不像话。”
郑舟连忙掏出手机,当着陆眠的面转了账,转账备注写着“顾问费尾款”。
陆眠看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没说话。
五万块,对谢家来说九牛一毛,谢正源却偏要当着她的面让郑舟“补缴”——这一手,既是在施恩,也是在告诉她:恒远,也是他谢家的狗。
茶过三巡,谢正源终于切入了正题。
“陆小姐,”他放下茶杯,语气慢下来,“郑舟那份标书,你应该看过了。”
陆眠点点头:“磷酸铁锂,写得很工整。”
“工整,但没用。”谢正源说,“我让人复核过了,这条路线,市面上至少有七家公司能做,我们报上去,连陪跑的资格都不够。”
陆眠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磷酸铁锂路线,被谢正源否了——这跟她在咖啡馆里的推测对上了。但谢正源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心里一沉。
“所以我让郑舟把标书全毁了,重做。”谢正源看着她,“新标书里写什么,取决于陆小姐今天带来的东西。”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眠放下茶杯,慢慢开口:“谢总,你想从我这儿拿龙景行的技术路线?”
“不是‘拿’。”谢正源纠正她,“是‘买’。我谢正源做生意,向来公道。陆小姐出价,我出钱。”
“多少钱?”
“五十万。”谢正源竖起一根手指,“情报费。验货后付清。”
五十万。
陆眠在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五十万,加上刚才的尾款,足够她在京市撑过半年,足够她把创业的第一张桌子支起来。原书里,她这个时间点还在出租屋里啃泡面——而现在,谢正源把五十万推到了她面前。
但她也清楚,五十万买走的,是她“信息差”里最值钱的那一块。她要是真把龙景行的底牌卖了,谢家赢了竞标,她在龙景行那儿就彻底没了价值——而龙景行,才是原书里赢到最后的那个。
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谢总,”陆眠笑了笑,“五十万,买一个能让龙景行坐不住的消息。您这个价,是不是有点欺负人?”
谢正源眯起眼睛:“那陆小姐觉得,什么价合适?”
“我不要这五十万。”陆眠说。
谢正源挑眉。
“我要三个东西。”陆眠竖起手指,“第一,顾问合同改成项目制——我出方案,按项目结算,不排他、不坐班、不出差。我这个人,不喜欢被拴着。”
谢正源没接话,示意她继续。
“第二,”陆眠说,“我要辰光能源储能项目的‘入场券’——联合投标,我要求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出现在名单里,署名。”
谢正源的眼神动了一下。
署名,意味着露脸,意味着京圈能源圈子里的人会看到“陆眠”两个字——这是她给自己递的名片。
“第三,”陆眠放下手,“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谢总要什么,我卖什么。但谢总得先告诉我,你们要打的那场仗,到底有多大。”
谢正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陆小姐,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谢总开价,我还价,这很公道。”陆眠说,“您刚说了,做生意向来公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茶壶里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良久,谢正源开口:“前两条,我答应你。第三条——我告诉你,这场仗,不是京市新能源的盘子,是谢家要进京圈能源核心圈子的入场券。郑舟是我放出去探路的,输了,谢家输得起;赢了——”他顿了顿,“赢了我谢正源,就还清了一笔二十年前欠下的债。”
二十年前。
陆眠心里迅速翻了一遍原书——原书里谢正源提到过一次“旧债”,是在卷三,谢家跟龙家翻脸的时候,原书只写了一句:“谢正源跟龙家有旧怨,谢云舒的联姻,一半是生意,一半是还债。”
但原书没写,这笔债是什么。
“所以谢总要的,不是赢竞标,”陆眠慢吞吞地说,“是赢龙景行。”
谢正源没否认,端起茶喝了一口。
陆眠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她一直以为,这盘棋是“谢家想进京圈”对“龙景行想赢竞标”。现在她才发现,底下还压着一层——谢正源跟龙景行之间,有旧怨。
谢正源真正要的,是赢龙景行。
这意味着,她以为的“三方博弈”,其实只是谢家与龙家的旧账上,新摆出来的一局。
陆眠垂下眼,喝了一口茶,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好,”她放下茶杯,“谢总痛快,我也不磨叽。龙景行的底牌,我手上确实有一块——但不是技术路线本身,而是他押注的时间。”
谢正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下去。”
“龙景行的A轮,两周内完成。”陆眠说,“他要钱,要资源,要在竞标之前把团队和供应链钉死。他真正的技术路线,不在标书里,在供应商名单里——我查到他最近在接触一家做新型电解液的公司,下周那家的样片要送检。”
她说完,观察谢正源的表情。
谢正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手指敲桌的节奏却没有变。这个人藏得太深,陆眠看不出他信了几分。
但她要的,本来也不是让他全信。
她要的,是让谢家把目光从龙景行身上,挪到那家“新型电解液公司”上——去查、去挖、去截胡,去消耗谢家的时间、人脉和钱。
真正的路线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谢家按下这个饵,龙景行那边的压力,就会小一半。
“供应商名单,”谢正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陆小姐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我证明不了。”陆眠坦然道,“但我可以告诉谢总一件事——辰光能源的钠离子电池模组,你看到那面展示墙了吧?我进门前看了两秒。谢总,如果龙景行押的是钠电,你猜,他为什么会在公开场合,让竞争对手把自己最值钱的产品线摆在门口?”
谢正源没有说话,空气却像被抽走了一层。
他放下茶杯,忽然换了个话题:“陆小姐,你是投行出身,对吧?”
“算是。”陆眠说,“跟谢总比,算半个学生。”
“那你说说,”谢正源指了指窗外,“辰光能源,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这是考校。
陆眠心里清楚,谢正源不会只凭一段话就信她。这一关过了,他才会真正把她当成“可以交易的人”。
她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问:“谢总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话?”
“真话。”谢正源说,“好话,我天天听。”
“那我说了。”陆眠放下茶杯,“辰光去年亏的三点七亿,大头在储能产线的折旧和研发摊销,产能利用率不到四成——钱烧了不少,东西没卖出去多少。”
谢正源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动。
“第二,”陆眠说,“辰光的团队里,没有真正做过电网侧储能交付的人。你们的技术标书写得再漂亮,评标专家一聊项目经验,就露馅了。”
谢正源眯起眼睛。
“第三,”陆眠看着他的眼睛,“也是最要命的——恒远是财务投资人,不是产业方。联合体里没有一个能扛事的产业主体,这标书,写得再好,也是空壳。”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谢正源看了她很久,久到郑舟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陆小姐,”谢正源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的这三条,我的人上个月刚做完内部诊断。结论一字不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今天就算只带这一番话进门,这一趟也没白来。”
陆眠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她赌对了。原书里辰光能源卷三被爆出工程质量问题,她记着那一笔——现在提前说出来,反而成了她的“投名状”。
“所以谢总,”陆眠说,“一个能替你看出辰光三个窟窿的人,值不值三十万的项目制顾问费?”
谢正源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让法务拟一份项目制顾问合同,顾问费三十万,首款十万到账,加一条——竞标期间,陆眠女士的技术服务,只能为辰光能源提供。”
挂了电话,他看向陆眠:“排他我不强求,但竞标期间,你只能有一个雇主。这是我最后的让步。”
陆眠看着他,忽然笑了:“谢总,您这合同,写得比我预想的厚道。”
“厚道?”谢正源挑眉。
“排他限定在‘竞标期间’,而不是‘合同存续期’。”陆眠说,“说明谢总心里清楚,这场竞标,两个月内就会见分晓。”
谢正源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丝玩味:“陆小姐,我现在有点明白,你为什么敢掀陆家的桌子了。”
陆眠没接这句话。秘书很快送来两份合同,她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三页有一条,她看了两遍——"乙方在合作期间需配合甲方完成项目尽调,提供必要的工作底稿与客户信息。"
陆眠拿起笔,把“客户信息”三个字划掉,在旁边补了一句:“乙方配合范围,以双方确认的项目工作说明书为准,不包含第三方客户信息。”
然后她把合同推回给谢正源:“谢总,这条不改,我没法签。工作是工作,底稿是我的饭碗,客户信息是我的命。”
谢正源拿起合同看了看,没说话,提笔在修改处签了字。
“陆小姐,”他放下笔,语气忽然慢下来,“最后一个问题——你既然知道龙景行押了时间,为什么不去他那边坐收渔利,反而把消息卖给我?”
陆眠合上合同,抬眼看他,笑得坦荡:“因为谢总给的是现钱,龙先生给的是画饼。我一个连陆家都不要的人,当然要现钱。”
谢正源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好。成交。”
他站起来,向她伸出手:“陆小姐,合作愉快。不过——”
他握手时加了几分力气,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刀子:“我这个人,最恨两头吃。你要是敢在中间做手脚,我让你在京市,站不住脚。”
陆眠握着他的手,面不改色:“谢总放心。我这人最讲诚信——在价格谈拢之前。”
她松开手,拎起合同,礼貌地点头:“告辞。”
郑舟送她下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郑舟一直赔笑的脸忽然垮了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陆小姐,我多嘴一句——谢总赏识的人,从没有好下场。”
陆眠看了他一眼:“郑总这话,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我?”
郑舟一怔,干笑两声:“……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往往才是真话。”陆眠说,“郑总,您给谢家当了这么多年刀,也该想想,刀用旧了,会被扔在哪儿。”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背后,郑舟站在电梯里,脸上的表情被慢慢合拢的门缝吞掉。
走出辰光能源大楼,午后的风一吹,陆眠才发现自己后背又出汗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手机就响了。
是龙景行。
她接起来,语气平静:“龙先生,消息挺灵通啊。”
“谢正源给我打了电话。”龙景行开门见山,“他说,陆小姐刚从他那拿了一笔钱,问我信不信你。”
陆眠挑眉:“那你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龙景行慢悠悠地说:“我信你递出去的饵是假的,鱼是真的。”
陆眠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笑了:“龙先生,你这话说得,好像很了解我。”
“不了解。”龙景行说,“不过我查了你三天。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我总得先弄清楚,我合作的人是谁。”
陆眠心头一跳,想起昨晚那本日记,想起那句“2008年夏”,没接话。
“陆眠,”龙景行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谢正源让我离你远点,你怎么看?”
陆眠想了想,说:“谢总两头下注,一边给我钱,一边离间你——说明他既想要我的情报,又怕我真的靠向你。龙先生,你要是因为我拿了他的钱就不信我,那我这饵,钓的就不是谢家,是白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就好。”龙景行说,“我还以为,你被他那五十万收买了。”
“三十万。”陆眠纠正他,“还被他改成了项目制。谢总砍价的本事,比郑舟强多了。”
龙景行笑了一声,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拿那五十万?”
陆眠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他会问这个。
“因为,”她说,“五十万买的是我的底牌。底牌卖了,我就只剩三十万了。龙先生,我一个连陆家都不要的人,得给自己留点能翻身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眠以为他挂了,才听见龙景行说:“陆眠,我收回一句话。”
“什么?”
“我说你是饵。”龙景行说,“你不是饵。你是我见过的,最会下棋的人。”
陆眠握着手机,没说话,心跳却漏了一拍。
“……过奖了。”她说,“龙先生,你那边也该动手了吧?鱼,我已经替你喂上了。”
“嗯。”龙景行说,“明天开始。”
挂了电话,陆眠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科技园的玻璃幕墙,半天没动。
她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账算了一遍:退婚的三万,恒远顾问费的十万,辰光项目制合同的首款十万——二十三万,扣掉这几天搬家的花销,账上还剩二十万出头。
二十万,在京市不够买一个卫生间,但够她支起一张桌子。
原书里,这个时间点的“陆眠”已经被赶出陆家,缩在出租屋里等着家族的施舍;而她现在,有两份合同,一张入场券,和一个即将辞职的合伙人在等她。
只是今天这场谈判,她还有一块没算清的地方。
谢正源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她读不太懂。那种眼神不是信,也不是疑,更像是一个猎手在看另一个猎手——像是把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称了一遍。
陆眠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今天递出去的饵,有六成把握让谢家按下钩子,剩下四成,取决于谢家能查到多快。立航新材跟龙景行的接触是真的,但那份接触到底有多深,只有龙景行自己清楚——如果谢家去问立航的老板,对方未必会说,可如果谢家肯下血本,纸包不住火。
所以,抢在谢家验完之前,龙景行那边必须动手。
她想了想,给龙景行发了条消息:「明天你动手之前,我建议你先把立航新材那边的口风封死。谢家今天开始会去查。」
对面回得很快:「我知道。」
陆眠挑眉:「你知道?」
「你今天去辰光,谢正源一定会查你最近查过什么。」龙景行回,「我要是连这点都想不到,就不配当你的合作对象了。」
陆眠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发现,龙景行这个人,好像永远比她快半拍——她刚布完的棋,他已经看到了三步之后。
这让她安心,也让她警觉。
安心的是,她选的队友不算太蠢;警觉的是,她到现在还摸不清,龙景行的棋盘,到底有多大。
她忽然想起谢正源说的那句话——“二十年前欠下的债”。
谢家跟龙家,到底有什么旧怨?
原书里没有写清楚,她本来也不在意。可现在,这盘棋的底下压着旧账,她就不能只当个“下棋的人”了——她得先搞清楚,自己站在哪块棋盘上。
她低头翻了翻手机相册,翻到昨晚拍的那张老照片——2008年夏,槐树下的小女孩,和那个被水渍洇掉一半的男孩侧影。
二十年前,和2008年,对不上。
她想了想,把照片又翻了过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唐酥。
「眠眠!!!我辞职了!!!今晚老地方见!!!」
「工资我都没要!!是不是很帅!!!」
「你该不会真的要开公司吧!!!」
陆眠看着那三行感叹号,忽然笑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车窗外,轻声说:“谢正源,龙景行——这盘棋,我两个都要下。唐酥,你来得正好。”
(本章完)
谢总的五十万没买走眠眠的底牌,她反手递出去一个半真半假的饵,还顺手给自己挣了一张署名入场券~走出辰光能源,龙景行的电话追过来:谢总让我离你远点。下一章,唐酥辞职入伙,创业桌子要支起来了!求收藏求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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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辰光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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