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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榜上控分,篮下争锋 200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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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1月17日,星期五。
F市第一中学的期中考试红榜,像一面巨大的战旗,在教学楼前的公告栏上猎猎作响。高一和高二的榜单并排张贴,白纸黑字,油墨味还没散尽,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让让!让让!"谷威仗着体育委员的身板,在人群里杀出一条血路,"重点班看成绩,闲人退散!"
顾言舟跟在他后面,灵活得像条泥鳅,一钻就钻到了最前面。他仰着脖子,目光在高一榜单上游走,嘴里念念有词:"方成安……方成安……找到了!698分,年级第一。黎清婉……678分,年级第二。哎哟,正好差二十分!"
他扭头冲人群外喊:"清婉!你678!年级第二!"
黎清婉站在梧桐树下,没往人群里挤。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是上次秋游时方成安备用的那件,后来被她"借"着穿,一借就没还。她听见分数,轻轻"嗯"了一声,低头踢了踢地上的落叶。
方成安站在她身侧,手里拎着两个人的水杯。他听见顾言舟的播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拧开保温杯的盖子,递到她面前:"喝一口。温的。"
黎清婉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蜂蜜柚子茶,甜润润的。她侧头看他:"你698?"
"嗯。"
"比我高二十分。"
"嗯。"
"你怎么每次都高二十分?"黎清婉歪着头,目光里带着点探究,"上次月考,你695,我675,也是二十分。上上次小测验,你701我681,还是二十分。方成安,你是不是……"
"巧合。"方成安面不改色,从她手里接过杯子,拧好盖子,"你语文比我高十二分,英语高五分。我数学和物理拉分。"
他说得有理有据,像在分析一道客观题。
黎清婉将信将疑。她没注意到,方成安说完这话后,耳尖极轻地红了一下,像是被这深秋的风给冻的。
人群里,顾言舟的目光在榜单上继续游移,忽然"啧"了一声:"高二那边有个狠人啊。江叙,686分,理科实验班年级第三。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江叙?"谷威凑过来,挠挠头,"是不是上次艺术节,在后台偷看咱们班跳舞那个?"
"有吗?"顾言舟挑眉。
"有!"谷威一脸笃定,"就穿蓝白校服那个,戴个黑框眼镜,看着挺斯文,结果眼睛直勾勾盯着清婉,跟钉子似的。我当时还想过去问他看啥呢,被谭明凯拦住了。"
谭明凯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冷静地推了推眼镜:"拦你是为你好。那人高二重点班的,年级前三,打架你打不过,吵架你吵不过。"
"我干嘛要跟他打架吵架?"
"因为你冲动。"
谷威:"……"
黎清婉在树下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盯着我?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就怪了,"顾言舟从人群里钻出来,拍拍校服上的灰,"你当时眼里只有……啊不,你当时眼里只有舞台。反正那个江叙,我记住了,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
方成安没说话。
他只是把两个水杯的带子缠在一起,拎在手里,目光极淡地扫了一眼高二榜单的方向。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在看一道解过的旧题,但握着杯带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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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期中考试后的第一节课是数学讲评。
老张抱着试卷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自家猪终于会拱白菜了"的欣慰:"这次期中,咱们班平均分高出年级第二的班十一分,很好。但我要重点表扬两个人。"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名字:
方成安,698。
黎清婉,678。
"方成安,年级第一,各科均衡,无短板。黎清婉,年级第二,语文英语双料第一,数学进步明显。"老张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意味深长地扫了一圈,"尤其是黎清婉,数学比上次月考提了十八分。这十八分怎么来的,某些人心里清楚。"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黎清婉的脸瞬间红透,低头盯着课本,左手无意识地抠着那块柠檬香橡皮。方成安坐在旁边,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不过,"老张话锋一转,"方成安,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画对了,答案也对,但中间省略了关键步骤,扣了四分。这四分扣得冤不冤?"
方成安站起身,声音平静:"不冤。步骤不规范,该扣。"
"知道该扣还省略?"老张眯起眼,"你平时步骤比教科书还工整,这次怎么突然偷懒了?"
方成安顿了顿,目光极轻地扫了一眼身侧。黎清婉还在低头抠橡皮,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忘了。"他说。
"忘了?"老张气笑了,"全市第一的脑子,能忘写步骤?"
"能。"
老张拿他没办法,挥挥手让他坐下,转而开始讲试卷。方成安坐下来,从桌肚里拿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到黎清婉面前:
"别抠了,橡皮要坏了。"
黎清婉低头一看,纸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那四分,不该丢。"
她愣了一下,侧头看他。方成安正看着黑板,侧脸在晨光里像一尊安静的石膏像,仿佛那张纸条不是他写的。
黎清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考了满分。而方成安因为那道省略的步骤,扣了四分。如果他不省略,他的分数会是702,和她的差距就会变成24分,而不是正好20分。
她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拿起笔,在纸条上回:
"为什么?"
纸条推回去。
方成安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他等老张转身写板书的瞬间,才提笔写下两个字,推回来:
"护心。"
黎清婉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开学以来,每次大考,他都高她二十分,不多不少,像一道精准的标尺。她原以为那是他的稳定发挥,原来那是他的……刻意为之。
不是碾压,不是施压,是护着她的心态,让她觉得"只差二十分,再努力一点就能追上",而不是被甩开一个望尘莫及的鸿沟。
她低下头,在纸条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推给他。
方成安看着那个笑脸,指尖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书包最深处。他的耳尖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像初春的桃花。
后排,顾言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在"观察日记"上写:
"11月17日,晴。方成安控分实锤,数学大题故意省略步骤,精准控在20分差。理由:护心。作为外甥,我被这操作秀了一脸,并决定……暂时不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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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后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转眼到了十二月初。
F中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梧桐树的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教室里的暖气还没通,学生们裹着羽绒服,缩在座位上,一个个像圆滚滚的粽子。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老张把方成安叫去办公室,说是统计班级期中考试的各科均分,让班长帮忙汇总。方成安放下笔,起身离开,临走前把桌角的水杯往黎清婉那边推了推:"还有半杯,趁热。"
黎清婉"嗯"了一声,埋头继续写英语作文。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顾言舟趴在桌上补觉,谷威和刘勇在后排偷偷下五子棋,谭明凯在看《时间简史》,汪莹和白姗、米莉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周末去哪家店买围巾。
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闪了进来。他戴着黑框眼镜,身形清瘦,面容称得上斯文俊秀,只是眉宇间带着一种优等生特有的、高高在上的矜持。
是江叙。高二理科实验班年级前三。
他站在后门,目光越过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黎清婉正低着头写字,马尾辫垂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冬日的斜阳里泛着柔和的光。
江叙攥紧了手里的粉色信封。
他关注这个女生很久了。从艺术节那支舞开始,从每次榜单上那个稳居第二的名字开始。他以为自己和她是同类——都是站在榜单顶端的人,都习惯用成绩说话,都该有与之匹配的、势均力敌的交集。
至于她旁边那个同桌,江叙调查过,不过是个成绩好点的班长,两人只是普通同桌,最多算邻居。他江叙,才是能和她并肩看风景的人。
他趁没人注意,快步走到黎清婉的课桌前,将情书塞进桌肚深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然后他从后门退了出去,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但他没注意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顾言舟虽然趴在桌上,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他也没注意到,走廊的窗户边,谭明凯正端着水杯喝水,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记录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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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成安从办公室回来时,手里抱着一摞老张塞给他的试卷。
他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地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黎清婉还在写英语作文,笔尖沙沙,一无所觉。
方成安放下试卷,坐下来,伸手去拿桌肚里的笔袋。指尖触到一个陌生的、带着香气的硬物。
他动作顿住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黎清婉,她正写到兴头上,左手无意识地卷着发尾,完全没注意到桌肚里的异样。
方成安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桌肚,摸出了那个东西。
是一封粉色信封,上面印着俗气的爱心图案,散发着一股廉价的香水味。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字迹工整,带着一种刻意的洒脱。
方成安的目光沉了沉。
他把信封重新塞回黎清婉的桌肚,但不是原来的位置,而是塞到了最深处,用她的课本压住。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教室后门,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
那里,一个穿蓝白校服的背影正匆匆消失在楼梯拐角。
方成安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像在思考什么。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度,像一口深井结了冰。
"班长,"谷威从后面凑过来,"看啥呢?"
"没什么。"
"那你站这儿吹风?不冷啊?"
"透气。"
方成安转身走回座位,路过顾言舟桌前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顾言舟还趴在桌上,眼睛却睁开了,冲他做了一个"我看见了"的口型。
方成安没理他,只是伸出手指,在顾言舟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很特殊,像某种暗号。
顾言舟挑了挑眉,在桌下比了个"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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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家属院。
顾言舟盘腿坐在黎清婉房间的地板上,手里捧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清婉,跟你说个事儿。"
"说。"黎清婉正在整理英语笔记,头也不抬。
"今天有人往你桌肚里塞东西了,粉色的。"
黎清婉笔尖一顿:"什么?"
"情书。"顾言舟又挖了一大勺西瓜,"高二那个江叙,就是榜单上686分那个。我亲眼看见的,他趁方成安去办公室,偷偷溜进来,塞完就跑,跟做贼似的。"
黎清婉愣住了。她想起下午方成安从办公室回来后的反常——他比平时更沉默,做题时笔尖划在纸上,力道重得像在刻碑。她还以为是他被老张骂了,原来……
"那情书呢?"她下意识问。
"被方成安塞回你桌肚最深处了,"顾言舟耸耸肩,"用课本压着呢。我估计他不想让你看见,烦心。"
黎清婉放下笔,转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你外甥啊,"顾言舟一脸理所当然,"关心小姨的情感安全,是我的职责所在。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方成安今天让我帮他查他。我托高二的朋友打听了,江叙报名了下周的校级篮球赛。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方成安立马报名了。"顾言舟眼睛亮得像灯泡,"谷威从开学拉他入队,拉了三个月,他一律婉拒。结果一听江叙参赛,他破例了。小姨啊,这戏好看啊,两个学霸为你球场争锋,比电视剧还精彩!"
"顾言舟!"黎清婉抓起枕头砸他,"你胡说什么!什么为我争锋!"
"好好好,不为你不为你,"顾言舟灵活地躲开,举手投降,"就是为了班级荣誉,为了重点班的尊严,行了吧?"
黎清婉红着脸,把枕头抱在怀里,心跳却快得不正常。
她想起方成安塞回情书时的侧脸,想起他站在后门吹风时的背影,想起他控分时写下的那两个字——"护心"。
原来他的"护心",不只是护她的学习心态,还护她的……清净。
"他……什么时候比赛?"她小声问。
"下周六下午,"顾言舟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你去不去看?"
黎清婉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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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2月9日,星期六。
F中的室内篮球场人声鼎沸,暖气开得很足,蒸得空气里全是汗味和橡胶地板的味道。校级篮球赛是F中的传统,高一高二混合组队,抽签对决,场面一向火爆。
谷威作为高一(1)班的体育委员,自然是队长。他穿着红色背心,在热身区拍球,热血直爽的脸上写满了"今天我要大杀四方"。
"成安!这边!"他看见方成安从更衣室出来,激动地招手。
方成安穿着白色背心,黑色短裤,露出一双线条干净的小腿。他平时总穿校服,遮得严严实实,此刻换了运动装,肩线、腰线、手臂的线条全露了出来,清瘦却有力,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他走到谷威身边,接过球,拍了两下,试了试手感。
"你终于来了!"谷威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三个月!我求了你三个月!你居然为了……啊不,你居然为了班级荣誉来了!我太感动了!"
方成安没接话,目光在对面热身区扫了一圈。
对面是高二联队,穿蓝色背心。江叙站在队伍中间,正在拉伸,黑框眼镜换成了运动发带,看起来比穿校服时多了几分锐气。他似乎也感受到了目光,抬头朝这边看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像两把刀轻轻交击,发出一声无声的铮鸣。
江叙嘴角弯了弯,带着点挑衅的意味。他拿起球,在三分线外站定,抬手,投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唰——"空心入网。
他看向方成安,耸了耸肩,那意思很明显:你会吗?
谷威在旁边看得火大:"那小子谁啊?这么嚣张!"
"江叙。"方成安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就是那个塞情书的?"
方成安侧头看了他一眼。谷威立刻在嘴边做拉拉链动作:"我什么都没说!"
热身时间。
方成安站在篮下,拍球,起跳,上篮。动作不算花哨,但干净利落,每一步都透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精确计算过的美感。
江叙走了过来。
"方成安?"他开口,声音带着优等生特有的清傲,"高一重点班班长?年级第一?"
方成安拍球的动作没停,目光落在篮筐上,没看他:"嗯。"
"我注意你很久了,"江叙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每次榜单,你都在第一。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东西,不是考第一就能拥有的。比如……某些人的目光。"
方成安终于停下动作,侧头看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汗味。方成安的目光很静,像深秋的湖面,底下却藏着暗流。他看了江叙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周围的嘈杂:
"球场上,"他说,"靠实力。"
江叙挑眉:"那私底下呢?"
方成安没回答。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己方半场,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井里:
"你也没机会。"
江叙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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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正式开始。
高一联队对高二联队,全场瞩目。谷威作为队长,负责跳球,凭借体育特招的爆发力,硬生生从高二队手里抢到了球权。
"成安!"谷威大吼一声,把球传了过去。
方成安接球,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稳稳地运过半场。他的运球姿势很标准,不花哨,但球像粘在他手上一样,高二队的防守队员抢了两下都没抢到。
"防守!盯紧他!"高二队的人喊。
方成安目光一扫,找到了空位的谷威,一个击地传球,球精准地穿过两名防守队员的间隙,落到谷威手里。谷威二话不说,起跳投篮,命中。
"漂亮!"全场欢呼。
接下来的比赛,成了方成安和江叙的正面战场。
江叙是高二队的核心,技术全面,三分精准,突破犀利。他每次进球,都会有意无意地看向方成安,眼神里的挑衅毫不掩饰。
方成安却像一块冰,不回应,不挑衅,只是默默地组织进攻,防守,传球。他的打法极其冷静,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精密计算,不浪费一丝体力。
比分咬得很紧,高一队领先两分,高二队追平,高一队再领先,高二队再反超。
第三节结束时,高二队领先三分。
"成安,"谷威喘着粗气,灌了半瓶水,"那小子针对你!你防他,他专门挑你突破!"
"我知道。"方成安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平稳,"第四节,你盯死他们后卫,江叙交给我。"
"你行吗?他可是高二体育特招的!"
"行。"
方成安站起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看台的方向。
黎清婉坐在东侧看台第三排,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一瓶水,正紧张地看着场内。她旁边坐着汪莹、白姗、米莉,顾言舟站在栏杆前,手里挥舞着一面自制的小旗子,上面写着"高一(1)班必胜",字迹龙飞凤舞,像鬼画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黎清婉举起手里的瓶子,朝他晃了晃,用口型说:"加油。"
方成安看着她,忽然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什么,举到唇边,做了一个"吃"的口型。
是一颗糖。柠檬味的,包装纸在球场惨白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然后转身走向球场。
第四节,最后十分钟。
江叙持球进攻,方成安贴防。两人身体对抗激烈,肩膀撞肩膀,像两头角力的鹿。江叙试图突破,方成安横移,卡位,精准得像一道物理公式。
"你防不住我。"江叙压低声音,球在□□换手。
"试试。"方成安声音平稳,目光锁在他肩膀上。
江叙突然加速,向右突破。方成安横移,堵住路线。江叙急停,后仰跳投——方成安起跳,指尖擦过篮球底部。
球偏了,砸在篮筐上,弹出。
谷威抢到篮板,长传给前场。高一队快攻得分,反超一分。
最后三分钟,高二队球权。
江叙再次面对方成安。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眼神却更亮,像燃着的火。他做了几个假动作,方成安全部识破,脚步纹丝不动。
"你就这点本事?"江叙挑衅。
方成安没说话,只是微微压低重心,像一张拉满的弓。
江叙强行起跳,三分出手。方成安同时起跳,封盖——指尖再次擦到球,球偏离航线,砸在篮板边缘,弹出界外。
"好帽!"全场沸腾。
最后三十秒,高一队领先两分。
高二队发边线球,江叙接球,在三分线外站定。他看着计时器,又看着方成安,嘴角忽然弯了弯:"最后一球,我投三分。你猜我进不进?"
方成安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目光平静:"你投不进。"
"为什么?"
"因为,"方成安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你急了。"
江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计时器开始走动,最后十五秒。
江叙运球,变向,方成安贴身防守。两人在三分线外纠缠,像两股绞在一起的绳。最后五秒,江叙强行起跳,三分出手——
方成安没有起跳封盖。
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意外的动作:在江叙出手的瞬间,他转身,朝着己方篮下狂奔。
球砸在篮筐上,高高弹起,没进。
谷威抢到篮板,想也没想,甩手长传——
方成安已经跑到了对方篮下,接球,起跳,上篮。球擦过篮网,落入筐中。
"嘟——"终场哨响。
压哨绝杀。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高一队的人冲进场内,把方成安围在中间,谷威激动得差点把他举起来:"成安!你太神了!你怎么知道那球不进!"
方成安被人群簇拥着,目光却越过谷威的肩膀,看向看台的方向。
黎清婉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瓶没拧开的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她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眶却有点红。
方成安移开目光,低头,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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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后,更衣室外。
江叙靠在走廊的墙上,蓝白校服已经换好,发带摘了,黑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他看着方成安从更衣室出来,白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仿佛刚才在球场上厮杀的不是他。
"你赢了。"江叙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坦然。
方成安停下脚步,看着他,没说话。
"球场上,"江叙重复了一遍,"你赢了。那球我确实急了,心态不如你稳。"
他说着,直起身,走到方成安面前。两人的身高相仿,目光平视,像两柄收鞘的剑,锋芒内敛。
"不过,"江叙顿了顿,"我还是想问问。黎清婉……你们真的只是普通同桌?"
方成安静静地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惨白,把他的轮廓照得锋利而清晰。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棵扎根极深的树,沉默,却不可撼动。
"我说过,球场上,"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赢你,靠实力。"
他顿了顿,目光深不见底:
"私底下,"他说,"你也没机会。"
江叙愣住了。
他看着方成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炫耀,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不是宣战,是陈述,是"这件事本就如此"的理所当然。
江叙忽然就明白了。
他苦笑一声,推了推眼镜,后退半步:"……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方成安,你这个人,看着冷,其实挺可怕的。"
"可怕什么?"
"可怕在,"江叙想了想,"你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我连争的余地都没有。"
方成安没接话。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看了看。
是一颗糖。柠檬味的,包装纸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把糖收好,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廊的窗户透进夕阳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守护了九年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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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已经散了。
黎清婉站在梧桐树下,手里还攥着那瓶水。她看见方成安从体育馆出来,快步迎上去:"方成安!"
方成安停下脚步,看着她跑得微红的脸颊,和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给,"黎清婉把水瓶塞到他手里,"我……中途有事,没来得及看完全场,但最后那个球,我看到了。特别厉害。"
"嗯。"方成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递还给她,"甜的。"
"什么甜的?"
"水。"
黎清婉愣了一下,接过瓶子,发现瓶里装的根本不是水,而是蜂蜜柚子茶,甜丝丝的。她低头看着瓶口,那里还残留着他唇触碰过的痕迹,忽然觉得脸有点烫。
"方成安,"她小声问,"你……为什么突然参加篮球赛?"
方成安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藏着一整个冬天的月光。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谷威,"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天空,"求了我三个月。"
"就这样?"
"就这样。"
黎清婉将信将疑。她没注意到,方成安说完这话后,耳尖红得比刚才在球场上更甚,像被夕阳烧着了。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像两个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
"对了,"黎清婉忽然想起什么,"我桌肚里……是不是有人塞了东西?"
方成安脚步微顿。
"没有。"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真的?"
"真的。"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放进她嘴里:"吃糖。别多想。"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黎清婉含着糖,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玉像,完美,却藏着无数看不见的裂痕。
她弯起眼睛,不再追问。
两人走出校门,家属院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顾言舟蹲在路口的梧桐树下,看见他们出来,立刻蹦起来,冲方成安挤眉弄眼:"班长!赢了!请客!"
"请什么?"
"奶茶!"
"她不喝奶茶。"方成安说。
"那喝什么?"
方成安侧头,看了一眼黎清婉。黎清婉正含着糖,冲他眨眼睛,嘴角弯着,像只餍足的猫。
"蜂蜜水。"两人异口同声。
顾言舟:"……我服了。"
他转身往三单元跑,嘴里喊着:"姨婆——清婉回来了——还有她的蜂蜜水!"
黎清婉笑着追上去:"顾言舟你闭嘴!"
方成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
柠檬味的,酸里带着甜,像她笑起来的味道。
他转身往五单元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守护了九年的墙,终于又挡住了一场风雨。
而某个少年的日记本上,多了一行字:
"2000年12月9日。球场上,赢了他。私底下,也没给他机会。她问为什么参赛。我说谷威求了三个月。我……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