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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文科夜宴,醉归君怀 200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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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8月中旬,F市老城区的“醉仙楼”。
二楼“兰亭”包厢里,文科班三十来号人挤了满满两桌。陈老师坐在主位,眼眶从凉菜上桌就开始红,这会儿已经肿得像两颗水蜜桃。她教了这群孩子三年,看着他们从高一进校时蔫头耷脑的树苗,长成了如今枝繁叶茂的模样,心里那坛陈年老酒,全酿成了眼泪。
“来!”汪莹举着玻璃杯站起来,马尾辫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今天咱们文科班谢师,不醉不归——当然,女生喝果酒,男生随意!谁躲谁是汪莹的孙子!”
“汪莹你占谁便宜呢!”后排男生笑着起哄。
包厢里气氛热烈,啤酒瓶和果酒罐碰撞出清脆的响。黎清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小杯蜜桃味的果酒,粉莹莹的,像块透亮的玛瑙。
她平时几乎不喝酒。方成安管得严,总说“酒精影响脑细胞再生”,每次聚餐都把她面前的酒杯换成温热的蜂蜜水。但今天不同,三年落幕,恩师在座,闺蜜在侧,连一向安静的白姗都端着杯子站了起来。
“清婉,”汪莹挤过来,给她续了半杯,“就一杯,意思意思。今天方大学霸不在,没人查岗,放心喝!”
黎清婉看着那杯酒,耳尖微红:“……他真的没在楼下等吧?”
“没有!”汪莹大手一挥,“我亲自侦查过了,楼下除了卖西瓜的大爷,连个穿白衬衫的都没有。班长今天据说被老张抓去整理理科班的竞赛档案了,分身乏术!”
黎清婉将信将疑,但果酒甜丝丝的香气钻进鼻尖,像只勾人的小手。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蜜桃的甜润混着微醺的酒气滑进喉咙,暖洋洋的。
“清婉,”陈老师忽然看向她,声音带着哽咽,“老师最放心的就是你,也最舍不得你。去了北大,别光顾着谈恋爱,也要……也要多写文章。”
“陈老师……”黎清婉鼻尖一酸,仰头把杯里剩下的酒喝了。
这一喝,就收不住了。
汪莹带着全班轮流敬老师,敬完老师敬同学,敬完同学敬空气。黎清婉被灌了三杯果酒,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粉,像抹了一层天然的胭脂。她的眼神开始发飘,平日里温柔克制的模样渐渐松了绑,话也多了起来。
“汪莹……”她拽住汪莹的袖子,声音软糯得像在撒娇,“你那天……那天在升旗仪式上偷听……过分……”
汪莹瞪大眼:“清婉!这都多久的事了!你记仇啊?”
“记仇……”黎清婉歪着头,眼睛水汪汪的,嘴角却弯着,“方成安说……不许记仇……要记……记糖……”
“噗——”米莉一口果酒喷了出来,细声细气地补充,“清婉这是……醉奶?不对,醉糖?”
白姗温柔地笑着,伸手扶住黎清婉的肩膀:“清婉,你喝多了,别喝了。”
“我没多……”黎清婉摇头,马尾辫跟着晃,她伸出三根手指,认真得像在宣誓,“就三杯……方成安说……三杯是极限……”
“方成安方成安,”汪莹叉着腰,一脸恨铁不成钢,“清婉,班长人都不在,你三句话不离他!你这未婚夫,是给你下蛊了吧?”
“没有下蛊……”黎清婉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醉意特有的软糯,“他就是……就是糖……”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陈老师抹着眼泪笑:“清婉这孩子,平时最懂事,没想到喝多了这么……这么黏糊。”
“老师,您是没见过她更黏糊的时候!”汪莹挤眉弄眼,“等班长来了,她能变身树袋熊!”
散场时,夜已经深了。
文科班的男生们互相搀扶着下楼,嘴里还嚎着跑调的《朋友》。汪莹扶着墙,努力保持清醒,转头看见黎清婉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空酒杯,眼神茫然地看着桌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清婉,走了,”汪莹晃过去,“我送你回家。”
“……不走,”黎清婉摇头,声音软得像棉花,“等方成安……”
“他真没来!”汪莹掏出小灵通,“我给他打电话?不对,我没他号码……”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轻轻叩响。
三长一短,像某种暗号。
汪莹一愣,拉开门,随即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怪叫:“班——长——?!”
方成安站在门口,白色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身上清清爽爽,没有半点酒气。他目光越过汪莹,精准地落在包厢里那个捧着酒杯发呆的身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你怎么来了?!”汪莹像见了鬼,“你不是在整理竞赛档案吗?”
“整理完了,”方成安神色平淡,把保温袋往门边一放,“顺路,接人。”
“顺路?!”汪莹回头看了眼窗外,“醉仙楼离你家属院隔着三条街呢!你顺的是哪条路?鹊桥路啊?”
方成安没接话,径直走进包厢。黎清婉听见动静,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睛在触及他的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两颗星星。
“方成安……”她喊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带着不自知的娇软,跟平时温柔懂事的语调判若两人。
“嗯。”方成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闻到了她呼吸间的蜜桃酒气,眉头蹙得更紧,“喝了几杯?”
“三杯……”黎清婉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缩回一根,“……四杯?”
汪莹在后面举手告状:“五杯!我数的!”
方成安侧头,淡淡地瞥了汪莹一眼。那眼神不重,平静得像一潭水,汪莹却从中读出了“秋后算账”四个大字,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能站起来吗?”方成安转回头,声音低缓,像在哄人。
黎清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手臂软软地环住了他的脖子,脸埋进他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带着甜腻的酒香。
“……头晕,”她闷闷地说,声音里满是依赖,“要背……”
包厢里还没走的几个女生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汪莹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我的天……清婉你……”
方成安的背脊僵了一瞬。
他垂眸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女孩,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他的耳尖在包厢昏黄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手指悬在半空,虚虚地护在她腰后,却始终没敢真正搂上去。
“……好。”他最终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他转过身,让黎清婉趴上去。她的手臂软软地环住他的脖子,腿轻轻晃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是高一艺术节那首《踏歌》的调子,荒腔走板,却听得人心头发软。
“班长!”汪莹追出来,把黎清婉的包塞给他,“清婉就交给你了!你可别……别趁人之危啊!”
方成安单手托着黎清婉的腿弯,另一只手接过包,语气平淡:“不会。”
“我是说别让她吐你身上!”
“……嗯。”
他背着黎清婉往楼下走。楼梯间里,黎清婉的脸贴在他后颈上,忽然小声嘀咕:“方成安……你怎么才来……”
“在楼下,”他说,声音很轻,“一直等。”
“……骗人,”黎清婉咬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像小猫挠人,“汪莹说……卖西瓜的大爷在楼下……”
方成安脚步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我帮他看了一会儿摊。”
黎清婉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他背上,闷闷地笑了,笑声像银铃,震得他后背发麻。
黎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黎母留了门,见方成安背着黎清婉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摇头:“又喝多了?这孩子,平时看着稳重,怎么今天……”
“阿姨,”方成安微微侧身,让黎清婉的脚先着地,“我送她回房。您休息。”
“行,交给你了,”黎母打了个哈欠,往客房走,“言舟那小子去同学家住了,客房空着,成安,你要是太晚就别回去了,住客房。”
“……好。”
黎清婉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方成安把她放在床上,她却不肯松手,手指攥着他的衬衫袖口,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别走……”她眯着眼睛,声音软糯得像在梦呓,“方成安……不许走……”
“不走,”他低声哄,像哄小孩子,“我去拿毛巾,给你擦脸。”
“不要毛巾……”黎清婉摇头,眼眶忽然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你……你凶我……”
方成安愣住了。
他蹲在床前,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手指悬在半空,慌得不像平时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方成安:“我……没有凶你。”
“你有……”黎清婉抽噎着,声音破碎,带着醉意特有的委屈,“高二……逼我选文……那么凶……”
方成安的眼底暗了暗。
他想起那年六月,他在办公室里强硬地逼她选文,她哭着跑出教室,整整五天没理他。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之一,后悔的不是逼她选文,后悔的是话说得太硬,让她红了眼眶。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手指终于落下来,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以后……不凶了。”
“真的?”黎清婉抽噎着,仰头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真的。”
“那……”她伸出小指,悬在半空,像在等待什么,“拉钩……”
方成安看着那只手,悬在半空,指尖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他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了上去。两人的手指缠在一起,像两颗终于找到轨道的星。
“拉钩,”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黎清婉弯起眼睛,终于笑了。她松开他的手指,却又抓住他的手腕,把脸贴在他掌心,像只餍足的猫:“……糖。”
“什么?”
“要吃糖……”她嘟着嘴,眼睛闭着,声音含糊不清,“柠檬味的……”
方成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铁盒,拿出一颗糖,剥开,却没有递给她,而是像在宴席上那样,直接送到了她唇边。
黎清婉就着他的手指,把糖含了进去,舌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腹,温热而潮湿。
方成安的指尖颤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他迅速收回手,握成拳,指节泛白,耳尖红得比窗外的石榴还要艳。
“甜吗?”他问,声音有些不稳。
“甜……”黎清婉含着糖,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方成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沉睡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像一尊易碎的玉像。他不敢睡,怕她半夜口渴,怕她头疼,怕她翻身摔下床。
他每隔半小时就换一次她额头上的湿毛巾,时不时喂她喝一口温热的蜂蜜水。凌晨三点,黎清婉忽然皱了皱眉,含糊地哼了一声。方成安立刻俯身,悬着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轻轻拍着她的被子。
“我在,”他低声说,声音柔得像在哄人,“睡吧。”
黎清婉往他这边蹭了蹭,终于再次安静下来。
他就这么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守在原地的树,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黎清婉是被头痛唤醒的。
她皱着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家熟悉的天花板。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掌心攥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干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她猛地转头。
方成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身微微前倾,手被她攥了一整夜。他睡着了,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茬,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却也疲惫许多。
黎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地松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动作惊醒了他。方成安睁开眼,目光在触及她脸的瞬间恢复了清明,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茫。
“醒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熬夜后的低沉,“头还疼吗?”
“……有点,”黎清婉往下缩了缩,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我昨晚……没说什么吧?”
方成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藏了多年的、促狭的温柔。
“你说了很多。”他说。
“我说什么了?”黎清婉的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带着心虚。
“你说,”方成安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方成安是我的,不给她们看。”
黎清婉的脸瞬间红透,像煮熟的虾。
“我还说……”他顿了顿,耳尖也泛起淡淡的粉,却故意板着脸,学她昨晚软糯的语气,“要方成安背,不要别人扶。还要我……”
“别说了!”黎清婉把脸彻底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羞恼,“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的不记得?”方成安直起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那某人昨晚抓着我的手,说'别走,陪我',也是假的?”
黎清婉在枕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方成安眼底的笑意终于漫出来,像春水融化了他一整夜的疲惫。他起身,从书桌上端来一个杯子,里面盛着温热的蜂蜜水。
“起来,”他把杯子递到她唇边,声音柔得像在哄人,“喝了。解酒。”
黎清婉从枕头里探出半张脸,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蜂蜜水。甜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头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
“你怎么不回去睡……”她小声问,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坐了一夜?”
“你抓着我不放,”方成安面不改色,用指腹抹掉她唇角的水渍,“我抽不出来。”
“那……你可以叫醒我。”
“舍不得。”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这样的事实,黎清婉的心跳却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她捧着杯子,低头盯着水面,忽然小声说:“我昨晚……真的那么黏人吗?”
“嗯,”方成安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坐回床边,伸手替她揉了揉太阳穴,力道轻柔,“比平时黏人一百倍。”
“那……你讨厌吗?”
方成安的手指顿了顿。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正仰着脸,眼睛亮得像盛着一汪泉水,带着宿醉后的朦胧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讨厌,”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很喜欢。”
黎清婉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毫无保留地映出了她的影子。她忽然觉得,这清晨的阳光好像太烈了,烧得她眼眶发酸。
“方成安……”她小声喊。
“嗯?”
“我头疼……”她忽然伸出手,拽住他的袖口,像昨晚那样,声音软糯得像在撒娇,“你再帮我揉揉……”
方成安看着她,眼底的无奈终于化作一片宠溺的妥协。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双手的指腹轻轻按在她的太阳穴上,缓慢地、温柔地打着圈。
“这样?”他问。
“……左边重一点。”
“好。”
“右边也要……”
“嗯。”
晨光透过窗帘,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模糊的、温柔的轮廓。楼下传来卖豆浆的吆喝声,还有梧桐树上麻雀的叽喳,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
黎清婉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一个餍足的弧度。他的指腹温热,力道刚好,像某种无声的、穿越了十一年时光的誓言。
“方成安,”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嗯?”
“下次……”她顿了顿,耳尖泛红,“下次我还喝果酒。”
方成安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正仰头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着狡黠的光,像只偷了腥的猫。
“……不行。”他说,声音有些哑。
“为什么?”
“头疼。”
“可是……”黎清婉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喝了酒,你就会背我,就会给我糖,就会……守着我。”
方成安静静地等她说完。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不喝酒,也守着你。”
黎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含着笑,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像某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无声的誓言。
窗外,朝阳彻底跃上了家属院的梧桐树梢,把整个世界照得金灿灿的。而某个少年的日记本上,在2003年8月某日的清晨,写下了一行字:
“她醉了。撒娇,黏人,抓着我的手不放。我守了她一夜。她说下次还喝。我说不行。但她说得对,喝了酒,她才肯这么黏我。十一年了,她终于学会在我面前,不逞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