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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深叶落 200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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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1月4日,周六。
F市的深秋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家属院门口的梧桐树彻底黄了,风一吹,叶子扑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黎清婉推开窗,深吸一口凉丝丝的空气,看见楼下停着一排自行车,花花绿绿,像一群整装待发的候鸟。
"清婉——快点——"汪莹的声音从楼下炸上来,穿透力堪比广播体操喇叭,"谷威偷了他爸的永久牌,再不下来他就要被逮回去了!"
黎清婉应了一声,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抓起桌上的保温杯冲出门。顾言舟正蹲在玄关系鞋带,抬头瞥她一眼:"小姨,穿这么少?郊外风大,冻成冰棍我可背不动你。"
"谁是你小姨,"黎清婉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而且我穿了毛衣。"
"毛衣顶什么用,"顾言舟站起来,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薄羽绒马甲,往她怀里一塞,"我大……我妈给你带的,说山里温差大。拿着,不穿也背着,当护甲。"
黎清婉抱着马甲,愣了一下。顾言舟已经推门出去了,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
楼下集合点,人已经到齐了。
谷威跨在一辆黑色的永久牌二八大杠上,车头挂着个网兜,里面塞满了矿泉水和面包,活像要去长途跋涉的骆驼。刘勇骑一辆旧淑女车,车轮小得可怜,他倒是一脸佛系,手里还盘着那串佛珠,边盘边念叨:"慢一点,安全,随缘。"
谭明凯骑一辆山地车,戴了副手套,正拿着一张手绘地图研究,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在指挥战役:"从家属院出发,沿滨河路直行,过两座桥,右转进省道,全程约十二点五公里。预计用时五十五分钟。"
"谭明凯你至于吗,"谷威拍着车座大笑,"秋游!秋游懂不懂?不是长征!"
"凡事预则立。"谭明凯面无表情地把地图折好,塞进裤兜。
汪莹骑一辆粉红色的女式车,车把上缠着丝带,风一吹飘啊飘的。她旁边是白姗和米莉,两人共骑一辆双人自行车,白姗坐前面,米莉坐后面,正小声商量着谁负责踩踏板。
"清婉!"汪莹招手,"来,我带你!"
"不用。"
一个声音从梧桐树后面传来。
方成安推着一辆藏蓝色的山地车走出来,车杠擦得锃亮,后座绑着一个方正的背包。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薄外套,整个人像一棵挺拔的青松。
他走到黎清婉面前,把车头一偏,示意她看后座:"绑了软垫,不硌。"
黎清婉这才注意到,他那辆车的后座上,整整齐齐绑着一块折叠起来的小毯子,毯子上面还固定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保温杯、纸巾、创可贴,甚至还有一小包湿巾。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黎清婉睁大眼。
"昨天。"方成安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已知条件,"郊外没小卖部。"
"班长,"顾言舟推着车晃过来,吹了声口哨,"你这装备,专业啊。我小姨……清婉坐你后面,稳不稳?"
"稳。"
"那我能坐前面车杠上吗?"顾言舟一脸真诚,"我观察力好,可以当导航。"
方成安看了他两秒:"车杠承重十五公斤。"
顾言舟:"……我五十公斤。"
"所以不行。"
"你这是人身攻击!"
谷威在前面笑得差点从永久牌上摔下来:"言舟,你坐刘勇后座,他那车稳,摔不着!"
"刘勇那车还没我腿长,"顾言舟悲愤地跨上自己的破自行车,"我自力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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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出发,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河流,淌进了滨河路。
秋日的阳光很好,不烈,温温吞吞地洒在身上。路两旁的银杏树黄得耀眼,车轮碾过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在吃薯片。
谷威一马当先,永久牌被他骑出了战车的气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倒竖,像一面黑色的旗帜。他边骑边回头喊:"同志们!跟上!秋游的灵魂在于速度!"
"你那是飙车!"汪莹在后面喊,丝带被风吹得糊了一脸,"谷威你慢点!我的发型!"
谭明凯匀速前进,保持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冷静地报数:"前方五百米,红灯。谷威,减速。"
谷威充耳不闻,结果真撞上红灯,一个急刹,差点没把网兜里的矿泉水甩出去。
刘勇落在最后,踩着那辆小淑女车,速度堪比散步。白姗和米莉的双人车跟他并驾齐驱,三人形成了一道"佛系风景线"。
方成安和黎清婉在队伍的偏后位置。
他骑得很稳,不快,刚好能跟上黎清婉的速度。黎清婉骑的是一辆旧女式车,链条有点松,踩起来"咯吱咯吱"响。她努力想骑快一点,但车轮就是不给力,眼看着前面的人越来越远,她有点着急,额头沁出细汗。
"别猛踩,"方成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链条松了,越使劲越掉。"
黎清婉放慢速度,无奈地看他:"那怎么办?"
"跟我并排,"方成安往她这边靠了靠,两车之间的距离缩到不到半米,"我挡风,你省点力。"
他说着,真的微微前倾身体,把她右侧的风挡住了大半。秋日的风带着凉意,从他那边吹过来,到了黎清婉这里,只剩下一点余韵,像被过滤了一遍。
黎清婉侧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干净,睫毛低垂,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手握车把,指节修长而稳。
"方成安,"她忽然说,"你车座后面那个包,沉不沉?"
"不沉。"
"里面都装了什么?"
"水,纸巾,"他顿了顿,"还有一件外套。"
"外套?"
"你的。"方成安语气平淡,"羽绒马甲太薄,郊外风大,备用。"
黎清婉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她想起出门前顾言舟塞给她的那件马甲,原来不是顾言舟"大姨"给的,是方成安准备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忘带外套?"
方成安看着前方,声音轻得像风:"你夏天都不记得带伞。"
黎清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想起初中时无数次,她忘带伞,方成安"恰好"多带一把;她忘带橡皮,他"恰好"有一块新的;她忘带饭卡,他"恰好"充了两个人的钱。
原来那些"恰好",都不是恰好。
"那谢谢了,"她轻声说,"我的……备用班长。"
方成安耳尖微红,没接话,只是把车头往她这边又偏了偏,挡得更严实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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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到省道时,路况变了。
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车轮碾过去,颠得人屁股发麻。黎清婉的女式车没有减震,颠得她差点抓不住车把,车身歪歪斜斜,像条喝醉了酒的蛇。
"小心。"
方成安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车把。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温热,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道。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扶了一下,帮她把方向稳住,然后迅速收回手,像触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路不好,"他说,声音有点哑,"骑我后面,跟着我轮子走。"
黎清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被阳光晒过的石头,暖烘烘的。
"哦……好。"
她乖乖地骑到他后面,盯着他的后轮,沿着他碾过的轨迹前进。碎石路在他车轮下分开,又在她车轮下合拢,像一种无声的指引。
后方,顾言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骑着自己的破车,故意落在后面,一边骑一边在"观察日记"上奋笔疾书——当然,是单手骑车,危险动作,请勿模仿。
"11月4日,晴。方成安帮清婉挡风,扶车把,准备备用外套。扶车把时长约一点五秒,收回手时耳朵红了约三秒。结论:此人情根深种,但自制力堪比苦行僧。作为外甥,我深感敬佩,并决定……再加把火。"
他写完,抬起头,冲前方大喊:"清婉——你车是不是坏了?要不你坐班长后座吧!他那车有软垫!"
黎清婉回头瞪他:"你好好骑车!"
"我这是关心你!"顾言舟一脸无辜,"方成安,你说是不是?清婉那车链条松了,再骑下去得散架!"
方成安放慢速度,回头看了一眼黎清婉的车,又看了看前方还有三公里的碎石路。
"坐后面,"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车我推着。"
"那怎么行,"黎清婉摇头,"还有那么远……"
"我推得动。"
方成安已经下了车,把山地车的支架踢起来,然后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车把。这次他没有触碰她的手,只是握住了橡胶把套,力道稳稳的。
"下来。"他说。
黎清婉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车上下来了。方成安接过她的车,一只手推着自己的山地车,一只手推着她的女式车,两辆车的车把被他握在一起,像牵着两只温顺的羊。
"走。"他说。
黎清婉跟在他身侧,看着他推着两辆车走在碎石路上。他的背影挺拔,肩膀微微倾斜,承受着两辆车的重量,却走得如履平地。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毛衣照得毛茸茸的,像镀了一层金边。
"沉吗?"她小声问。
"不沉。"
"那你累不累?"
"不累。"
黎清婉不信。她快走两步,绕到他前面,伸手想帮他推一辆:"给我一辆,我推得动。"
方成安侧身避开,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你推不动。"
"我推得动!"
"碎石路,"他言简意赅,"会崴脚。"
"那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推两辆啊!"
方成安停下脚步,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倔强的小兽。
他空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她面前。
柠檬味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吃糖,"他说,"别说话。省点力气,到了地方还要爬山。"
黎清婉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他,忽然就泄了气。她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低下头,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不再抢着推车了。
方成安嘴角弯了弯,继续推着两辆车往前走。他的步伐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而她是这场仪式里唯一被供奉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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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的目的地是座小山,叫"望枫台",山下有片开阔的草地,是F中学生秋游的圣地。
到达时,已经十一点。谷威早就到了,正躺在草地上摊成一个大字,嘴里叼着根草茎:"同志们!祖国的大好河山!真舒坦!"
汪莹在整理她带来的野餐布,一块格子布铺在地上,摆上薯片、果冻、火腿肠,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祭祀。白姗和米莉坐在双人车上没下来——两人骑得太佛系,到了才发现腿软了,正互相按摩小腿。
谭明凯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风景,手里还拿着那张地图,冷静地报点:"海拔约一百二十米,气温比市区低两度,建议加衣。"
刘勇盘腿坐在草地上,已经开始打坐,佛珠在指尖转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
方成安把两辆车锁在树干上,从后座解下背包,拿出那件备用外套,递给黎清婉:"穿上。"
黎清婉接过,是一件米白色的薄羽绒服,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他校服上的味道一样。她穿上,大小居然刚好,袖子长了一点点,刚好盖住她半只手。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她小声问。
方成安正在往外掏保温杯,闻言动作顿了顿:"目测。"
"目测这么准?"
"嗯。"
他不再多说,把保温杯拧开,递给她:"温水,加了蜂蜜。"
黎清婉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润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她看着方成安蹲在地上,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湿巾、纸巾、创可贴、风油精,甚至还有一小包她爱吃的山楂片。
"你是来秋游,还是来开杂货铺的?"顾言舟凑过来,一脸震惊,"班长,方大学霸,你包里是不是还有针线包和降压药?"
"没有针线包。"方成安面不改色,把山楂片放在黎清婉手边。
"那降压药呢?"
"有。"方成安从侧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硝酸甘油,预防突发情况。"
顾言舟:"……"
谷威从草地上蹦起来,凑过来看:"班长,你也太周全了!以后出门旅游必须带你!"
"不带。"方成安把药盒收好,声音平淡,"只带……顺路的。"
他说完,目光极轻地扫了黎清婉一眼。
黎清婉正捧着保温杯,低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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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野餐。
一群人围坐在格子布上,谷威带来的矿泉水和面包,汪莹的薯片和果冻,刘勇他妈做的葱花饼,白姗带的水果沙拉,米莉烤的小饼干,堆了一地。
黎清婉坐在方成安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方成安把山楂片的包装撕开,放在她手边,然后自己拿了一块葱花饼,慢条斯理地吃。
"方成安,"汪莹突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那个外套,是给清婉准备的吧?"
方成安咬饼的动作顿了顿:"备用。"
"哦——"汪莹拖长了音,"那怎么刚好是清婉的尺寸?"
"巧合。"
"那蜂蜜水是给谁的?"
"我自己喝。"
"那你怎么没喝,给清婉了?"
方成安:"……"
他耳尖红了,低下头,继续啃饼,不再说话。
顾言舟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汪莹,你问得太直白了!我们班长脸薄,你得委婉点!"
"怎么委婉?"汪莹虚心请教。
"你应该问,"顾言舟清了清嗓子,模仿汪莹的语气,"班长,你是不是暗恋我小姨……啊不,清婉啊?"
"顾言舟!"黎清婉抓起一块饼干砸过去。
方成安终于抬起头,看了顾言舟一眼。那眼神不凶,平静得像一潭水,但顾言舟就是从中读出了一句话:
"再乱说,下次数学作业不借你抄。"
顾言舟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抓起一块葱花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什么都没说,饼真香。"
众人笑作一团。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风带着草木的香气,吹得人昏昏欲睡。谷威吃饱了就躺平,望着天空发呆:"要是每天都能秋游就好了,不用上课,不用考试……"
"那你体育特招就白招了,"谭明凯冷静地泼冷水,"文化课不及格,照样回家卖红薯。"
"谭明凯你能不能有点诗意!"谷威悲愤地坐起来。
"诗意不能当饭吃。"
"那什么能当饭吃?"
"知识。"
"……"谷威躺回去,"我还是睡觉吧。"
刘勇盘腿坐着,佛珠不转了,开始闭着眼睛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白姗和米莉靠在一起,小声说着女生之间的悄悄话,偶尔发出一阵轻笑。
黎清婉也困了。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枫树红得像火,一层层叠上去,像是谁把晚霞泼在了山坡上。
"想上去吗?"方成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黎清婉侧头看他:"什么?"
"望枫台,"他指了指山顶,"海拔一百二十米,有台阶。上去能看到整片枫林。"
"远吗?"
"不远。"方成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二十分钟。"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掌心向上,虚虚地停在她面前,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克制什么。
黎清婉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淡淡的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阳光落在上面,把皮肤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把手放进去,而是自己撑着草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走吧。汪莹,你们去吗?"
汪莹正躺在谷威旁边晒太阳,懒洋洋地挥手:"不去,我要睡午觉。你们去吧,帮我摘片枫叶回来。"
"我也去!"顾言舟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我要当护花使者!"
"你护什么花,"黎清婉白他一眼,"你当灯泡还差不多。"
"灯泡也能照明啊!"顾言舟理直气壮。
方成安已经往台阶方向走了。他走在最前面,背影挺拔,像一棵引路的树。黎清婉跟上去,顾言舟屁颠屁颠地跑在最后,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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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台阶是青石铺的,年深日久,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两旁的枫树越来越密,叶子红得滴血,风一吹,几片落下来,像红色的蝴蝶。
黎清婉走在中间,方成安在前,顾言舟在后。
"清婉,"顾言舟突然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奶奶,就是你大姨,带你去乡下看枫叶?"
"记得,"黎清婉踩着落叶,"那时候你非要爬树,结果摔下来,哭了一下午。"
"那是战略性哭泣,"顾言舟振振有词,"为了引起大人注意,获取更多零食。"
"那你获取到了吗?"
"获取到了,"顾言舟得意洋洋,"半个西瓜,还有一包虾条。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那时候你一直在旁边陪着我,给我擦眼泪,还说'言舟不哭,小姨在呢'。"
黎清婉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那个画面了。小小的顾言舟坐在泥地里,膝盖擦破了皮,哭得满脸鼻涕。她蹲在旁边,用袖子给他擦脸,学着大人的样子哄他。那时候她也才八岁,刚转学进城不久,还不太习惯"小姨"这个称呼,却本能地想要保护这个比她小一个月的"外甥"。
"都多久的事了,"她轻声说,"你还记得。"
"记得啊,"顾言舟笑了笑,目光越过她,看向前方的方成安,"有些人,有些事,看一眼就忘不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通透,像在说顾言舟自己的事,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前方的方成安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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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的望枫台,是一块突出的巨石,视野开阔。
黎清婉站在巨石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扬起,米白色的羽绒服被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即将起飞的白鸟。她望着眼前那片枫林,红的、黄的、橙的,层层叠叠,像大地打翻了调色盘,一直铺到天边。
"好漂亮……"她轻声说。
方成安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他没有看风景,而是看着她。看着她被风吹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映着的整片秋色,看着她嘴角那抹不设防的笑。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躺着一颗糖。
柠檬味的,包装纸被体温焐得温热。
"吃吗?"他问。
黎清婉回头,看见那颗糖,笑了:"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颗?"
"不多。"
"那是多少?"
方成安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够你吃到冬天的。"
黎清婉愣住了。
她看着他掌心的那颗糖,又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山顶的风好像太大了,吹得她眼眶发酸。
她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这一次,甜味里多了一丝酸,像柠檬,又像别的什么。
"甜吗?"他问。
"甜。"她低下头,声音有点闷,"方成安,你……"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风忽然停了。
方成安站在她面前,背对着整片枫林,红色的叶子在他身后燃烧,像一场静默的烟火。他的目光很深,像一口她从未探到底的井,井底藏着八年的月光,此刻几乎要溢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因为你……适合吃糖。"
黎清婉:"……"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手指攥紧了裤缝,像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心斗争。她忽然就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方成安,"她擦了擦眼角,"你这人,真是……"
"真是怎么了?"
"真是……"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说,"真是我的好班长。"
方成安垂下眼,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的笑。他不再说话,只是往她身侧站了站,替她挡住了风口。
顾言舟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在"观察日记"上写了最后一笔:
"11月4日,晴。枫林山顶,方成安差点表白,关键时刻刹车成功,理由'适合吃糖'。此人定力堪比高僧,我服了。作为外甥,我决定……明年春天再助攻。"
他写完,把本子塞回口袋,捡起一片最红的枫叶,吹了声口哨:"下山喽——再晚天黑了,我可不想当野人!"
三人沿着石阶往下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黎清婉在中间,方成安在左,顾言舟在右,像一幅被秋色浸染的画。
山下的草地上,谷威还在睡,汪莹正用草茎挠他的鼻子。谭明凯站在大石头上,冷静地报时:"四点十五,建议返程。"刘勇终于醒了,正在收拾格子布上的垃圾,动作慢条斯理,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白姗和米莉看见他们下来,笑着招手:"枫叶呢?"
"忘了,"顾言舟把手里那片红叶递过去,"就这一片,爱要不要。"
"一片也行,"汪莹接过去,夹在书里,"回去当书签。"
返程的路上,方成安依然骑在黎清婉身侧,替她挡风。黎清婉穿着他的羽绒服,袖子盖住了半只手,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她嘴里含着那颗被体温焐热的糖,甜味一直蔓延到心底。
顾言舟骑在最前面,突然回头喊:"方成安!下次秋游,你还来不来?"
方成安看着前方的路,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来。"
"带不带备用外套?"
"带。"
"带不带蜂蜜水和山楂片?"
"带。"
"带不带糖?"
方成安侧头,看了一眼黎清婉。她正低着头,嘴角弯着,耳尖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粉。
"带。"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永远带。"
黎清婉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缠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看向各自前方的路。
只是这一次,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而他的耳尖,红得比身后的枫叶还要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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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的梧桐树下,车队解散。
黎清婉把羽绒服脱下来,递给方成安:"谢谢,很暖和。"
方成安接过,没有立刻放进包里,而是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黎清婉转身往三单元走,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回头。方成安还站在原地,抱着那件羽绒服,看着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像一棵守在原地的树。
她冲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然后才转身,推着车往五单元走。
顾言舟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等黎清婉上来,忽然说:"清婉,方成安这人,挺好的。"
"嗯,"黎清婉低头换鞋,"是挺好的。"
"就是……"顾言舟顿了顿,"太能憋了。"
"憋什么?"
"没什么,"顾言舟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她揉他那样,"走吧,姨婆该等急了。"
黎清婉拍开他的手,往楼上跑,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顾言舟跟在后面,嘴里哼着跑调的歌,目光却落在窗外五单元的那盏灯上。灯亮了,一个清瘦的剪影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姿态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快点啊,"黎清婉在上方喊,"发什么呆?"
"来了来了,"顾言舟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小姨,明天帮我带块橡皮呗,我的雕完了……"
窗外,深秋的夜风起了,梧桐叶落得更急。三楼的灯和五楼的灯在夜色中遥遥相望,而某个少年的日记本上,多了一行字:
"2000年11月4日。她问为什么。我说适合吃糖。很蠢。但……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