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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过操场 2000年 ...

  •   2000年10月12日,星期四。
      F中的秋季运动会像一场迟到的台风,刮得整个校园人仰马翻。重点班的学生们平时闷在教室里做题,此刻被强行拉出来晒太阳,个个蔫头耷脑,仿佛被拔了根的水仙花。
      高一(1)班的教室里,谷威站在讲台上,双手叉腰,热血直爽的脸上写满了"今天我是老大"的亢奋:"同志们!运动会不是放假!是战场!是展现我们重点班综合素质的舞台!"
      底下四十九个人,四十个在刷题,七个在偷偷背单词,剩下两个——黎清婉和方成安——正在核对运动会期间的作业清单。
      "班长,"谷威一个箭步冲到方成安桌前,"你走方阵举不举班牌?"
      "不举。"方成安头也不抬,在作业清单上画勾。
      "为啥?"
      "举不动。"
      "你一米八!"
      "班牌两米。"
      谷威:"……"
      顾言舟在后方咬着笔杆笑:"体委,你别为难班长了。他那双手是用来握笔的,不是用来举铁牌的。要不我来?我观察力好,举得稳。"
      "你举?"谷威上下打量他,"你举班牌,班牌挡你脸,台下观众只能看见一块牌子在飘,跟闹鬼似的。"
      "这叫神秘感。"
      "神秘个鬼!"谷威转向汪莹,"文艺委员,班牌设计好了吗?"
      汪莹从桌肚里掏出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高一(1)班"五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圈花边,怎么看怎么像喜帖:"怎么样?我昨晚熬夜写的!"
      "……"谷威沉默三秒,"汪莹,我们是重点班,不是婚庆公司。"
      "你懂什么!"汪莹拍桌子,"这叫文化底蕴!"
      方成安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言简意赅:"字好看。花边去掉。"
      "收到!"汪莹立刻从笔袋里掏出小刀,开始认真刮花边。
      黎清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方成安侧头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桌角,声音轻得像羽毛:"吃糖。等下要晒很久。"
      柠檬味的,包装纸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黎清婉剥开糖纸,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会饿?"
      "你早读没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方成安顿了顿,移开目光,耳尖微红:"你……没剥糖纸的声音。"
      黎清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原来他每天早上都在听,听她有没有剥那颗他放在桌角的糖。
      后排,顾言舟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10月12日,晴。方成安通过'糖纸声'判断清婉是否进食,听力堪比雷达。此人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
      开幕式在八点半。
      F中的操场被太阳烤得发烫,跑道边的白线晃得人眼晕。各班方阵在广播里进行曲的催命节奏中依次入场,彩旗队、鲜花队、鼓号队,吵得人耳朵发麻。
      高一(1)班的方阵排在中间位置。谷威作为体育委员,举着那面去了花边的班牌走在最前面,昂首挺胸,像只斗胜的公鸡。他身后是十二个人的小方阵,男生女生间隔排列,统一白色校服,手里挥舞着汪莹连夜赶制的纸质小红旗。
      "注意队形!"谷威压低声音吼,"汪莹,你红旗挥太高了,打到后面刘勇了!"
      刘勇佛系地摸了摸被旗杆戳到的脑门,温和地说:"没事,随缘。"
      谭明凯走在队伍末尾,手里还拿着一本《时间简史》,边走边看,步伐精确到每一步七十五厘米,像在丈量土地。
      黎清婉和方成安走在第三排。黎清婉手里也拿着一面小红旗,挥得有点敷衍,阳光晒得她额头冒汗。她刚抬手擦汗,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方成安目视前方,手却像长了眼睛,精准地把纸巾塞到她手里:"别擦,越擦越花。"
      "那怎么办?"
      "忍。"
      黎清婉:"……"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巾,又看看方成安在阳光下被晒得微微发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连"忍"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主席台上的副校长开始致辞,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同学们!金秋十月!硕果累累!我宣布!F市第一中学第三十五届秋季运动会!正式开幕!"
      彩炮"砰"地炸响,谷威激动得差点把班牌扔上天:"冲啊!重点班的荣耀!"
      方成安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替黎清婉挡住了一缕飘过来的彩带屑。
      ---
      开幕式结束后,比赛正式开始。
      重点班的看台位置在东侧,刚好被教学楼挡住半边太阳,是全校最好的阴凉处。但谷威不让他们坐着:"都下去!给运动员加油!声音要大!气势要足!"
      于是高一(1)班的阵地转移到了跑道边的梧桐树下。汪莹铺了一块塑料布在地上,女生们坐着,男生们或蹲或站,像一群被赶到岸边的鸭子。
      黎清婉被安排写广播稿。她手里抱着一摞学校发的稿纸,膝盖上垫着硬皮书,正低头奋笔疾书:"秋风飒爽,健儿飞扬。高一(1)班的运动员们,用汗水书写青春的华章……"
      "太俗了,"顾言舟蹲在她旁边,叼着一根棒棒糖,"清婉,你这稿子跟去年我奶看春晚写的观后感一个味儿。"
      "那你说怎么写?"黎清婉用笔杆戳他。
      "要写出重点班的特色,"顾言舟掰着手指头,"比如:'谷威同学,你奔跑的速度,正如你解不出数学题时抄答案的手速;刘勇同学,你扔出的铅球,承载着你佛系人生中唯一的执念……'"
      "顾言舟!"谷威从后面掐住他脖子,"我什么时候抄答案了!"
      "打个比方!文学修辞!"
      方成安坐在黎清婉身侧,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手里也拿着一张稿纸,上面不是广播词,而是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画法——他在帮黎清婉整理之前数学课没讲完的内容。
      "这里,"他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用向量法,比坐标系快。"
      黎清婉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真的诶!你怎么想到的?"
      "刚才看跑道,"方成安语气平淡,"弯道是圆弧,想到了曲率。"
      黎清婉:"……"
      她忽然觉得,这人脑子里的神经回路,可能跟她长得不太一样。
      "班长!"谷威突然冲过来,一把拽起方成安,"男子一百米预赛!到我了!你给我当后勤!"
      "后勤做什么?"
      "拿衣服!递水!喊加油!"
      方成安看了一眼黎清婉,又看了一眼谷威手里那件被揉得皱巴巴的校服外套,沉默了两秒:"……好。"
      他被谷威拖走了。
      黎清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在稿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起身往广播站跑。
      ---
      男子一百米预赛,第三组。
      谷威蹲在起跑器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他旁边的选手是体育班的,肌肉发达,腿上的汗毛在阳光下像一层黑色的绒。
      "各就位——预备——"
      "砰!"
      发令枪响,谷威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重点班的看台方向爆发出汪莹撕心裂肺的喊声:"谷威——加油——你是最棒的——"
      谷威跑得面目狰狞,双臂摆动得像风车,白色校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背上。最后十米,他咬紧牙关,以一个鼻尖的优势冲过终点线。
      "小组第一!"裁判举起旗子。
      谷威瘫在终点线上,大口喘气,像条上岸的鱼。方成安走过去,把外套盖在他头上,递过一瓶水:"喝。别呛。"
      谷威掀开外套,灌了半瓶水,然后一把抓住方成安的手:"成安!我厉不厉害!"
      "厉害。"
      "我快不快!"
      "快。"
      "你多夸两句行不行!"
      方成安看着他,沉默三秒:"比解数学题快。"
      谷威:"……这算什么夸!"
      广播里突然传来播音员清脆的声音:"下面是高一(1)班来稿。致第三组百米运动员:你如离弦之箭,破风而行;你似惊雷落地,震撼全场。重点班的荣耀,不在笔尖,而在足下。高一(1)班全体同学,为你骄傲!"
      谷威愣住了,随即感动得眼眶发红:"这、这谁写的?太感人了!"
      方成安侧头,看向广播站的方向。黎清婉正站在窗口,手里还捏着一支笔,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毛茸茸的。她似乎感受到了目光,朝这边挥了挥手。
      方成安收回视线,嘴角弯了弯。
      "是清婉写的,"他对谷威说,"她文笔好。"
      "清婉真是天使!"谷威感动得一塌糊涂,"我要给她买奶茶!"
      "不用。"方成安把谷威从地上拉起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不爱喝奶茶。"
      "那她爱喝什么?"
      "蜂蜜水。"
      谷威:"……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方成安没回答,只是帮谷威拍掉裤子上的灰,然后拎起两瓶没喝完的水,转身往看台走。
      ---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
      黎清婉写完了第三十篇广播稿,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她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发现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瓶拧开的矿泉水,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是方成安的字迹:
      "温水。喝完再写。"
      她拿起瓶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凉不烫。她四处张望,看见方成安站在百米决赛的起跑线旁,正帮谷威调整起跑器的角度。他蹲在那里,白色校服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在阳光下像一尊安静的石膏像。
      "清婉,"汪莹突然凑过来,一脸神秘,"下午有班长项目,你知道不?"
      "什么项目?"
      "男子一千五百米!"汪莹眼睛亮晶晶的,"老张报的名!说班长成绩好,体育也不能落后,强行塞进去的!"
      黎清婉愣住了。她看向方成安,那人还在认真地帮谷威调起跑器,完全看不出一会儿要跑一千五百米的样子。
      "他……能跑吗?"黎清婉有点担心。
      "不知道,"汪莹摇头,"但班长这人,看着冷,其实挺能扛的。你等着看吧。"
      男子百米决赛,谷威拿了第三。他冲过终点时,重点班的看台沸腾了,汪莹激动得差点把塑料布扯烂。谷威披着国旗——其实是汪莹的红领巾——在操场上跑了一圈,热血直爽的脸上写满了"我是英雄"。
      方成安站在旁边,等他闹够了,才把衣服和水递过去:"穿上。别着凉。"
      "成安!我第三!"
      "嗯。恭喜。"
      "你就不能激动点?"
      "我很激动。"
      "你脸上写着'我很平静'!"
      方成安:"……"
      他帮谷威把外套穿好,然后抬头,看向看台的方向。黎清婉正趴在栏杆上,朝他挥手,马尾辫在风中一甩一甩。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检录处走。
      一千五百米,检录。
      ---
      男子一千五百米是运动会的压轴项目之一,全校报名的人不多,毕竟这是项要命的活。方成安站在检录处,低头系鞋带,表情平静得像在准备一场普通的月考。
      "班长,"同组检录的选手跟他搭话,"你跑过一千五吗?"
      "没有。"
      "那你来干啥?"
      "完成任务。"
      "……"选手肃然起敬,"重点班果然不一样,连送死都这么淡定。"
      方成安没接话。他系好鞋带,站起身,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看台。黎清婉不知什么时候从看台上下来了,站在跑道边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朝这边张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黎清婉举起手里的瓶子,用口型说:"加油。"
      方成安看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掌心给她看。
      是一颗糖。柠檬味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把糖举到唇边,做了一个"吃"的口型,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向起跑线。
      黎清婉站在树下,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瓶盖不知何时已经被拧松了,像是有人提前帮她准备好了。
      "各就位——"
      方成安站在起跑线上,背脊挺直,像一棵小白杨。他的白色校服在秋阳下白得耀眼,与周围那些脱得只剩背心的体育生格格不入。
      "砰!"
      枪响。
      他没有像谷威那样猛冲,而是保持着匀速,落在队伍中间。第一圈,四百米,他的呼吸平稳,步伐规律,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第二圈,八百米,有人开始减速,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节奏,一个一个地超越。
      看台上传来重点班稀稀拉拉的加油声——重点班的学生不擅长喊口号,几个女生喊得嗓子都劈了,听起来像哭丧。
      黎清婉站在跑道内侧,跟着他的节奏往前走。第三圈,一千二百米,方成安开始加速。他的脸微微发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却衬得那双眼睛更亮,像燃着的星。
      最后一百米。
      他开始冲刺。
      黎清婉站在终点线前,看着他朝自己跑来。阳光在他身后燃烧,白色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扬起的帆。他的步伐很大,很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越过最后一个对手,冲过终点线。
      第二名。
      方成安冲过终点后,没有停下,而是又往前跑了十几步,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的后背全湿了,白色校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线。
      黎清婉立刻跑过去,把水递到他面前:"给,慢点喝。"
      方成安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水汽,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他接过水瓶,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拧开瓶盖,递回给她:"你先喝。晒了很久。"
      黎清婉愣了一下:"我不渴……"
      "喝一口。"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喘息,却不容置疑。
      黎清婉只好接过瓶子,喝了一小口,然后递还给他。方成安这才就着瓶口喝起来,喉结滚动,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跑道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班长!厉害啊!"谷威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拍在方成安背上,"第二名!你居然跑过了体育班的!"
      方成安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下,黎清婉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在触到他手臂的前一秒停住了。
      方成安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他侧头看她,目光很深,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低哑:"别碰。有汗。"
      黎清婉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
      她看着他汗湿的额发,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他刻意保持距离的姿态,忽然想起什么——他不是在嫌弃她,他是在……克制。
      像过去八年每一次那样,沉默地,固执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画一条线,绝不越界。
      "那……那你休息,"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我去给你拿毛巾。"
      "不用。"方成安直起身,把剩下的水喝完,瓶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回去换衣服。你……去树荫下坐着。别晒。"
      他说完,转身往看台走,步伐有些虚浮,背影却依旧挺直。
      黎清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酸酸胀胀的。
      ---
      傍晚,运动会散场。
      夕阳把操场染成蜜糖色,跑道上的白线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糖上。重点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口走,谷威还在亢奋地复盘下午的接力赛,汪莹走在他旁边,两人为了"到底是谁掉棒"吵得不可开交。
      "明明是你接棒的时候没伸手!"
      "我伸了!你塞我胳肢窝里了!"
      "那是你手太短!"
      刘勇佛系地跟在两人后面,温和地劝架:"算了,算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随缘,随缘……"
      谭明凯拿着那本《时间简史》,边走边看,差点撞上电线杆。顾言舟一把拉住他:"谭明凯,看书看路!"
      "哦。"谭明凯推了推眼镜,"谢谢。"
      黎清婉和方成安走在队伍的最后。
      方成安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是黎清婉没见过的款式,衬得他肩线更宽了些。他手里拎着两个人的书包——她的,和他的,像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腿酸吗?"黎清婉小声问。
      "还好。"
      "真的?你最后冲刺的时候,我看着都累。"
      方成安侧头看她,目光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不累。"
      "那你……为什么参加一千五?"黎清婉犹豫了一下,"老张强迫你的?"
      方成安脚步顿了顿,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一幅被岁月浸染的画。
      "不是。"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是为什么?"
      方成安垂下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颗糖。柠檬味的,包装纸被体温焐得温热,和他下午在起跑线前给她看的那颗一模一样。
      "因为,"他说,"你说加油。"
      黎清婉愣住了。
      她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夕阳好像太烈了,烧得她眼眶发酸。
      "我说加油你就跑?"她声音有点颤,"那我要是说……"
      "说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接过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他掌心的温度。
      她抬起头,冲他弯了弯眼睛,"方成安,下次运动会,你还跑吗?"
      方成安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家属院的方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跑。"
      "跑什么?"
      "你加油的项目。"
      黎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含着那颗糖,跟在他身侧,踩着地上斑驳的树影,一步一步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像两个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
      前方,顾言舟突然回头,冲他们喊:"清婉!方成安!快点!谷威说要请喝奶茶!"
      "我不喝奶茶。"黎清婉说。
      "那喝什么?"
      黎清婉侧头,看了一眼方成安。方成安也正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藏着一整个秋天的月光。
      "蜂蜜水。"两人异口同声。
      说完,同时愣住,又同时移开目光。
      顾言舟在前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摸了摸下巴,在"观察日记"上写下:
      "10月12日,晴。一千五百米,方成安跑出了'因为你加油'的惊天理由。终点线前,清婉伸手,他后退,说'别碰,有汗'。此人克制力已突破人类极限。作为外甥,我决定……寒假再助攻。"
      他写完,合上本子,追上前方的大部队,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
      家属院门口,队伍解散。
      黎清婉把书包从方成安手里接过来,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微凉。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黎清婉转身往三单元走,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回头。方成安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地上。他看着她,手里捏着那颗下午她没吃的糖——原来他给她的是一颗新的,自己留着那颗旧的。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点了点头,把糖剥开,放进嘴里,然后转身,往五单元走。
      黎清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被夕阳晒过的石头,暖烘烘的。
      "清婉——"顾言舟在楼上喊,"发什么呆!姨婆做了红烧肉!"
      "来了!"
      她快步跑上楼,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窗外,深秋的梧桐叶落得更急,一片金黄的叶子飘进来,落在她刚换下的校服上。她拾起那片叶子,夹进了日记本里,旁边是那颗糖的包装纸,柠檬色的,在台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而对面五楼,方成安坐在书桌前,摊开日记本,写下一行字:
      "2000年10月12日。她说加油。我跑了。她伸手,我退了。糖很甜。但……来日方长。"
      他写完,合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糖,少了一颗,又多了一颗新的——是她今天还给他的,那颗被体温焐热的、没吃完的糖。
      他轻轻把糖放进去,锁上盒子,像锁起一个秘密。
      窗外,夜色渐深。运动会的喧嚣散尽了,只有秋虫还在鸣叫。三楼的灯和五楼的灯在夜色中遥遥相望,而某个少年的心里,一千五百米的跑道还在延伸,终点处站着一个人,穿着素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瓶温水,笑着说加油。
      那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风过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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