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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同桌   200 ...

  •   2000年9月1日,星期五,秋老虎在F市上空张牙舞爪。
      F市第一中学的教学楼外墙刚刷过一层米白色涂料,在上午九点的阳光里泛着过于崭新的光,晃得人眼睛发疼。高一年级三楼最东头的教室,门牌还散发着油漆味,上面写着"高一(1)班"五个端正的黑字。
      这是全年级唯一的重点班。
      黎清婉站在走廊上,后背贴着被晒得温热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校服下摆。她来得不算早,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但她没有立刻进去——透过窗户,她看见里面五十多张陌生的面孔,全都低着头,或看书,或发呆,或反复擦拭早已干净得反光的水杯。
      安静。一种属于优等生的、沉甸甸的安静。
      "同学,麻烦让让。"
      身后传来声音,黎清婉侧身,看见一个剪着利落短发的女生抱着一摞书,额头上沁着细汗,正冲她笑:"你也是一班的吧?我叫汪莹,三中考上来的。"
      "黎清婉。"她接过汪莹滑下来的一本书,"我也是三中。"
      "哎呀缘分!"汪莹眼睛一亮,那股活泼劲儿像颗小石子投进死水里,"走走走,进去进去,这鬼天气热死了,再站下去我要变成人干。"
      黎清婉被她的热情推着进了教室。
      后排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人。一个男生正低着头转笔,手边的数学课本摊开着,却是倒着的。他旁边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一本接一本地整理新书,动作慢条斯理,像在举行某种仪式。再往后,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瘫在椅背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完了,暑假没了,真的没了……"
      "那个望天的叫谷威,"汪莹压低声音,凑到黎清婉耳边,"我初中隔壁班的,体育特招,结果中考文化课超常发挥,愣是考进来了。现在估计在悼念他死去的暑假。"
      黎清婉抿嘴笑了。
      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教室中间靠窗的第三排。
      那里坐着一个穿白色校服的男生,身姿挺拔,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在他手边投下一道清晰的光斑,将他半边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握笔的指节修长,写字时手腕悬空,姿态从容得像在临摹字帖,而非填写什么枯燥的表格。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他抬起头,朝门口看来。
      四目相对。
      黎清婉下意识地弯了弯眼睛,算是打招呼。
      方成安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自然地移开,落回面前的纸张上。只是他握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那是方成安,"汪莹的声音又贴过来,带着点惊叹,"全市中考第一,听说初中三年没考过第二。长得也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冷了。你看他周围,真空地带。"汪莹努努嘴。
      黎清婉再看过去,果然,方成安前后左右的座位都空着。不是没人想坐,而是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太过明显——不是刻意的傲慢,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像一口深井,投石子进去都听不见回响。
      但黎清婉知道,那口井里其实有月光。
      她二年级转学到城区小学时,第一个帮她搬桌椅的就是方成安。那时候他也这样,不说话,把她的木头椅子往窗边一放,转身就走。她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只看见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呆毛。
      八年过去了,那撮呆毛被剪短了,人却好像没怎么变。
      "都到齐了吧?"讲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黑板前,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裤腰带勒得有点高,手里捏着一张花名册。他是高一(1)班的班主任张建国,教数学,带过七届毕业班,江湖人称"老张"。
      老张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五十个学生齐刷刷抬头,五十双眼睛里闪烁着同一种光芒——那种"我是好学生我要给老师留个好印象"的、紧绷的、随时准备回答问题的光芒。
      老张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带了二十年重点班,太清楚这帮孩子的德行了。一个个中考战场上杀出来的小状元,进了高中全变成锯嘴葫芦。你问一句,他们答一句;你不问,他们能把自己憋成哑巴。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张,教数学,以后就是你们的班主任。"老张放下花名册,"按照惯例,开学第一天,咱们得把班委选出来。有自愿报名的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老张等了三秒,又等了三秒。台下的学生们或是低头研究指甲,或是突然对窗外的梧桐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或是默默把刚发下来的新书翻得哗啦响。
      老张的嘴角抽了抽。
      后排,谷威终于从暑假逝去的悲痛中回过神来,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黑框眼镜:"谭明凯,你上不上?"
      谭明凯头也不抬:"不上。"
      "为啥?"
      "懒。"
      "……"谷威又扭头看另一边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发呆的男生,"刘勇,你呢?"
      刘勇温和地笑了笑:"我随缘。"
      谷威翻了个白眼,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方成安还在写他的表格,仿佛讲台上老张的尴尬与他无关。
      谷威压低声音,凑成一堆:"赌一包辣条,方成安肯定憋大招。"
      谭明凯终于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在看一个必输的赌局:"不赌。稳输。"
      "为啥?"
      "因为你这包辣条,从初一到初三,欠我十七包了,从来没兑现过。"
      谷威:"……"
      前排的汪莹突然回头,用气音加入群聊:"你们也在等方成安?"
      谷威点头如捣蒜:"班长非他莫属,这气场,往讲台上一站,老张都得矮半截。"
      "那我赌文艺委员,"汪莹眼睛亮晶晶的,"我初中就是文艺委员,有经验!"
      "你那是想当官吗?"谷威嗤之以鼻,"你那是想领舞!"
      "闭嘴!"
      老张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真的没有人自愿?那我只能点名了……"
      话音未落,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方成安站了起来。
      他身形颀长,白色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弯腰,把桌上那支没盖笔帽的黑色水笔轻轻旋好,放进笔袋,拉好拉链。整套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才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教室里的沉闷:
      "老师,我自荐班长。"
      老张的眼睛"唰"地亮了,像两盏突然通电的灯泡。
      "好!好!"老张激动地拍了下讲台,"方成安同学,中考全市第一,有担当!还有吗?"
      方成安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原地,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思考什么。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另外,"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公理,"我推荐黎清婉同学担任学习委员,兼英语课代表。"
      教室里响起一片极轻的骚动。
      五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方向。
      黎清婉正拿着纸巾给汪莹擦她刚才打翻在桌角的水渍,闻言手一抖,纸巾掉在了地上。
      "我?"她抬头,撞进方成安看过来的视线里。
      那双眼睛很静,像深秋的湖面,底下藏着什么,表面却风平浪静。
      "你中考英语满分,"方成安说,理由充分得不容反驳,"初中三年英语竞赛拿过两次省一。学习委员需要统筹各科作业,你细心。"
      他说完,不等黎清婉反应,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只是推荐。决定权在老师和你。"
      老张连连点头:"合适!太合适了!黎清婉同学,你愿意吗?"
      黎清婉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耳尖微微发热。她感受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道来自后排的、过于炽热的视线。
      "……愿意的,老师。"
      "好!"老张精神大振,"还有吗?文艺委员、体育委员呢?"
      "我!"汪莹"唰"地举手,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元气十足的弧线,"老师,我自荐文艺委员!我初中就是!我会跳舞会唱歌还会主持!"
      老张感动得差点老泪纵横。终于有个正常学生了。
      谷威在后排小声嘀咕:"看吧,我就说……"
      "体育委员。"谭明凯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正好截住谷威的话头。
      谷威一愣:"啥?"
      "我说,"谭明凯推了推眼镜,一脸平静,"老张在看你。"
      谷威猛地抬头,果然对上老张殷切的目光。那目光里写满了"小伙子身强力壮不来当体委简直暴殄天物"。
      谷威:"……"
      他看看方成安,方成安已经坐下,正低头翻开数学课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谷威分明看见,那人翻书的指尖,在某一页停顿了半秒。
      那是黎清婉的座位方向。
      "老师,"谷威认命地举手,声音却中气十足,"我,谷威,体育特招,我来当体育委员!保证带大家跑操跑出重点班的风采!"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
      老张激动地在黑板上写下班委名单,粉笔字龙飞凤舞:"好!高一(1)班第一届班委,正式成立!"
      座位是第二节课排的。
      老张抱着一沓身高表,让全班按高矮顺序在走廊排队。九月的阳光毒辣,晒得瓷砖地面发烫,女生们小声抱怨着,男生们则偷偷比较着彼此的身高。
      黎清婉排在女生队伍中间,前面是汪莹,后面是白姗——一个温柔安静的女生,从刚才起就抱着一本《宋词选》,话很少,笑起来却很暖。
      "黎清婉,"汪莹回头,"你多高?"
      "一米六三。"
      "我一米六二!太好了,咱俩肯定前后桌!"
      老张拿着粉笔在讲台上画座位表,嘴里念念有词:"重点班,要讲究效率,要互助。成绩好的和成绩好的坐一起,容易骄傲;成绩好的带带稍微弱一点的,共同进步……"
      他目光在名单上扫来扫去,突然停在两个名字上。
      方成安。黎清婉。
      老张教了二十年书,眼睫毛都是空的。这两家是什么关系,他早有耳闻——父辈是战友,世交,住一个家属院。两个孩子在襁褓里就认识,小学初中一路同校,只是不同班。中考完那个暑假,他还在菜市场碰见两家的母亲,一个买排骨,一个买藕,说说笑笑,话题三句不离"我们家清婉""我们家成安"。
      老张摸了摸下巴,心里有了计较。
      "第三排靠窗,"他用粉笔点了点黑板,"方成安,黎清婉,同桌。那边光线好,你们俩一个班长一个学委,方便沟通工作。"
      黎清婉抱着书包走过去时,方成安已经坐在了靠窗的内侧。他正用纸巾擦拭桌面,动作细致,连窗台的浮灰都擦了一遍。
      看见她过来,他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包,放在了外侧的椅子上。
      "你坐外面,"他说,"靠窗夏天晒,冬天漏风。"
      黎清婉愣了一下:"那你……"
      "我耐热。"
      方成安说完,把擦干净的椅子往她这边拉了拉,幅度很小,刚好让她的膝盖能舒服地放进去。
      黎清婉坐下,闻到一股很淡的皂角香,从旁边飘过来。她侧头,看见方成安的校服袖口洗得发白,却干净得能闻到阳光晒过的味道。
      "方成安,"她小声说,"你为什么要推荐我当学委?"
      方成安正在整理抽屉,闻言手指一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你额头上有汗。"
      黎清婉接过,擦了擦额角。
      "因为你适合。"他说。
      这回答等于没回答。黎清婉撇撇嘴,转过头去。
      她没有看见,方成安在她转过去之后,极轻地舒了口气。他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的边角,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的符号——一个简笔的月亮。
      他画完,迅速用笔划掉,将纸揉成一团,塞进了书包最深处。
      座位很快排定。
      第二排正中央,汪莹如愿以偿,旁边是米莉——一个细腻贴心的女生,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帮前后左右的同学整理课表,连老张都夸她 "有管家潜质"。
      第四排,谷威大马金刀地坐着,旁边暂时空着——有个男生还没来报到。
      第五排靠窗,谭明凯独自坐着,旁边是刘勇。谭明凯对此毫不在意,他正拿着一本《时间简史》看得入迷,仿佛身边坐的是爱因斯坦还是牛顿,都没什么差别。
      谷威一个人坐着无聊,往后瞧了瞧。
      刘勇正在用圆规在橡皮上刻字,刻得全神贯注,谷威凑过去一看,是个"佛"字。
      "你干嘛呢?"谷威问。
      "静心。"刘勇温和地说,"我妈说,高中三年,戒骄戒躁。"
      "……你刻的是佛,不是戒。"
      "殊途同归。"
      老张看着座位表,满意地点点头。他敲了敲讲台:"还有个事,咱们班有个同学,顾言舟,家里临时有事,明天正式到校。他的座位先空着,就安排在……"
      他目光扫视一圈,落在第三排。
      "黎清婉正后方吧。那地方宽敞,靠窗,透气。"
      黎清婉后背一僵。
      方成安正在写课程表的手,笔尖在"数学"两个字上顿了顿,洇开一小片墨渍。
      "顾言舟?"谷威伸长脖子,"就是那个……"
      "我外甥,"黎清婉回头,无奈地解释,"名义上的。我大姨的孙子,其实就比我小一个月。他暑假去外地了,明天回来。"
      "哦——"谷威拖长了音,目光在黎清婉和方成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被谭明凯用书拍了一下后脑勺。
      "看书。"谭明凯冷冷地说。
      "我看完了!"
      "那就看窗外。"
      "窗外有鸟!"
      "数鸟。"
      谷威:"……"
      方成安没有参与后排的闹剧。他将那张洇了墨的课程表撕下来,揉成团,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新的,重新写。
      "你写几张了?"黎清婉忍不住问。
      "第三张。"
      "前面两张呢?"
      "脏了。"
      黎清婉看了一眼他手边,确实有两个小纸团。她没再追问,只是从笔袋里拿出一支蓝色的荧光笔,在自己的课程表上,把"英语"两个字重重地涂亮。
      方成安瞥见那抹蓝色,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上午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
      第一节班会,第二节数学,第三节英语,第四节语文。
      老张的数学课,重点班的进度果然不同凡响。开学第一天,他直接翻开了高一上册第一章,"集合"。
      "暑假预习过的举手。"
      唰唰唰,五十只手举起四十九只。
      唯一没举的是谷威,他诚实地说:"老师,我暑假光练体育了。"
      老张也不恼:"没事,体委嘛,四肢发达就行,头脑简单……啊不,头脑后面再补。"
      全班哄堂大笑。
      谷威挠挠头,也跟着笑,转头对刘勇说:"老张挺幽默啊。"
      刘勇正在把那个"佛"字橡皮雕出立体感,闻言抬头:"嗯,二十年功力。"
      黎清婉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字快,但数学不是她的强项——或者说,不是她最热爱的。她更喜欢文字,喜欢那些能在纸上开出花来的句子。但重点班的氛围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由不得她偏科。
      正写着,旁边递过来一张便签纸。
      方成安的字迹,清隽有力,像他的人:
      "第三题,辅助线画错了。应该连接AC,不是BC。"
      黎清婉低头一看,果然,她刚才走神了,把几何图形看岔了。她拿起橡皮去擦,却发现橡皮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擦起来直打滑。
      她皱了皱眉。
      下一秒,一块崭新的、带着淡淡柠檬香的白色橡皮,静静地出现在她桌角。
      方成安目不斜视,正在听老张讲课,右手握笔,左手却像长了眼睛,精准地把橡皮推到了她手边。
      黎清婉拿起橡皮,小声说:"谢谢。"
      "嗯。"
      他没有看她,但耳尖在阳光的照射下,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
      英语课是下午。
      英语老师姓陈,是个刚从师大毕业的年轻姑娘,说话轻声细语,一上来就用全英文自我介绍,把底下的一群书呆子震得一愣一愣的。
      黎清婉作为英语课代表,被叫上去领读单词。
      她站在讲台上,声音清亮,发音标准。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描了一道金边。她读到"ambition"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台下,正好撞进方成安抬起的眼里。
      他在看她,目光很深,像一口她从未探到底的井。
      黎清婉心跳漏了一拍,声音却稳住了,继续读下去。
      "excellent pronunciation," 陈老师笑着点头,"黎清婉,以后早读你来领读。"
      "好的,老师。"
      她走下讲台,经过方成安的座位时,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发音很好。"
      "你听得懂?"黎清婉坐下,小声回他。
      "嗯。"
      "你不是理化更好吗?"
      方成安翻开英语课本,在"ambition"这个单词旁边,用黑色水笔写下一行小字。黎清婉眼尖,瞥见了:
      "Ambition: a strong desire to do or achieve something."
      他写完,淡淡地说:"单词是相通的。理化的尽头,也是英文文献。"
      黎清婉眨了眨眼。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她认识的不太一样。或者说,她从未真正认识过完整的方成安。她认识的是那个帮她搬桌椅的沉默男孩,是那个在初中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微微点头的邻居,是那个会在她忘带伞时"恰好"多带一把的……熟人。
      但此刻,她闻着他袖口的皂角香,看着他课本上工整的笔记,忽然意识到,方成安可能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放学铃响在下午五点。
      F中的传统,开学第一天不上晚自习,让学生回家调整状态。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哗啦声、终于解放的欢呼声,汇成一片。
      汪莹一个箭步冲到黎清婉桌前:"清婉!一起走吗?我家好像跟你同方向!"
      "好啊。"黎清婉把英语笔记收进书包。
      "那个……"汪莹的目光飘向旁边正在慢条斯理整理笔袋的方成安,"班长,你也走这边?"
      方成安拉上笔袋拉链,站起身。他比两个女生高出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刚好罩住黎清婉的课桌。
      "嗯。"他说,"同路。"
      谷威在后排吹了声口哨,被谭明凯用书拍中肩膀。
      "走了。"谭明凯单肩背着书包,镜片反着光,"再晚食堂没饭了。"
      "等等我!"谷威抓起书包,对刘勇喊,"佛哥,走不走?"
      刘勇把橡皮上的"佛"字最后一刀刻完,满意地端详片刻,才起身:"走。"
      一行人涌出教室,走廊上瞬间挤满了穿白色校服的学生。夕阳把天空染成蜜糖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黎清婉和汪莹走在前面,方成安落后半步,跟在黎清婉身侧。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能听见她们的谈话;不近,不会打扰到女生之间的话题。
      "清婉,你初中真是三中的?"汪莹还在兴奋,"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在普通班,你在实验班吧?"
      "对!难怪!不过你中考考这么好,居然能进重点班,厉害啊!"
      "运气好。"
      "哪是运气,"汪莹挤挤眼睛,"我看是某人……啊不是,是实力!"
      黎清婉笑着去捂她的嘴。
      身后,谷威凑到方成安旁边,用胳膊肘撞他:"成安,晚上去不去打球?"
      "不去。"
      "为啥?开学第一天,放松一下嘛!"
      "有事。"
      "什么事?"
      方成安目光落在前面那个马尾辫上,看着它在夕阳里一甩一甩,像只调皮的小鱼。
      "回家。"他说。
      谷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看他,突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被方成安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不凶,甚至称得上平静,但谷威就是从中读出了一句话:
      "闭嘴。"
      谷威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然后转身对谭明凯做口型:"我赌对了!一包辣条!"
      谭明凯:"你欠我十八包了。"
      家属院在F中后面,隔着两条街,步行十分钟。
      汪莹在第一个路口就拐了,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拉着黎清婉的手:"明天见!记得帮我占早读的位置!"
      "好,明天见。"
      路口只剩下黎清婉和方成安。
      晚风起了,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金黄的叶子飘下来,正好落在黎清婉的头顶。
      她没察觉,还在低头翻书包找钥匙。
      方成安停下脚步。
      "别动。"他说。
      黎清婉抬头:"嗯?"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从她发顶拈起那片梧桐叶。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发丝,触感很轻,像蝴蝶振翅。
      黎清婉僵了一下。
      方成安却神色如常,将那片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松开手,任由它随风飘走。
      "有叶子。"他解释。
      "……哦。"黎清婉摸了摸头顶,"谢谢。"
      两人继续往前走,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过于熟悉的、无需言语的安静。他们从小认识,住同一个家属院,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如今又进了同一所高中的同一个重点班,还成了同桌。
      这种熟悉像一件穿旧了的毛衣,舒服,却也让黎清婉偶尔觉得困惑——她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方成安在想什么。
      "方成安,"她打破沉默,"你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推荐我当学委?真的只是因为我英语好?"
      方成安看着前方的路,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和她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两个并肩而行的剪影。
      "不是。"他说。
      黎清婉心跳快了一拍:"那是因为什么?"
      方成安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进他眼睛里,像落进深潭的星子。
      "因为你适合。"他又说了一遍,只是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细心,负责,有耐心。重点班的学习委员不好当,要收发作业,要统计成绩,要帮老师整理试卷。别人做,我不放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咚地一声落进黎清婉心里。
      "不放心?"她重复了一遍,有些茫然,"为什么对我不放心?"
      方成安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家属院的灯火。那里有他的家,也有她的家,两栋楼的灯在夜色里遥遥相望,像两颗默契的星。
      "不是不放心你,"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是不放心别人。"
      黎清婉没听懂。
      她还想再问,方成安却已经加快了脚步,走到她前面半步,替她挡开了路边一辆突然驶过的自行车。他的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没有触碰,却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
      "车多,"他说,"走路看前面。"
      黎清婉把疑问咽回肚子里。
      她看着方成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沉默,可靠,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却又从不邀功,甚至从不解释。
      就像八年前那个帮她搬桌椅的下午,他也是这样,做完一切,转身就走,留她一个人站在夕阳里,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
      黎家住在三楼,方家在五楼。
      黎清婉掏出钥匙开门时,方成安已经走到了楼梯转角。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黎清婉挥挥手,"对了,顾言舟明天来,你……"
      "我知道。"方成安打断她,语气平淡,"他坐你后面。"
      "你怎么知道?"
      "老张说的。"
      黎清婉点点头,推门进去。
      方成安站在楼梯间,听着楼下传来的关门声,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才转身继续上楼。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却没有立刻开门。他靠在墙上,从书包侧袋拿出那瓶黎清婉下午喝了一半忘在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带着一丝她常用的那款柠檬润唇膏的、很淡很淡的香气。
      方成安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八年了。
      从二年级那个扎着羊角辫、抱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去的小女孩,到今天这个站在讲台上领读单词、在阳光下连发丝都在发光的少女。
      他守了八年,如今是第九年。
      重点班,同桌,前后桌。他用了整个暑假去计算,去布局,去"恰好"出现在每一个她会出现的地方。他知道自己卑劣,知道这一切始于私心,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他控制不住在她发顶有叶子时想要伸手,控制不住在她数学走神时想要提醒,控制不住在听到"顾言舟"三个字时,指尖那一瞬间的僵硬。
      方成安睁开眼,将那瓶水放回书包侧袋,打开了家门。
      客厅里,方父正在看新闻联播,方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回来啦?今天开学怎么样?"
      "还行。"
      "见到清婉了吗?"
      "嗯。"方成安换鞋,"同桌。"
      方母的动作顿了顿,和方父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哦,同桌好啊,"方母转过身去盛汤,声音里带着笑,"方便互相帮助。老张挺会排座位的。"
      方成安没接话,径直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方母把汤碗放下,对方父小声说:"你看,我说吧,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咱们啊,看破不说破。"
      方父"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顺其自然。"
      黎清婉房间里,她正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是家里刚给她配的小灵通,银白色的,挂在床头充电。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方成安从她发顶拿走叶子的那一幕。
      他的指尖好凉。
      还有他说"不放心别人"时的眼神,深得像海。
      "清婉——"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下来吃饭!顺便给你大姨回个电话,言舟说明天早上到,让你爸去接一下!"
      "知道啦——"黎清婉应了一声,翻身坐起。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正好看见对面五楼方成安房间的灯亮了起来。那扇窗户里,一个清瘦的剪影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黎清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块柠檬香的橡皮,放在鼻尖闻了闻。
      真的很香。
      她把橡皮小心地放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关上拉链,像是藏起一个秘密。
      窗外,夜色渐深,秋虫开始鸣叫。F市的家属院里,两栋楼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相望,而三楼和五楼的两个房间里,两个少年各自坐在书桌前,对着同一片夜空,想着同一个人。
      只是其中一个知道,而另一个,还懵然不知。
      明天,顾言舟就要来了。
      而属于高一(1)班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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