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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燕园逐鹿,一诺相邻 清华留人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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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6月28日,周日。
查分后的第三天,黎家三楼的客厅还残留着庆功宴后的气息。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喜糖,窗台上晾着两家人合力包的饺子,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慵懒的、甜丝丝的倦怠。
黎清婉趴在书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一张北大招生简章的边角。简章是昨天学校统一发的,铜版纸,印着未名湖的湖光塔影,她看了整整一夜,却一个字也没记住。
“清婉,”黎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声音压得低低的,“楼下有人找。说是……北京来的老师。”
黎清婉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梧桐树下停着两辆黑色轿车,一辆挂着京A牌照,一辆挂着京E牌照。车旁站着几个人,有的穿着衬衫西裤,有的穿着休闲夹克,手里都拎着印有校徽的公文包。
清华的紫色校徽,北大的红色校徽。
在初夏的阳光下,闪着某种令人目眩的光。
黎父黎母、方父方母,加上黎清婉和方成安,被请到了学校行政楼的小会议室。
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混着新刷的乳胶漆味,刺得人鼻腔发紧。长条会议桌两侧,清华招生组三位老师坐在东边,北大招生组四位老师坐在西边,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黎清婉和方成安坐在长桌顶端,像两枚被摆在棋盘正中央的棋子。方成安穿着白色衬衫,背脊挺直,手指搭在桌沿上。黎清婉坐在他身侧,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方成安同学,”清华招生组的负责人率先开口,是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的竞赛成绩和高考分数,我们都看到了。非常优秀,可以说是近五年来清华物理系见过的最顶尖的高中毕业生之一。我们诚挚邀请你加入清华物理系,全额奖学金,直博资格,大二就可以进国家重点实验室,导师随你挑。”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烫金邀请函,轻轻推到方成安面前:“清华物理,全国第一。你的天赋,值得最好的平台。”
方成安看了一眼那份邀请函,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越过烫金的字体,落在对面北大招生组的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会议室里的冷气:“谢谢老师。但我……”
“先别急答复,”北大招生组的负责人笑着打断他,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容像未名湖的水一样温和,“成安,咱们北大物理系,也是全国顶尖。你的奥赛金奖,我们早就关注了。直博、奖学金、实验室资源,这些清华能给的我都不多说,我给你一个别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爬满了常春藤,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北京大学物理学院·拔尖人才培养基地”。
“这栋楼,”老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睿智而温和,“今年秋天投入使用,专门给像你这样有天赋的学生用。独立宿舍,独立自习室,导师一对一。你来了,这栋楼里最好的那间,是你的。”
清华的招生老师皱了皱眉,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穿着北大的文化衫,戴着棒球帽,看起来二十出头,像研究生,又像刚留校的年轻助教。他径直走到北大招生组老教授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老教授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露出一种了然的、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目光从方成安脸上移开,缓缓落在黎清婉身上,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黎清婉同学,省文科状元,698分。我们北大中文系,可是全国文科学子的殿堂。你的作文,我们阅卷组的老师特意调出来看了,那篇《执念》,写得真好。”
黎清婉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谢谢老师……”
“这样,”老教授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笑容更深了,“我们北大,有个传统,叫‘双璧计划’。每年遇到特别优秀的、有缘分的学生,我们会提供双人顶配奖学金、保研直通资格、专项科研资源优待。不限于一个院系,可以跨院组队,资源共享。”
他的目光在方成安和黎清婉之间来回扫视,像在看一对被命运打磨好的玉璧:“你们两位,一个是省理科状元,一个是省文科状元,又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果一起选择北大,这个‘双璧计划’,就是为你们量身定制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清华招生组的负责人推了推金丝眼镜,脸色有些微妙。他侧头看了方成安一眼,又看了黎清婉一眼,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把那份烫金邀请函慢慢收了回去。
“老师,”方成安开口了,声音平稳,像在进行某种确认,“双璧计划……她也有?”
“当然,”老教授笑着点头,“黎清婉同学进入中文系,享受中文系最高规格的导师配置;你进入物理系,享受物理系的顶尖资源。同时,你们共享双璧计划的专项基金、国际交流名额、以及……”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
年轻人笑了笑,接过话头:“以及,住宿优先安排权。北大本科宿舍紧张,但双璧计划的学生,可以申请相邻楼栋,甚至……同一楼层的相邻宿舍。”
黎清婉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侧头看方成安,那人正微微垂着眼,耳尖在冷气里泛着淡淡的粉。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三下短,一下长——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清婉,”北大老教授转向黎清婉,语气温和得像在哄自家孙女,“你有什么要求?或者有什么顾虑?尽管提。我们北大,对真正的人才,从不吝啬。”
黎清婉抬起头,看着老教授温和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那张未名湖的照片。她想起方成安在月下吻她时说的“一起去北大”,想起两家父母商议的订婚宴,想起这十一年来他每一次“顺路”的守护。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静的笃定:“没有要求。北大中文系……是我的梦想。谢谢老师。”
老教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转头看向方成安:“那成安,你呢?你有什么额外条件?尽管提,我们尽量满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方成安。
清华招生组的负责人虽然已经料到了结局,但还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想听听这个少年最后会提出什么要求。
方成安静静地坐着,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教授,越过会议室的窗户,落在远处家属院的方向。那里,三楼和五楼的窗户在初夏的阳光里遥遥相望,像两颗默契的星。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咚的一声,在会议室里激起层层涟漪:
“我的条件,”他说,一字一顿,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我的宿舍楼,必须与她的楼栋相邻。”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黎清婉,目光深沉:
“这是唯一条件。”
会议室里死寂了一瞬。
然后,北大老教授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窗玻璃都在颤:“好!好!这条件,我当了二十年招生组长,还是头一次听见!不为实验室,不为导师,不为奖学金,就为了……宿舍楼相邻?”
“对,”方成安面不改色,耳尖却红得像窗外的石榴花,“相邻。”
“成!”老教授大手一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上,“我现在就给你写批条!物理学院男生宿舍三号楼,紧邻中文系女生宿舍二号楼,两栋楼之间隔着一条银杏道,走路三分钟。够不够?”
“够,”方成安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谢谢老师。”
“不够还能再近!”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笑着插嘴,挤眉弄眼地看向黎清婉,“师姐,我其实是成安去年奥赛集训时的室友,叫陈默。我跟招生组说,别抢方成安,抢到你就行。他这人,看着冷,其实特轴,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认定了你,你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妇唱夫随,没跑。”
“陈默,”方成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再说一个字你就完了”的威压。
陈默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笑嘻嘻地退到一边。
黎清婉的脸瞬间红透,像煮熟的虾,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羞意:“……谁妇唱夫随了……”
“我,”方成安侧头看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里,“我随。”
清华招生组最终没有再多留。
那位戴金丝眼镜的负责人站起身,走到方成安面前,伸出手,笑容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释然:“成安,虽然没能招到你,但我尊重你的选择。祝你在北大,前程似锦。也祝你们……”
他看了一眼黎清婉,笑意更深了:“百年好合。”
方成安站起身,伸手与他握了握,声音平稳:“谢谢老师。”
送走清华招生组,北大老教授亲自把两份预录取通知书交到两人手里。烫金的信封,红色的绸带,印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的校徽,沉甸甸的,像捧着一整个夏天的光。
“黎清婉同学,北大中文系,欢迎你的加入。”
“方成安同学,北大物理系,欢迎你的加入。”
黎清婉捧着那份通知书,指尖微微发抖。她侧头看方成安,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目光很轻,像在看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方成安,”她小声说,“我们真的……一起去北大了。”
“嗯,”方成安把两份通知书并排放在一起,指尖在烫金的校徽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顺路。”
黎清婉低下头,把脸埋进通知书里,笑得肩膀直抖。
窗外,初夏的阳光把梧桐叶照得透亮,蝉鸣声嘶力竭。2003年的夏天,非典的阴霾渐渐散去,两个少年捧着同一所大学的预录取通知书,像捧着一整个未来的光。
而某个少年的日记本上,在2003年6月28日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她说没有要求。我说,宿舍楼必须相邻。这是唯一条件。北大当场应允。陈默多嘴,说她妇唱夫随。我随。一起去北大。顺路。来日方长,从此是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