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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舞惊鸿 200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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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9月22日,周五,班会课。
老张抱着搪瓷杯走进教室,杯壁上"优秀教师"的漆字已经磨得发白。他把杯子往讲台上一墩,清了清嗓子:"宣布个事儿。十月二十八号,校艺术节,每个班出一个节目。咱们是重点班,不能掉链子,得拿出点文化人的样子来。"
底下五十双眼睛齐刷刷抬起,带着重点班特有的、对"与学习无关之事"的茫然。
"文艺委员,"老张用笔点了点汪莹,"这事儿你牵头,下周一把节目报给我。散了。"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留下一教室面面相觑的书呆子。
汪莹"唰"地站起来,马尾辫一甩,元气十足地拍桌子:"同学们!展现我们重点班风采的时候到了!我提议——跳古风群舞!"
"啥舞?"谷威从后排探出头,"广播体操改的吗?"
"古风群舞!"汪莹瞪他,"就是穿汉服,甩袖子,转圈圈,懂不懂?"
谷威老实摇头:"不懂。我能穿铠甲吗?"
"你能穿肚兜!"汪莹没好气,"反正我已经打听过了,别的班不是合唱就是诗朗诵,俗!咱们要跳就跳个大的,惊艳全场!"
她越说越兴奋,从书包里掏出一盘磁带——那是她周末跑遍全城音像店才找到的《踏歌》伴奏:"我初中就是舞蹈队的,这个我来教。现在缺的是人,尤其是——领舞。"
她目光如炬,在教室里扫视一圈。
重点班的女生们齐刷刷低头,假装研究指甲上的月牙。男生们则开始热烈讨论起下午的物理作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没人?"汪莹不可置信,"咱们班五十个人,找不出一个会跳舞的?"
"我会,"顾言舟懒洋洋地举手,"我会跳秧歌,过年在我奶奶家扭过,要不要见识一下?"
"顾言舟你闭嘴!"汪莹气结。
"我真的会,"顾言舟一脸真诚,"左扭三下,右扭三下,手里的扇子还能转。不信我给你们来一段?"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被黎清婉一把按回椅子上:"你安分点。"
"小姨……哦不,清婉,"顾言舟压低声音,"我这是在活跃班级气氛,文艺委员会感谢我的。"
"她只想掐死你。"
汪莹确实想掐死顾言舟,但她更绝望的是,全班真的没人敢接领舞这个担子。她软磨硬泡了一整个课间,最后只凑齐了十二个人——八个女生,四个男生,其中包括被谷威强行拖来的谭明凯,以及"随缘"的刘勇。
"先排着吧,"汪莹叹气,"领舞的事我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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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放学后,学校舞蹈教室。
舞蹈教室是间旧体操房,墙上有面巨大的镜子,把每个人的动作照得无所遁形。汪莹把十二个人分成三排,自己站在最前面示范。
"来,先学基本动作。手臂抬起来,对,像抱月亮那样,腰往下沉,眼神要看向斜上方……"
谷威的手臂抬得像在投降,腰沉不下去,整个人像根被掰弯的筷子,嘎吱作响。刘勇倒是沉得下去,但沉得太低,像在鞠躬。谭明凯面无表情,动作标准得像在测量角度,每一个抬手都精确到十五度,毫无美感。
"停!"汪莹崩溃地喊,"你们这是跳舞还是军训?"
"我觉得挺好的,"谷威憨憨地笑,"整齐划一。"
"整齐个鬼!"汪莹抓了抓头发,"没有领舞带节奏,你们就像十二根筷子在锅里搅!"
黎清婉坐在窗边的长椅上,等方成安值日结束一起回家。她手里捧着一本《宋词选》,白姗借给她的,书页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翻动。她偶尔抬眼看看排练的众人,嘴角带着一丝笑。
"清婉!"汪莹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扑过来,"你笑什么?你是不是会?"
黎清婉一愣,随即摇头:"我不会,你们跳你们的。"
"不对,"汪莹眯起眼睛,"你刚才看我示范的时候,那个眼神,分明是'这动作有问题'的眼神!快说,你是不是学过?"
"真没有,"黎清婉把书合上,有些不自在,"就是……小时候随便练过两天基础,早忘了。"
"基础也行啊!"汪莹眼睛亮了,"你来试试?就试试那个'云手'!"
"我真不行……"
"试试嘛!"
汪莹不由分说把黎清婉拉起来,推到队伍最前面。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黎清婉脸微微发红,站在镜子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就做那个,"汪莹比划着,"手从这边划过去,腰跟着转,然后回眸。简单吧?"
黎清婉犹豫了一下,抬起手。
她其实没想认真做。她只是想着随便比划一下,让汪莹死心,然后回去看书。所以她的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拂去桌上的一粒灰尘——
手臂自胸前缓缓抬起,划出一道圆弧,腕子轻轻一翻,指尖如兰。腰肢随之侧转,幅度极小,却带起衣摆微微漾开。最后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脸上,长睫低垂,又抬起。
整个舞蹈教室,安静了。
谷威的嘴巴张成了O型。刘勇忘了把"佛"字橡皮拿出来盘。谭明凯推了推眼镜,第一次露出了"这不符合物理规律"的震惊表情。
汪莹倒吸一口凉气:"这叫……随便练过两天基础?"
黎清婉回过神,慌忙放下手:"我就胡乱比划的,不对吗?"
"对!太对了!"汪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清婉,你就是咱们的领舞!天选领舞!"
"不行不行,"黎清婉往后退,"我真的不行,我好久没练了,我……"
"她八岁就拿全省一等奖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你们现在才知道?"
众人齐刷刷转头。
顾言舟靠在舞蹈教室的门框上,不知道来了多久。他手里转着一瓶矿泉水,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欠揍的笑:"市少年宫民族舞台柱子,原创独舞《山间月》,全省舞蹈大赛一等奖,碾压所有专业选手。从小学到初中,各种舞蹈比赛奖状拿到手软,评委说她天生为舞台生的。后来上高中之前,某人突然说要专心念书,就藏起来了。"
他每说一句,教室里就安静一分。
说完,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冲黎清婉眨了眨眼:"小姨,我说得对吧?"
黎清婉想把手里的《宋词选》砸到他脸上。
"全省一等奖?!"汪莹尖叫,"清婉!你居然瞒着我们!"
"不是,我……"黎清婉急得脸通红,"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我现在真的不行了,我基本功都生疏了,我……"
"清婉,"谷威突然上前一步,热血直爽的脸上写满了恳求,"为了班级荣誉!为了重点班的尊严!你就从了吧!"
"对啊对啊,"米莉细声细气地附和,"你刚才那个动作,比我看过所有舞蹈队的都好看。"
"清婉,"白姗温柔地笑了笑,"其实……我们排练了一周,确实缺一个核心。你刚才只是随便一做,我们就知道差距了。"
众人七嘴八舌,把黎清婉围在中间。她像只被猎人围住的兔子,手足无措,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可以求救的对象。
然后她看见了方成安。
他站在舞蹈教室的后门,手里拎着两个人的书包,应该是值日结束来找她的。夕阳从他身后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她,目光很静,像一口深井。
黎清婉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他喊:"方成安!"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回头看向班长。
方成安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黎清婉发红的耳尖,看着她攥紧的衣角,看着她眼里那抹快要溢出来的慌乱。
"不想跳,"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周围的喧闹,"就不跳。"
他说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人群外围,把黎清婉的书包轻轻放在窗边的长椅上。然后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把众人的热情和她隔开。
黎清婉看着他,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她知道他是在给她撑腰。只要她摇头,他就会替她挡住所有人的请求,带她离开这间舞蹈教室,就像八年来每一次那样,沉默地,可靠地,站在她身侧。
但她看着周围那十二张脸——汪莹急得眼圈都红了,谷威挠着头一脸憨样,刘勇温和地笑着,连谭明凯都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期待。
他们排练了一周,每天放学后留到很晚,汗水把舞蹈教室的地板浸出一道道印子。没有领舞,他们的动作永远像十二根各怀心思的筷子,在锅里乱搅。
她想起老张说的"重点班不能掉链子"。
她想起方成安的不逼迫,随她心意。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方成安:"我……我想试试。"
方成安看着她,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好。"
"但我有个条件,"黎清婉转向汪莹,"不穿那些花里胡哨的演出服,不化浓妆,不戴头饰。就……素色衣裳,干干净净的。"
"没问题!"汪莹一蹦三尺高,"素衣!素衣才显功底!清婉你答应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黎清婉无奈地笑了笑。
"呜呼——"谷威带头欢呼,刘勇温和地鼓掌,米莉和白姗抱在一起笑。
顾言舟靠在门框上,冲方成安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你看,我就说她会答应。"
方成安没理他。他转身走向窗边,把黎清婉的书包拿起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然后站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从书包侧袋拿出那瓶她常喝的水,拧松了瓶盖,又放回去。
一切悄无声息,像呼吸一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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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高一(1)班的放学时间往后延了两个小时。
舞蹈教室成了重点班第二战场。汪莹把十二人重新编队,黎清婉站在最前方,像一根定海神针。她的动作不张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手腕翻转时如流水过石,腰肢轻摆时似柳拂风,连最简单的抬手,都带着一种"风骨"。
"清婉,你这个'旋子'太漂亮了!"汪莹在镜子前看得两眼放光,"怎么做到的?我旋起来像陀螺,你旋起来像仙女!"
"重心压低,"黎清婉停下来,耐心地给她示范,"起跳时不要用蛮力,用腰带着腿,想象自己是……一片叶子。"
"叶子?"
"被风吹起来的叶子,"黎清婉轻声说,"不使劲,顺着风势走。"
汪莹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扭头喊:"顾言舟!音乐!"
顾言舟盘腿坐在角落的音响旁,手里抱着一台老式录音机,那是他从家里翻出来的古董。他按下播放键,古乐《踏歌》的调子流淌出来,他又按下暂停,抬头喊:"清婉,这段鼓点是不是要改?你刚才那个转身卡不上拍。"
"嗯,"黎清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这里鼓声太急,我的'点翻'跟不上。能不能从'咚咚'之后空半拍再进?"
"懂,"顾言舟点头,"我今晚回去剪磁带,拿铅笔把磁带卷回去,重录一段。"
"你还会这个?"
"我啥不会?"顾言舟得意洋洋,"作为外甥,得多才多艺,才能衬得起小姨的风华绝代。"
黎清婉伸手就要掐他,顾言舟灵活地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撞上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录音机,没让它被顾言舟撞翻。
方成安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穿着校服,袖子挽到小臂,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黎清婉,又看了一眼嬉皮笑脸的顾言舟,没说话,只是把录音机往安全的地方挪了挪。
"班长,"顾言舟仰着头看他,"你每天来这么晚,干啥去了?"
"值日。"方成安言简意赅。
"值日天天值?"顾言舟挑眉,"咱们班卫生不是轮流表吗?"
方成安没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的长椅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竞赛题,低头写起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盖住了黎清婉刚才站过的地方。
黎清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走回队伍中央,对汪莹说:"再来一遍吧。从第二段开始。"
音乐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更稳,更柔,像一泓被月光照亮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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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黎清婉每天放学后留在舞蹈教室,带着十二个人一遍遍抠动作。方成安每天"值日"结束,就会出现在舞蹈教室的后门,坐在那张长椅上,写他的竞赛题,等她。
他从不多话,从不打扰。她只是偶尔从镜子里瞥见他低头的侧影,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稳稳的,安定的。
有一次排练到很晚,天都黑透了。汪莹带着其他人先走,黎清婉留下来加练最后一个转身动作。她转了十几遍,总是差半拍,急得额头冒汗。
"重心太靠后了。"
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黎清婉回头,发现方成安还坐在那儿,没走。他合上竞赛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舞蹈教室的灯是惨白的日光灯,把他照得轮廓分明,像一尊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雕像。
"起跳时,"他说,声音低缓,"想着往前送,不是往上拔。"
他说着,伸出手,虚虚地在她腰侧比划了一下——没有触碰,隔着空气,像隔着一道无形的河。
"这里,"他说,"收紧,然后送出去。"
黎清婉看着他悬空的手,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忽然就不急了。
她深吸一口气,起跳。
这一次,转身如流云,裙摆绽开一朵素色的花,稳稳地落在鼓点上。
"对了。"方成安说。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长椅,拿起两个人的书包,站在门口等她:"走吧,晚了。"
黎清婉跟上去,走到他身边时,小声问:"你怎么知道要往前送?"
方成安脚步顿了顿,没看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二年级那支舞,你转了很多圈。每一圈,都是往前送的。"
黎清婉愣住了。
她再次想起那个模糊的下午,白色的裙子,扎着两个辫子,在小学的舞台上转啊转。她以为没人记得,原来他记得这么清楚。
"方成安,"她轻声说,"你是不是……"
"嗯?"
"没什么。"她低下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舞蹈教室,走廊的灯已经熄了一半。方成安走在她外侧,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像每一个他们一起回家的夜晚。
"下周艺术节,"他突然说,"别紧张。"
"你怎么知道我会紧张?"
"你紧张时,"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左手会抠橡皮。"
黎清婉低头一看,自己左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她笑了:"那你再给我一块橡皮?"
"嗯。"
"再给我颗糖?"
"……嗯。"
"柠檬味的?"
方成安没回答,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颗糖,柠檬味的,包装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拿着,"他说,"现在别吃。上台前吃。"
黎清婉接过那颗糖,指尖触到他的掌心,微凉。
她把糖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像藏起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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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0月28日,星期六,校艺术节。
F中的大礼堂能容纳两千人,此刻座无虚席。后台乱得像一锅粥,各个班级的演员挤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汉服的有,穿戏服的有,还有几个男生套着 cardboard 做的铠甲,走路哐当作响。
高一(1)班的化妆间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储藏室。汪莹拿着粉扑,在黎清婉脸上比划了半天,最后泄气地放下:"清婉,你真不用化妆?"
"不用,"黎清婉坐在一张旧课桌上,腿悬空轻轻晃着,"说好了的,素衣,不染铅华。"
她穿的是汪莹帮她借来的白色汉服,最简单的款式,广袖,束腰,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像一朵未开的白莲。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除此之外,再无装饰。
"可是……"汪莹犹豫,"别的班领舞都化得跟天仙似的,你这样会不会太素了?"
"素才显风骨,"顾言舟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我小姨……清婉这张脸,涂脂抹粉是暴殄天物。就这样,上台,碾压他们。"
"你说得容易,"汪莹白他一眼,"万一灯光一打,显得没气色怎么办?"
"不会。"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方成安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衬得他肩线笔直。他把塑料袋放在黎清婉手边,里面是一瓶矿泉水,和——一颗柠檬糖。
"灯光下,"他说,目光落在黎清婉脸上,"越素,越亮。"
黎清婉抬头看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的眼睛很静,像深秋的湖面,底下藏着八年的月光。那目光不是鼓励,不是安慰,而是一种"你本该如此"的笃定,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光里,而他早已在台下看了千百遍。
"谢谢。"她轻声说。
"该你们了!"前台的学生会干部探头喊,"高一(1)班,《踏歌》,准备!"
汪莹深吸一口气,一把拉起黎清婉:"走!"
十二个人排成队,沿着狭窄的过道往前台走。古乐的前奏已经响起,像泉水从山涧里淌出来。黎清婉走在最前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和鼓点重叠在一起。
经过方成安身边时,他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黎清婉回头。
他摊开掌心,那颗柠檬糖躺在那里,包装纸被灯光照得发亮。
"现在吃。"他说。
黎清婉拿起糖,剥开,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像一道电流,从舌尖一直窜到四肢百骸。她看着他,忽然就不紧张了。
"她弯起眼睛。
转身,跟着队伍走上舞台。
方成安站在后台的阴影里,看着她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他站在那里,没有去找座位,只是站在侧幕条旁,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像过去八年每一次那样,沉默地,固执地,守望着他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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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幕拉开。
十二名舞者素衣白裳,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像一片初落的雪。
前奏是古琴,泠泠几声,全场寂静。
然后黎清婉动了。
她自队伍中央缓缓抬起手,腕子轻翻,如兰花开在雪原。广袖垂落,露出半截皓腕,不染一物,却自有光华。她随着鼓点旋身,裙摆绽开,不是张扬的怒放,而是含蓄的、一层层漾开的涟漪。
全场两千人,呼吸声都轻了。
她跳的是"踏歌",却又不完全是汪莹教的那套动作。她在其中融入了太多自己的理解——"云手"时如揽月,"旋子"时似乘风,"点翻"如惊鸿照影,"卧鱼"若静水沉璧。她的腰肢极软,却软而不媚,带着一种清冷的、疏离的风骨,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又像山间偶然照见的一泓月光。
素衣不染铅华,舞姿却惊雷炸响。
当最后一个鼓点落下,她单足立地,另一腿缓缓抬起,双手自头顶向两侧缓缓划下,如白鹤收翅,如月光敛入云层。全场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有人喊"好",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拼命鼓掌。
后台的汪莹哭得稀里哗啦,谷威热血上头,差点把侧幕条扯下来挥舞。刘勇温和地笑着,连谭明凯都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句:"确实……不符合物理规律。"
黎清婉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额角有细汗。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穿着最素的衣裳,却像整个舞台上唯一的发光体。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
方成安站在侧幕条的阴影里,没有鼓掌,没有欢呼。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海,像井,像藏了八年的月光终于见了天光。
他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
那是黎清婉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礼貌的点头,不是客气的寒暄,是一个真正属于方成安的笑,浅得像水面的涟漪,却深得像井底的月光。
她忽然想起二年级那个下午,她穿着白裙子在台上转圈,台下黑压压一片,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原来那时候,他就站在人群里,像今天这样,沉默地,固执地,看着她。
她冲他弯了弯眼睛,然后随着队伍鞠躬谢幕。
掌声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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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之后,黎清婉的名字像一阵风,吹遍了F中的每一个角落。
"高一(1)班那个领舞,叫黎清婉,知道吗?"
"知道知道,太绝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穿那么素还能发光。"
"听说她中考英语满分,还是学委?"
"对对对,而且长得特别干净,说话也温柔……"
走廊里、食堂中、操场上,到处都能听见这样的议论。黎清婉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追过来。她开始收到情书,被塞在课桌里,夹在作业本中,甚至被人托着朋友递到手上。
她不知所措,把情书塞进书包最深处,眼不见为净。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些情书,很多根本没机会到达她手里。
某个周一的清晨,方成安第一个到教室。他放下书包,走到黎清婉的座位旁,弯腰,从桌肚里摸出一张粉色的信纸。他展开看了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张草稿纸,然后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自己的书包夹层。
那天下午,他"值日"结束后,在教学楼后的垃圾桶旁站了一会儿。书包里似乎轻了一些。
这样的事,开始频繁发生。
他会在她到达之前,先检查她的桌肚;会在走廊里有人试图拦住她时,"恰好"从旁边经过,站在她身侧;会在放学时,不动声色地把那些等在楼梯口的男生,用一道冷淡的目光逼退。
他做得悄无声息,像呼吸,像心跳,像一种本能。
顾言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在那本"观察日记"上写:
"10月28日,晴。小姨一舞封神,全校沦陷。方成安开启'清道夫'模式,情书拦截成功率目测百分之百。此人占有欲已突破天际,但表面依旧稳如老狗。作为外甥,我深感欣慰,并决定继续助攻。"
他写完,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第三排。
方成安正在给黎清婉讲一道数学题,声音低缓,耐心十足。黎清婉歪着头,左手无意识地抠着那块柠檬香橡皮,眉头微蹙,然后忽然舒展:"懂了!"
方成安"嗯"了一声,从桌肚里拿出一颗糖,放在她桌角。
柠檬味的。
黎清婉剥开糖纸,冲他笑了笑。方成安移开目光,耳尖泛红,却故作镇定地翻开了下一页习题。
窗外的梧桐叶落得更急了,一片金黄的叶子飘进来,落在黎清婉的课本上。方成安伸手,用笔轻轻拂去。
动作自然得像在呼吸。
顾言舟在后方托着腮,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