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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梧桐朝夕 200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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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9月11日,星期一。
F市的秋老虎终于泄了气,清晨的风里多了丝凉意,吹得教学楼下那排梧桐树簌簌作响。高一(1)班的教室在三楼,靠窗的位置能望见操场边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一片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过窗台。
方成安到教室时,六点四十,天刚亮透。
他是第二个到的。第一个永远是谭明凯,此刻正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一本《时间简史》,仿佛昨晚睡在教室里似的。
方成安没打招呼,径直走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他放下书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推开窗户,让晨风灌进来,吹散一夜的闷气。然后他从桌肚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抹布——那是他从家里带的,叠得方方正正——把两张桌面连同中间的缝隙,细细擦了一遍。
擦到黎清婉的椅子时,他动作顿了顿,把椅子往过道方向轻轻拉出来几寸。
这样她进来时,就不用再侧身挤进去了。
"班长,"谭明凯的声音突然从后方飘来,不冷不热,"你每天都擦?"
方成安头也没回:"灰尘多。"
"哦。"谭明凯翻了一页书,镜片后的目光在他那方方正正的抹布上停留了一秒,没再追问。
六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黎清婉背着书包出现在门口,马尾辫扎得比昨天高了一些,发尾随着走路的节奏一甩一甩。她看见方成安已经坐在位置上,愣了一下:"你又来这么早?"
"刚到。"方成安说,目光落在她发顶——那里沾了一片细小的梧桐絮,大概是路过树下时沾上的。他手指动了动,最终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头顶:"有东西。"
黎清婉抬手摸了摸,把那片絮拿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
她往座位里走,发现椅子被拉出来了,侧头看了方成安一眼。方成安正低头翻开英语课本,侧脸在晨光里像一尊安静的石膏像,仿佛那把拉出来的椅子是自己长腿跑出来的。
黎清婉抿嘴笑了,没戳破,轻手轻脚地坐进去。
"哟,早啊。"顾言舟晃进教室,校服外套敞着,书包单肩挎着,手里还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他经过第三排时,目光在黎清婉被拉出来的椅子上一扫,又看了看方成安,挑了挑眉:"班长,我的椅子好像也缺个人拉。"
方成安翻了一页书,声音平淡:"你自己有手。"
"偏心。"顾言舟嘟囔着,一屁股坐在黎清婉正后方,把包子往桌上一撂,冲黎清婉的后脑勺喊,"清婉,吃不吃?三鲜馅的,我排了十分钟队。"
黎清婉回头:"你叫我什么?"
"清婉啊,"顾言舟一脸坦然,"在学校嘛,得注意影响。来,赏你一个。"
他递过包子,油汪汪的塑料袋在晨光里发亮。黎清婉刚要接,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不是去接包子,而是把一方干净的手帕纸,轻轻放在了黎清婉桌角。
"擦手。"方成安说,眼睛还看着课本。
黎清婉愣了一下,接过纸巾,又接过包子:"谢谢……你们俩。"
顾言舟看看方成安,又看看黎清婉手里的纸巾,嘴角抽了抽:"班长,你这服务也太全套了。下次是不是还得配个湿巾?"
方成安没理他,只是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边角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一个简笔的月亮,和那天画的一样。画完,他迅速划掉,揉成团,塞进书包侧袋。
顾言舟眼尖,瞥见了那个动作。他咬着包子,目光在方成安书包侧袋和黎清婉的后脑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若有所思地嚼了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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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是英语。
陈老师踩着铃声进教室,碎花裙子换成了米白色针织衫,看起来温柔得像朵云:"黎清婉,领读第三单元单词。"
"好的,老师。"
黎清婉站起来,声音清亮,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她念到"perseverance"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自知的软糯。
方成安看着课本,目光却落在她握书的手指上。她的指甲剪得圆圆的,指尖因为晨间的凉意泛着淡淡的粉,捏着书页边缘,轻轻颤动。
他垂下眼,在课本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个单词:perseverance。
persistence, n. 坚持不懈;锲而不舍。
他写得很慢,像是在临摹什么珍贵的碑文。
后排,顾言舟没跟着读。他摊开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板着脸,一个弯着眼,中间画了个箭头,写上"今日偷看次数"。然后在板脸火柴人旁边画"正"字,一笔,两笔,三笔……
"顾言舟,"陈老师的声音飘过来,"你嘴巴不动,是在用意念发音吗?"
顾言舟手一抖,草稿纸上的"正"字最后一笔飞了出去。他立刻坐直,扯着嗓子跟读:"perseverance!毅力!坚持不懈!"
全班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嗓门震得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黎清婉回头瞪他,顾言舟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压低声音,用气音说:"小姨,我这是在帮你测试班级凝聚力。"
"闭嘴,读书。"黎清婉红着脸转回去。
方成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在"perseverance"旁边,多写了一个例句:
Perseverance is not a long race; it is many short races one after the other.
他写完,看了一眼,然后用橡皮轻轻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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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是数学,老张的课。
"上周周测,整体不错,"老张抱着试卷走进来,脸上带着笑,"但函数图像这块,不少人还在用描点法死算,笨不笨?"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道例题,抛物线加直线,求交点区间:"黎清婉,你来回答,这题思路是什么?"
黎清婉站起来,盯着那道题,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她暑假预习时最怕的就是函数,那些图像在她眼里像一条条扭动的蛇,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她攥紧了衣角,"先联立方程?"
"然后呢?"
"然后……"黎清婉卡住了,脸颊开始发烫。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五十道目光聚过来,像聚光灯,烤得她额头沁出细汗。
就在这时,她感觉椅子腿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踢,是碰,从旁边传来,很轻,像蝴蝶振翅。
黎清婉下意识侧头,看见方成安的草稿纸往她这边挪了一寸。纸上没有写答案,只画了一个简洁的坐标系,抛物线开口向上,顶点标了坐标,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看对称轴,用判别式,不用死算。"
黎清婉豁然开朗。
"看对称轴,"她抬起头,声音稳了下来,"先求对称轴方程,再代入选项验证,用判别式判断交点个数,不用联立死算。"
老张满意地点头:"对,灵活一点。坐吧。"
黎清婉坐下,长舒一口气。她低头看向方成安的草稿纸,发现他已经把那张纸翻了过去,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仿佛刚才那行提示只是她的幻觉。
她小声说:"谢谢。"
"嗯。"方成安看着黑板,声音轻得像羽毛,"下次别紧张。"
"你怎么知道我会紧张?"
方成安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你紧张时,左手会抠橡皮。"
黎清婉低头一看,自己左手里的橡皮果然已经被抠出了一个月牙形的缺口。她愣住了——她连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个习惯。
后排,顾言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在草稿纸上那个"正"字旁边,又加了一个"正"字,然后画了个大大的感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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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十分钟,教室活过来一半。
谷威从第四排冲过来,一把拍在方成安桌上:"成安,打球去!今天非让你见识见识我暑假练的三分球!"
"不去。"方成安头也没抬,正在给黎清婉的数学周测卷上写批注。
"为啥?"谷威瞪大眼睛,"你暑假不是也打球吗?我都看见了!"
"讲题。"方成安用笔尖点了点黎清婉的卷子,"她函数图像理解有误。"
谷威看看卷子,又看看黎清婉,再看看方成安那一本正经的侧脸,突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懂了!"
"你懂什么?"黎清婉红着脸问。
"我懂……"谷威拖长了音,被方成安一个眼神截住。
那眼神和昨天一样,平静,却带着"再说一个字你就完了"的威压。
谷威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转头对顾言舟挤眉弄眼:"言舟,打球去不?"
"我不会啊,"顾言舟撑着下巴,目光在方成安和黎清婉之间来回扫,"而且我得监督我小姨学习。作为外甥,我有责任……"
"你责任个鬼,"黎清婉把一本练习册拍在他桌上,"先把你的数学错题改了,最后一道大题,你辅助线画到月球去了。"
顾言舟:"……那是我的艺术构思。"
"改。"方成安淡淡地补了一句。
顾言舟举手投降:"好好好,我改,两位学霸饶命。"
他趴在桌上改题,耳朵却竖着听前方的动静。
方成安给黎清婉讲题时,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说话像冰块撞玻璃杯,清脆,冷淡,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此刻,他的声音低低的,缓得像在哄人:"从这里开始,先画坐标系,标出顶点,看开口方向……"
黎清婉歪着头,眉头微蹙:"为什么这里要取负值?"
"因为对称轴在y轴左侧,"方成安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个更大的图,"你看,如果a大于零,开口向上,左侧递减,右侧递增……"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像在雕刻什么精细的工艺品。
顾言舟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在草稿纸上写:"这语气,跟我大姨哄我表弟睡觉似的。"
然后他把纸递给谷威看。
谷威看了一眼,茫然地写回:"啥意思?"
顾言舟:"……你以后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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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F中的食堂是全市出了名的"重点班补给站",菜品不多,但分量足,价格便宜。十二点整,铃声一响,整栋楼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向食堂。
谷威作为体育委员,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占座去!谭明凯,刘勇,跟上!"
谭明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时间简史》,边走边看。刘勇佛系地走在最后,手里转着一串佛珠——那是他用橡皮雕的"佛"字被老张没收后,他妈给他买的真货。
黎清婉和汪莹、白姗、米莉走在一起,四个女生排在长队里,小声讨论着上午的数学课。
"清婉,你命真好,"汪莹挤眉弄眼,"有方成安给你讲题,我要是也有这么个同桌,数学也不至于考那么惨。"
"你也可以问啊,"黎清婉说,"他……挺耐心的。"
"得了吧,"汪莹压低声音,"上次我问他一道题,他就回了我三个字:看课本。那语气,冻得我三天没敢跟他说话。"
黎清婉愣了一下:"他对你这样?"
"对啊,"汪莹一脸悲愤,"双标!赤裸裸的双标!"
白姗在旁边温柔地笑了笑:"也许……班长只是对清婉比较耐心。"
米莉细声细气地补充:"我也觉得,班长给清婉讲题时,声音都变轻了。"
黎清婉的脸瞬间红透:"你们别瞎说……"
"瞎说什么?"顾言舟突然从旁边插进来,手里端着两盘菜,"小姨,哦不,清婉,帮你打了糖醋排骨和青菜,省得你排队。"
黎清婉接过盘子:"谁是你小姨……"
"名义上的,名义上的,"顾言舟笑嘻嘻地,目光在女生堆里扫了一圈,"几位姐姐,我能坐这儿吗?"
"坐呗,"汪莹大方地指了指对面,"反正谷威他们占的是大桌。"
八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谷威已经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一盘饭,正拍着肚子打嗝:"爽!今天的红烧肉不错!"
刘勇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嚼三十二下,像在举行某种仪式。谭明凯边吃饭边看书,筷子精准地夹起饭菜送进嘴里,眼睛始终没离开书页。
黎清婉低头吃排骨,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两下,眉头突然皱起来。她悄悄把嘴里的东西吐到纸巾上——是一块伪装成排骨的姜,切得方方正正,颜色和肉质几乎一模一样。
"又被姜暗算了?"顾言舟幸灾乐祸,"你这辈子跟姜有仇。"
黎清婉苦着脸,端起汤碗想漱漱口。
就在这时,她面前的餐盘里,突然多了一勺番茄炒蛋。
方成安坐在她对面,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菜推了过来。他的餐盘里,赫然躺着那块被黎清婉吐出来的姜,旁边还有几块从番茄炒蛋里挑出来的、他一口没动的蛋块。
"换。"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周围的喧闹。
黎清婉愣住了:"那你……"
"我不爱吃排骨。"方成安面不改色,夹起那块姜,放进自己碗里。
全场安静了一秒。
谷威瞪大眼睛:"成安,你不是最爱吃排骨吗?上周你还说食堂排骨是人间美味……"
"今天不想吃。"方成安打断他,低头扒饭,耳尖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顾言舟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看看方成安,又看看黎清婉,又看看方成安碗里那块姜,突然伸手捂住胸口,一脸痛苦:"我……我好像吃撑了,先去倒饭。"
他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一溜烟跑了。
谷威茫然:"他咋了?"
"可能……"谭明凯终于从书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在方成安和黎清婉之间扫了一圈,"消化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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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两节自习。
重点班的自习没有老师盯,全靠自觉。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书的轻响。
黎清婉埋头做数学作业,遇到一道函数综合题,卡了十分钟。她咬着笔杆,左手无意识地抠着橡皮——那块已经被她抠得坑坑洼洼的柠檬香橡皮,是方成安开学那天给她的。
她用笔尖轻轻戳了戳旁边人的手臂。
方成安正在写物理竞赛题,笔尖悬在一道力学分析题上。被戳了一下,他立刻放下笔,侧过头:"哪题?"
"第十四题,"黎清婉把卷子往中间推了推,"这个最值,我怎么算都不对。"
方成安扫了一眼题目,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坐标系。他的肩膀微微倾向她这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她发间的洗发水香气,他袖口淡淡的皂角味,混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默契。
"这里,"他笔尖点在一个点上,"用参数方程,设t,然后代入。你看,如果这样换元……"
他的声音很低,很缓,像在说一个秘密,只给她一个人听。
黎清婉凑过去看,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臂。方成安笔尖顿了顿,然后继续写,只是字迹比刚才潦草了一丝。
"懂了吗?"他问。
"懂了,"黎清婉眼睛亮起来,"原来可以这样换元!"
"嗯。"方成安把草稿纸撕下来,递给她,"留着,步骤详细。"
黎清婉接过那张纸,发现上面不仅写了步骤,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示意图,标注了每一个关键节点的思路。她抬头看他,发现他已经转回去,重新拿起物理竞赛题,仿佛刚才那十分钟的温柔讲解,只是自习课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后排,顾言舟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眼睛却眯成一条缝,把前方的互动尽收眼底。
他悄悄从桌肚里掏出那本"观察日记",在最新一页上写:
"9月11日,晴。方成安给清婉讲题时,距离十五厘米,语速比平时慢三倍,画了示意图,分享了草稿纸。另:清婉头发扫过他手臂时,他耳朵红了零点五秒。结论:此人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作为外甥,我决定……推波助澜。"
他写完,把本子塞回桌肚,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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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夕阳把天空染成蜜糖色。
顾言舟突然捂着肚子:"哎哟,我肚子疼,先去厕所。清婉,方成安,你们先走,别等我!"
他说完,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却不是往厕所方向跑,而是钻进了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
黎清婉站在原地,哭笑不得:"他搞什么鬼……"
"走吧。"方成安站在她身侧,声音很轻。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有一片正好飘在黎清婉的头发上。
方成安停下脚步。
"别动。"他说。
黎清婉僵在原地,感觉他的手指轻轻拨开她的发丝,将那片叶子拈了下来。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触感微凉,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
"有叶子。"他说,声音比风还轻。
"……谢谢。"黎清婉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艺术节,"方成安突然开口,"班级要排古风群舞,你知道吗?"
黎清婉愣了一下:"听汪莹说了,缺领舞。怎么了?"
"没什么。"方成安看着前方的路,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只是想起……二年级的时候,你转学前,在乡下小学的表演。"
黎清婉猛地抬头:"什么?"
"你跳了一支舞,"方成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定理,"白色的裙子,扎着两个辫子。在舞台上,转了很多圈。"
黎清婉彻底愣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二年级转学前的记忆,对她来说像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模糊不清。她只记得乡下的小学有个很大的操场,记得自己总是最后一个被接走,记得有一天她穿着白裙子上台,台下黑压压一片,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发颤。
方成安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进他眼睛里,像落进深潭的星子,底下藏着八年的月光。
"我看见的。"他说。
他没有说更多,没有说那天他是坐在台下第几排,没有说他后来如何打听到她转去了城区哪所小学,没有说他如何说服父母搬到那个家属院,也没有说那支舞在他记忆里转了多少个日夜。
他只是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她面前。
柠檬味的,包装纸在路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你下午皱眉皱了很久,"他说,"吃糖,心情会好。"
黎清婉接过那颗糖,指尖触到他的掌心,微凉。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抬头看他,发现方成安已经转过了头,目视前方,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甜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甜。"黎清婉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挨得很近,像两个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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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林后面,顾言舟蹲在草丛里,蚊子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却浑然不觉。他看着远处那两个人的背影,看着方成安递糖的动作,激动得差点从草丛里蹦出来。
"成了!"他压低声音,握拳一挥,"方成安,你终于开窍了!"
他掏出手机——那是他父母给他配的最新款诺基亚,为了补偿高中不能陪在他身边——给谷威发了一条短信:
"计划A成功,目标已独处。明日启动计划B:艺术节助攻。"
谷威秒回:"啥计划?你说啥呢?"
顾言舟:"……算了,跟你这种单细胞生物说不通。"
他收起手机,哼着歌走出小树林,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大摇大摆地往家属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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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家三楼,晚饭时间。
黎母做了番茄鸡蛋面,热气腾腾地端上桌。顾言舟吸溜着面条,目光却一直在黎清婉脸上打转。
"你看我干嘛?"黎清婉被他看得不自在。
"小姨,"顾言舟一脸高深莫测,"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脸有点红,"顾言舟用筷子指了指,"而且一直在笑。说,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黎清婉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哪有……"
"还说没有,"顾言舟压低声音,凑过来,"方成安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顾言舟!"黎清婉差点把筷子扔过去,"你胡说什么!"
"那就是还没表白,"顾言舟坐回去,摸着下巴,"不过也快了。以我敏锐的洞察力……"
"你洞察力个鬼,"黎清婉红着脸低头吃面,"他就是……就是给我讲了道题,给了颗糖。"
"糖?!"顾言舟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糖?柠檬味的?"
"你怎么知道?"
顾言舟"啪"地放下筷子,仰天长叹:"苍天呐!八年!整整八年!他终于把那颗糖送出去了!"
"你说什么?"黎清婉皱眉。
"没什么没什么,"顾言舟立刻低头扒面,含混不清地说,"我是说,班长人真好,乐于助人,值得表扬。"
黎母从厨房探出头:"言舟,你嘀咕什么呢?"
"我说姨婆做的面天下第一!"顾言舟竖起大拇指。
黎母笑着摇头:"就你嘴甜。对了,清婉,你们班是不是要搞艺术节?你大姨今天打电话来,问你要不要跳舞,她说你小时候……"
"妈——"黎清婉打断她,"我不跳,都多久不练了。"
"哦,好吧。"黎母没再坚持。
顾言舟却眯了眯眼,在桌下比了个"OK"的手势。
窗外,对面五楼的灯亮着。方成安坐在书桌前,摊开日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2000年9月11日。她记得糖是甜的。够了。"
他写完,合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柠檬糖,包装纸在台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拿出一颗,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去,锁上了盒子。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两片,落在三楼和五楼之间的空地上,像一封封无人知晓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