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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外甥驾到 200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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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9月2日,星期六。
F市的秋老虎还没走,清晨六点半,太阳就已经爬上了家属院的梧桐树梢,把三楼黎家的阳台晒得暖烘烘的。
黎清婉坐在餐桌前喝豆浆,耳朵却竖着听客房那边的动静。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是拖鞋拖沓的脚步声,然后是水龙头"哗哗"的响动——响了足足三分钟,中间还夹杂着某人试图用冷水让自己清醒的、压抑的嚎叫。
"顾言舟,"黎母端着一笼包子从厨房出来,朝走廊喊,"你再磨蹭,成安该在楼下等急了。"
"来了来了——"
一个顶着鸡窝头的少年晃了出来,T恤穿反了,标签露在脖子后面,眼睛还半眯着。他径直走到餐桌前,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然后才看见对面的黎清婉,含混不清地喊:"小姨,早啊。"
黎清婉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顾言舟,我最后说一遍,在学校不许这么叫我。"
"那叫什么?"顾言舟又抓起一个包子,一脸真诚,"清婉?太肉麻,我叫不出口。婉婉?更恶心,我能吐一上午。姐?辈分乱了,我妈听见得抽我。还是小姨亲切,显得我懂事。"
"你懂什么事?"
"懂辈分啊。"顾言舟把T恤扯正,露出那张称得上清俊的脸,只是眼角还挂着眼屎,"再说了,咱们住一个屋檐下,我天天喊你名字,我妈和你妈都觉得我不礼貌。你看,我多有孝心。"
黎母笑着把豆浆推给他:"行了,快吃。你小姨……啊不,清婉说得对,在学校你们是同班同学,叫名字就行,别让人笑话。"
"笑话什么?"顾言舟灌了口豆浆,"大姨的孙子就不能喊小姨了?法律哪条规定了?"
黎清婉懒得跟他斗嘴,低头继续喝自己的豆浆,耳朵却悄悄红了。
她和顾言舟的关系,确实是一言难尽。她母亲是最小的幺女,和大姨差了二十岁,大姨的孙子顾言舟只比她小一个月。从她记事起,顾言舟父母就常年在外经商,这孩子寒暑假基本都在黎家过。今年中考完,大姨直接拍板:高中三年,言舟就住清婉家,反正俩孩子同校,有个照应。
于是,名义上的外甥,实际上成了她的"同居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出,连高中都进了同一个重点班。
"成安应该在楼下了。"黎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你们俩一起下去,别让人家等。"
黎清婉抽了张纸巾擦嘴,起身拎书包。顾言舟三两口吞完剩下的包子,胡乱抹了抹嘴,追上去:"小姨,等等我——"
"说了别叫!"
"这不是在家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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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的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方成安站在三单元门口,背脊挺直,像一棵小白杨。他手里拎着一袋刚从小卖部买的面包,是黎清婉常吃的那种红豆馅。他抬腕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五,分毫不差。
楼梯口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还有顾言舟那标志性的、永远睡不醒的嚷嚷:"小姨你慢点,我鞋带散了——"
方成安抬起头。
黎清婉先跑了出来,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看见他时眼睛弯了弯:"早。等很久了?"
"刚到。"方成安说,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身后。
顾言舟蹲在地上系鞋带,抬头看见方成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哟,方大学霸,好久不见。暑假去哪儿了?"
"在家。"
"巧了,"顾言舟系好鞋带站起来,一把揽住黎清婉的肩膀,"我也在家——我小姨家。天天跟她抬头不见低头见,都快看腻了。"
黎清婉手肘往后一撞,顾言舟"嗷"了一声松开手。
方成安的目光在顾言舟那只手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开,淡淡地点了点头:"走吧,要迟到了。"
他转身走在前面,白色校服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后颈露出一截干净的皮肤。
顾言舟揉着被怼的肚子,凑到黎清婉耳边小声说:"你看他,走路都带风。这人要是去T台走秀,模特都得失业。"
"你少胡说。"
"我这是客观评价。"顾言舟压低声音,"不过小姨,我发现一个事儿。"
"什么?"
"方成安刚才看我揽你肩膀,眼神凉飕飕的。"顾言舟一脸高深莫测,"像在看一个偷他橡皮的小偷。"
黎清婉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再瞎说,我就把你暑假偷吃我雪糕的事告诉我妈。"
"那都陈芝麻烂谷子了!"
"走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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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1)班的教室,周六早晨比周五更安静。
重点班的学生已经进入了状态,即便今天是周六,也没有人敢松懈。教室里只有翻书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哈欠。
老张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这群蔫头耷脑的书呆子,摇了摇头。他手里捏着一张转学生登记表,清了清嗓子:"昨天说过了,今天咱们班还有一位同学报到。顾言舟,进来吧。"
教室门被推开,顾言舟背着书包晃了进来,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明显用水抹过,但还是有一撮倔强地翘着。
"大家好,"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视全场,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我叫顾言舟,顾盼生姿的顾,言而有信的言,小舟从此逝的舟。爱好广泛,特长是观察力和判断力,以后大家有什么情感问题可以咨询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老张用笔敲了敲讲台:"少贫嘴。去,坐黎清婉后面,第四排靠窗。"
"得嘞。"
顾言舟拎着书包,沿着过道往后走。经过第三排时,他故意停下脚步,冲黎清婉眨了眨眼,然后用全班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小姨,以后多多关照啊。"
"轰——"
教室炸了。
五十双眼睛齐刷刷射过来,像五十盏探照灯。汪莹从前排猛地回头,马尾辫差点甩到米莉脸上:"清婉!他他他……他真叫你小姨?"
黎清婉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回头瞪着顾言舟,咬牙切齿:"顾、言、舟!"
"在呢在呢,"顾言舟一脸无辜,"辈分不能乱啊。虽然我只比你小一个月,但按家谱,我得管你叫小姨。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他说完,一屁股坐在黎清婉正后方的座位上,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动作行云流水。
刘勇昨天放学就把自己的书桌挪到了第五排谭明凯旁边。
全班还在窃窃私语,目光在黎清婉和顾言舟之间来回扫视。谷威在第四排中间组探出头,一脸震惊:"我去,清婉,你辈分这么大?"
"名义上……"黎清婉扶额,声音细若蚊蚋,"他是我大姨的孙子……"
"大姨的孙子?"谷威掰着手指头算,"那不就是……外甥?"
"对,"顾言舟从桌肚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数学书,抬头冲谷威一笑,"亲外甥,如假包换。以后请叫我——小姨背后的男人。"
"顾言舟!"黎清婉抓起一本书就要扔过去。
一本书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方成安坐在旁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周围的喧闹:"上课了。"
黎清婉动作一顿,低头一看,老张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她讪讪地收回手,坐直了身体。
顾言舟在后方看得清清楚楚,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方成安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翻开数学课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他翻书时,某一页的边角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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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课表排得紧凑,上午四节主课,下午两节自习。
第一节是数学。老张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啪"地放在讲台上:"开学第二天,先摸摸底。不是考试,就当课堂练习,四十五分钟,做完交。"
教室里一片哀嚎,但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试卷传递的哗啦声。
黎清婉接过试卷,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暑假预习时她重点看了代数,几何部分确实薄弱,最后两道大题明显是综合题,辅助线画得她眼晕。
她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画到第三张草稿纸时,旁边递过来一张便签。
方成安的字迹,清隽利落:
"最后一题,连接BD,用相似三角形。"
黎清婉低头一看,豁然开朗。她冲方成安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埋头继续写。
后方的顾言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撑着下巴,目光在前方两个人的背影之间来回逡巡。方成安的背脊永远挺得笔直,写字时手腕悬空,笔尖落在纸上几乎听不见声音;黎清婉则微微佝偻着,遇到难题时会无意识地咬下唇,左手在草稿纸上画圈圈。
顾言舟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板着脸,一个弯着眼,中间画了个箭头,写上"可疑"。
"顾言舟,"老张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你画什么呢?拿出来。"
顾言舟手一抖,草稿纸飘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一边喊:"老师,我在画辅助线!几何题嘛,图形思维很重要。"
老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究。
顾言舟把草稿纸塞回桌肚,冲前方黎清婉的后脑勺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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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是英语。
陈老师今天穿了条碎花裙子,整个人像朵刚开的花,说话还是轻声细语:"黎清婉,领读一下第一单元的单词。"
黎清婉站起来,声音清亮:"abandon, ability, abroad, absence, absolute……"
顾言舟在后方小声跟读,发音居然意外地标准。他旁边隔着一条过道的谷威惊讶地看他:"你发音不错啊。"
"废话,"顾言舟压低声音,"我小姨从小给我放英语磁带,听得我耳朵起茧子。"
"你小姨对你挺好啊。"
"那是,"顾言舟得意洋洋,"虽然只大一个月,但辈分摆在这儿呢,她得让着我。"
话音刚落,前方方成安突然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黎清婉,淡淡地扫了顾言舟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水,但顾言舟就是从中读出了一丝……警告?
顾言舟摸了摸鼻子,冲方成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闭嘴了。
谷威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你咋突然蔫了?"
"战略性沉默。"顾言舟正色道,"我感觉到一股来自学霸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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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操时间。
谷威作为体育委员,站在队伍最前方整队:"全体起立!按身高排好,快!"
重点班的学生不情不愿地涌出教室,在走廊上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黎清婉站在女生队伍中间,汪莹在她旁边,还在纠结刚才的"小姨"事件:"清婉,你外甥……啊不,顾言舟,他一直这么皮吗?"
"从小就这样,"黎清婉无奈道,"嘴永远比脑子快。"
"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汪莹捂嘴笑,"而且长得也不赖,就是看着太散漫了。"
男生队伍里,顾言舟站在方成安后面,正伸着脖子往前看。他看着方成安做伸展运动时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动作,忍不住小声嘀咕:"方成安,你做操像机器人。"
方成安没回头,动作丝毫不变:"你像面条。"
"……"顾言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软塌塌的胳膊,居然无法反驳。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顾言舟一边机械地挥动手臂,一边目光乱扫。他看见黎清婉在女生队伍里,动作轻盈,连做体转运动都像在跳舞,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你看我小姨,"顾言舟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谷威,"做操都跟跳舞似的,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谷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憨憨地点头:"是挺好看的。不过清婉本来就有舞蹈功底吧?我听汪莹说她初中艺术节……"
"停,"顾言舟打断他,"别说出去。她不爱张扬。"
谷威愣了一下,随即对顾言舟刮目相看:"你挺了解她啊。"
"那是,"顾言舟扯了扯嘴角,"毕竟一起长大的……外甥。"
他说完,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前方的方成安。方成安做操时目光平视前方,看似专注,但顾言舟注意到,每当女生队伍那边传来黎清婉的声音,方成安的指尖会微微收紧。
顾言舟眯了眯眼,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又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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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三人同路回家。
顾言舟像只刚放出笼的鸟,走在黎清婉左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姨,咱们班那个老张,看着笑眯眯的,出题真狠啊。最后一道大题,我辅助线画了五条都没出来。"
"谁让你上课画小人。"黎清婉白了他一眼。
"我那是灵感迸发。"顾言舟转头看向方成安,"方大学霸,你最后一题怎么做的?"
"连接BD。"方成安言简意赅。
"没了?"
"没了。"
顾言舟:"……这就是学霸和凡人的差距吗?"
黎清婉忍不住笑了,阳光照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方成安走在她右侧,余光将那抹笑意收进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家属院的林荫道上,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
顾言舟突然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到黎清婉面前:"喝口水,一上午说得我口干舌燥。"
黎清婉接过,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
顾言舟自然地接过来,仰头就喝。
方成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顾言舟手里那瓶水,看着瓶口残留的、属于黎清婉的淡淡水渍,目光沉了沉。他移开视线,看向路边的梧桐树,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方成安,"顾言舟喝完水,抹了抹嘴,"你中午吃什么?"
"面条。"
"巧了,"顾言舟一拍大腿,"我小姨家今天也吃面条。要不你去我家吃?我妈……啊不,我姨婆手艺可好了。"
黎清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顾言舟!那是你妈吗?那是我妈!"
"差不多差不多,"顾言舟嬉皮笑脸,"反正都是长辈。方成安,去不去?人多热闹。"
方成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黎清婉却听出了一丝……僵硬?她侧头看他,发现方成安的侧脸线条绷得有点紧,下颌微微收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那好吧,"顾言舟耸耸肩,"下次有机会一起。走了啊,下午见!"
他说完,拉着黎清婉的胳膊就往三单元走:"小姨,快点,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黎清婉被他拽着,回头看了一眼方成安。方成安还站在原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方成安,下午见!"黎清婉喊了一声。
方成安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下午见。"
他转身走向五单元,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顾言舟拉着黎清婉进了楼道,在楼梯转角处,他故意放慢脚步,从窗户里往外看。他看见方成安走到五单元门口,停了下来,从书包侧袋拿出一样东西——一瓶矿泉水。
方成安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然后站在原地,看着三单元的方向,站了很久。
顾言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看什么呢?"黎清婉在上方喊。
"没什么,"顾言舟收回目光,快步跟上,"看风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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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英语和物理。
英语课上,陈老师让课代表黎清婉收昨天的暑假作业。黎清婉抱着一摞作业本在过道里穿梭,走到顾言舟桌前时,发现他的作业本封面上画了一个简笔小人,扎着马尾辫,旁边写着四个大字:"小姨亲启"。
黎清婉深吸一口气,把作业本抽出来:"顾言舟,擦掉。"
"多好看啊,"顾言舟一脸委屈,"我的艺术签名。"
"这是英语作业,不是美术课。"
"生活处处是艺术……"
"擦掉。"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方成安作为班长,正站在讲台上帮陈老师整理教案,目光落在黎清婉手里的作业本上。
他走下讲台,走到顾言舟桌前,伸手拿过那本作业,翻到封面,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
"明天重交,"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封面,擦干净。"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顾言舟举手投降:"好好好,我擦,我擦还不行吗?班长饶命。"
方成安把作业本放回他桌上,转身走回讲台。经过黎清婉身边时,他极轻地说了一句:"给我吧,我帮你收。"
黎清婉愣了一下,把怀里剩下的几本递给他:"哦……谢谢。"
方成安接过作业本,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触感微凉。他神色如常地转身,只是耳尖在阳光的照射下,又泛起了那层淡淡的粉色。
顾言舟在后方托着腮,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大字:"有趣。"
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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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只上两节课,放学铃响得格外早。
谷威背着书包从第四排冲过来,一把揽住顾言舟的肩膀:"言舟,打球去!篮球场现在没人,占场子去!"
"我不会打球……"顾言舟挣扎。
"没事,瞎投!我教你!"
顾言舟看向方成安,眼睛一亮:"班长去不去?你去我就去。"
方成安正在把桌上的笔一支支按颜色排列好,闻言头也不抬:"不去。"
"为啥?"
"有事。"
"什么事?"
方成安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顾言舟,落在正在收拾书包的黎清婉身上。他顿了顿,说:"回家。"
顾言舟眨了眨眼,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他转头对谷威说:"那我也不去了,我得回家照顾我小姨。"
"谁需要你照顾!"黎清婉把书包拉链拉好,回头瞪他。
"你看,"顾言舟摊手,"我小姨离不开我。谷威,下次啊,下次一定。"
谷威一脸郁闷:"顾言舟你重色轻友!"
"我那是重亲轻友!"顾言舟理直气壮。
方成安已经站起身,拎起书包,站在过道上等黎清婉。他的姿态自然得像是在等一个约定俗成的仪式,仿佛这八年来的每一天,他都是这样站在她身侧,等她一起回家。
黎清婉把椅子推进桌肚,抬头冲他笑了笑:"走吧。"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走廊上,挨得很近。
顾言舟立刻抓起书包追上去:"等等我!小姨,你走慢点——"
谷威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挠了挠头,对旁边的谭明凯说:"我怎么觉得……顾言舟像个电灯泡?"
谭明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他不是电灯泡。"
"那是什么?"
"他是……"谭明凯顿了顿,"一个很有觉悟的灯笼。"
谷威:"……你说人话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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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的黄昏,蜜糖色的阳光洒了一地。
黎清婉走在中间,方成安在右,顾言舟在左。顾言舟手里拎着一袋刚从路边小卖部买的辣条,一边走一边吃,辣得直吸气:"小姨,你吃不吃?"
"不吃,脏手。"
"方成安,你呢?"
"不吃。"
"真没劲,"顾言舟嘟囔,"你们俩怎么跟复制粘贴似的,连拒绝的话都一样。"
黎清婉没理他,她正低头看地上两片被风吹着跑的梧桐叶。方成安走在她身侧,步伐放得很慢,刚好配合她的速度。
"方成安,"顾言舟突然凑过来,嘴里还嚼着辣条,"明天周日,你去图书馆吗?"
"去。"
"带我小姨一起去呗?"顾言舟一脸真诚,"她暑假还有几篇作文没写呢,憋了一暑假了,再憋就发霉了。"
黎清婉:"顾言舟!我作文写完了!"
"哦,"顾言舟面不改色,"那就当复习预习。反正你周末不也爱去图书馆吗?一个人去多无聊,不如搭个伴。"
他说完,冲方成安挤了挤眼睛。
方成安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目光,落在黎清婉脸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陈述:"去吗?"
黎清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去啊。反正也没事。"
"好。"方成安说,"明天八点,楼下见。"
"我也去!"顾言舟举手。
"你作业写完了吗?"黎清婉斜他一眼。
"……没有。"
"那你去干什么?"
"我去监督你们学习啊,"顾言舟一本正经,"作为外甥,我有责任确保我小姨的周末不被虚度。"
黎清婉伸手就要掐他,顾言舟灵活地跳到方成安身后:"班长救命!"
方成安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黎清婉和顾言舟隔开,然后伸手,轻轻虚扶住黎清婉因为惯性而往前倾的肩膀。
"小心,"他说,"前面有台阶。"
他的手掌虚虚地护在她肩头,没有用力,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顾言舟隔在了半步之外。
顾言舟挑了挑眉,没再往前凑。他咬着辣条,看着方成安那只手,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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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家三楼,晚饭时间。
黎母做了红烧肉,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顾言舟端着碗大快朵颐,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夸:"姨婆,你这手艺,开饭店都绰绰有余。"
"就你嘴甜,"黎母笑着给他夹菜,"清婉,你也吃,别光扒米饭。"
"嗯。"黎清婉夹了块青菜,目光却有些游离。
她在想下午方成安扶她的情景,虽然没有碰到,但她却觉得那块皮肤在发烫。还有他说"小心"时的声音,低低的,像羽毛扫过耳膜。
"想什么呢?"顾言舟用筷子在她眼前晃了晃,"魂儿丢了?"
"吃你的饭。"黎清婉瞪他。
顾言舟耸耸肩,继续埋头苦吃。
晚饭后,黎清婉回房间写作业。顾言舟洗了个苹果,靠在门框上啃,看着她伏案的背影,突然说:"小姨,你觉得方成安怎么样?"
黎清婉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什么怎么样?"
"就……人怎么样?"
"挺好的啊,"黎清婉低下头,继续写字,声音淡淡的,"成绩好,话少,靠谱。怎么了?"
"没了?"
"还有什么?"
顾言舟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又看了看窗外对面五楼那盏亮着的灯,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继续写你的作文吧——未来的文科状元。"
"滚。"黎清婉扔过一个枕头。
顾言舟接住枕头,笑嘻嘻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客厅,啃着苹果,目光落在窗外。对面五楼,方成安的房间里,台灯亮着,一个清瘦的剪影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姿态和昨天一模一样。
顾言舟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方成安啊方成安,你这暗恋路,任重道远啊。还好有我。"
他三两口吞完苹果,把果核精准地扔进垃圾桶,然后掏出数学作业,铺在茶几上,开始认认真真地擦封面上的"小姨亲启"。
"为了我小姨的幸福,"他一边擦一边念叨,"这点牺牲算什么。"
窗外,夜色渐深。三楼的灯光和五楼的灯光在黑暗中遥遥相望,而第四排靠窗的那个新座位上,一本被擦干净的数学作业本,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
属于高一(1)班的三人前后座格局,从这一天起,正式锁定。
而某些藏在岁月里的心事,也在顾言舟那双通透的眼睛里,渐渐显出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