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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分科风波 2001年 ...

  •   2001年6月4日,周一。
      F市第一中的大礼堂像个巨大的蒸笼,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着六月闷热黏稠的空气。高一全年级八百个学生挤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听教务主任讲"文理分科的人生抉择"。
      "当前社会发展趋势,理工科人才紧缺!"主任的唾沫星子喷在麦克风上,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理科升学率高,专业选择面广,就业前景好!咱们F中的重点班,历来都是理科实验班打头阵!"
      台下一片低低的骚动。家长们坐在后排,交头接耳,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黎母攥着黎清婉的手,小声说:"清婉,听见没?理科好,你成安哥哥肯定选理,你也选理,以后上大学、找工作都有个照应。再说,你们坐了一年同桌,习惯了,分开多可惜。"
      黎清婉没说话,只是侧头,看向隔着一条过道的方成安。
      他坐在靠走道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白色校服的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水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着什么,对台上主任的慷慨激昂充耳不闻。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眼,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
      黎清婉弯了弯眼睛,用口型说,带着点少女特有的雀跃:"我选理。"
      方成安看着她,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没有回应。
      黎清婉以为他没看清,又冲他笑了笑,转回头去,没放在心上。
      ---
      宣讲会结束,各班回教室填意向表。
      老张抱着一摞淡绿色的表格走进高一(1)班,往讲台上一拍:"都听明白了?学校提倡理性选择,但我不多说,你们自己掂量。这张表,今天回家给家长签字,明天交。交了就不能改,想清楚了——但想清楚了也不意味着明天就拆班,暑假后才正式分科搬迁,这两个月,你们还是原班原座,别给我提前散架。"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肯定选理!"谷威热血直爽地拍桌子,"我体育特招,理科班训练方便!"
      "我也选理,"谭明凯冷静地推了推眼镜,"物理竞赛,文科班没有资源。"
      刘勇温和地转着佛珠:"随缘。理科吧,方便就业。"
      汪莹咬着笔杆发愁:"我舞蹈特长生,选文选理都行……清婉,你呢?"
      黎清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把她手边那张意向表照得发绿。她侧头,看着方成安。
      他正在填表,笔尖悬在"意向学科"那一栏,已经写了一个"理"字,字迹清隽有力。
      黎清婉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也选理。这样我们还能同班,说不定……还能同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不自知的软糯,像一片羽毛落在方成安心上。
      方成安握笔的手,忽然收紧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泉水,正期待地看着他,嘴角弯着,仿佛已经看见了高二继续同桌的日子。
      "你不能选理。"
      他说。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噼里啪啦地炸开。
      黎清婉愣住了:"什么?"
      "你选文。"方成安看着她,目光笃定,语气强硬,毫无转圜余地,"你的天赋在文,不在理。理科只能死磕内耗,耗费心神,上限极低。选文,这是为你好。"
      黎清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慢慢地、慢慢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张绿色的意向表,指节泛白。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你是说,我理科很差?"
      "不是差,"方成安移开目光,看向黑板,声音冷硬得像在陈述一道错题的批注,"是不适合。你文科天赋天赐,热爱文墨,悟性绝顶。让你选理,是毁你。"
      "可我这次数学考了142!"黎清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全班安静下来,五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142分,"方成安抬起头,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是你死磕三个月的结果,不是天赋。黎清婉,认清自己。"
      "认清自己?"
      黎清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忽然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以为……她以为他也想继续同桌的。
      她以为这九年来,那些糖、那些外套、那些"每日一题",至少意味着他不讨厌她。可原来,在他眼里,她的努力只是"死磕",她的理科成绩只是"上限极低",她想和他继续坐在一起的愿望,只是……不识好歹?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带着一种倔强的、受伤的颤抖,"你是觉得我不配和你同桌,对吧?嫌我理科拖后腿,怕到了高二实验班,我丢你的人。"
      "不是——"
      "那是什么?"
      方成安看着她。看着她紧咬的下唇,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着意向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嫌你差"。
      他想说"我比谁都想要你坐在我旁边"。
      他想说"我控分二十分护了你一整年,就是为了让你自信,不是让你现在为了我毁掉自己"。
      但他不能说。他怕一说,她就真的会为了他,义无反顾地跳进理科的火坑。
      "没有为什么,"他最终只是硬邦邦地重复,声音低哑,"选文。别问。"
      黎清婉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她迅速抬手抹掉,抓起书包,把那张意向表揉成一团塞进兜里,转身就往教室外走。
      "清婉!"汪莹站起来。
      "让她走。"方成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克制,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黎清婉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跑得更快了。
      方成安坐在座位上,看着她消失在教室后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张已经填好"理科"的意向表,手指攥紧了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慢慢从桌肚里摸出一颗糖,柠檬味的,包装纸在六月的阳光里闪着刺眼的光。
      他捏着那颗糖,捏了很久,久到包装纸被体温焐得发软,变形,像一颗被揉皱的心。
      ---
      冷战来得猝不及防,却冰寒刺骨。
      第二天,黎清婉踩着早读铃声进教室。她目不斜视地走到座位旁,从桌肚里拿出课本,全程没有看方成安一眼。
      方成安放在她桌角的那颗糖,被她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清婉……"汪莹在前排回头,小心翼翼地,"你没事吧?"
      "没事,"黎清婉翻开英语课本,声音淡淡的,"选科的事,我想通了。方成安说得对,我不适合理科,我不配。"
      "你别这么说……"
      "真的,"黎清婉低下头,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黯然,"人家年级第一,眼光准。我听他的。"
      她这话是说给汪莹听的,也是说给旁边那个人听的。
      方成安坐在她身侧,正在写一道物理竞赛题。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他没有解释,只是把手边那颗被推回来的糖,默默收进了口袋。
      第三天,黎清婉开始刻意避让。
      早读她故意晚到十分钟,避开方成安替她拉椅子的习惯;课间她拉着白姗和米莉去厕所,一去就是整个课间;中午她跟着汪莹冲向食堂,头也不回;放学她拽着顾言舟的袖子,先一步跑出教室,把方成安远远甩在身后。
      方成安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他追出去两步,又停下,最终只是转身,独自走向另一条路。
      第四天,零交流,零对视。
      黎清婉坐在他旁边,却像隔着一道银河。她不再问他数学题,不再接过他递来的纸巾,不再在早读前剥开那颗放在桌角的糖。她的目光永远落在课本上、黑板上、窗外,就是不落在他身上。
      她独自刷题,情绪低落,左手无意识地抠着那块已经被抠得坑坑洼洼的柠檬香橡皮,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捏碎。
      方成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底的血丝越来越重,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茬——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却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把她的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把椅子拉出来,然后在她到达之前,转身离开,去走廊尽头站着,等到早读铃响再进来。
      他不敢面对她。他怕一面对,就会心软,就会忍不住说"别走了,选理吧,我教你"。
      他更怕她真的留下来。
      ---
      "成安,你去哄哄清婉吧!"
      周四下午,谷威把方成安堵在楼梯间,热血直爽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她这几天眼睛都是肿的!肯定是晚上躲在被窝里哭!你一句话,比十包纸巾管用!"
      "不去。"方成安靠在墙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树影婆娑,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为什么不去?"谷威瞪大眼,"你明明那么在乎她!你每天第一个到教室,不就是为了给她擦桌子?你这几天魂不守舍,老张叫你三声你才答应,不就是因为她不理你?你去说两句软话,会死啊?"
      "会。"方成安声音很轻。
      "会什么?"
      "会害她。"
      方成安直起身,绕过谷威往楼下走。谷威愣在原地,挠着头,一脸茫然。
      周五中午,谭明凯在食堂拦住他。
      "班长,"谭明凯冷静地推了推眼镜,"从理性角度分析,你这次的行为逻辑存在矛盾。你逼黎清婉选文,是为了她的前途,这符合长期利益最大化。但你拒绝沟通,导致她情绪崩溃,这反而影响了她的备考状态。最优解是:解释原因,达成理解,然后让她自主选文。"
      "解释不了。"方成安端着餐盘,声音平淡。
      "为什么?"
      方成安停下脚步,看着食堂窗外。那里,黎清婉正坐在远处的角落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佝偻,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雀。
      "因为,"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一解释,她就会选理。"
      谭明凯愣住了。
      他看着方成安眼底的暗色,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方成安的肩膀,转身走了。
      周五放学,刘勇在教室后门拦住他。
      "班长,"刘勇温和地转着佛珠,"随缘,但该哄还得哄。清婉那孩子,重情。你一句话,她能记一辈子。别让自己后悔。"
      方成安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那颗被黎清婉推回来、又被他焐了整整四天的糖。糖已经变形了,包装纸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揉碎的心。
      他看着那颗糖,忽然低声说:"我比谁都想……和她坐三年同桌。"
      刘勇愣住了。
      方成安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字字诚恳,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我不能自私。我不是不在乎,是太爱。不能拿她的前途,换我三年的私心陪伴。"
      刘勇的佛珠不转了。
      他看着方成安,看着这个平时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少年,此刻眼底翻涌着近乎痛楚的温柔,忽然就懂了。
      "我明白了,"刘勇温和地笑了笑,"班长,你……不容易。"
      方成安没再说话,只是把那颗变形的糖,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口袋。
      ---
      6月8日,周五,意向表截止日。
      黎清婉站在老张的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那张淡绿色的表格。表格上,"意向学科"那一栏,她填了"文科"。
      字迹很用力,力透纸背,像一种赌气,又像一种心碎。
      老张接过表格,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黎清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倔强的执拗,"我不适合理科。有人……早就帮我看透了。"
      老张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表格收进了抽屉:"那行。不过表交了也不意味着明天就换班,暑假后才正式分科搬迁。这两个月,你们还是原班原座,好好相处,别闹别扭。"
      黎清婉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没说话。
      她知道,这张表一旦交了,高二开学,她就会搬去文科楼,而方成安会留在理科实验班。他们不会再同桌,不会再每天一起回家,不会再有那些放在桌角的柠檬糖。
      只是……现在还不是最后一刻。
      ---
      第二天是周六,学校补课。
      黎清婉踩着早读铃声进教室,眼睛还肿着。她刚坐下,就看见桌角放着一颗糖——柠檬味的,包装纸平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方成安的字迹:
      "放学,别走。谈谈。"
      她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最终把糖推了回去,却把便签收进了笔袋。
      一整天,方成安都没再给她递东西,没再试图搭话。但他坐在她旁边,肩膀微微倾向她这边,像一棵沉默的树,守着她,等她愿意回头。
      放学铃响时,黎清婉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夕阳从窗户斜切进来,把空荡荡的教室照得金黄。风扇停了,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味道,闷热而安静。
      方成安站在她桌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沿上,把她半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清婉,"他开口,声音低缓,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笨拙的温柔,"那天的话,我道歉。我说得太硬,太直,让你难受了。"
      黎清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她咬着唇,不说话,眼眶却慢慢红了。
      "我逼你选文,"方成安继续说,"不是因为嫌弃你理科差。是因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克制什么汹涌的情绪。
      "是因为我看过你写的文章,"他轻声说,"那篇《梧桐深处》,老张在班上念过。你写'风过回廊,惊起一帘旧梦',那种灵气,那种对文字的敏感,是天赋。我还看过你读宋词时的眼神,你念'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指尖离她的脸颊只有一寸,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不敢碰她。
      怕一碰,就再也松不开手;怕一碰,这九天来筑起的所有防线,就会轰然倒塌。
      "那种光,"他收回手,握紧成拳,指节泛白,声音更轻了,"我在你解数学题时没见过。你的天赋在文,不在理。让你选理,是让你用短板去拼别人的长板,是毁你。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自己。"
      黎清婉的眼泪砸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那你……你就不能好好说吗?"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带着委屈到极致的软糯,"你凭什么那么凶?你凭什么否定我所有的努力?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我怕,"方成安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我怕我一温柔,你就答应了。我怕我多说一句舍不得,你就真的留下来。我怕……"
      他终于说不下去了。
      他垂下眼,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像在抵抗某种巨大的、要将他吞没的潮汐。
      "那你这几天……"黎清婉抽噎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为什么不哄哄我?"
      "不是不哄,"方成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克制,"是不敢哄。"
      "为什么不敢?"
      "怕一哄……"他抬起眼,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就真的选理了。"
      黎清婉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的青茬,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想起这五天来,他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把她的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想起她推开的那颗糖,被他焐得变形了也舍不得扔;想起他这几天魂不守舍,老张叫他三声他才答应……
      原来他不是不在乎。
      原来他是太在乎,在乎到不敢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软弱,在乎到宁愿让她恨他,也要把她推向更好的未来。
      "方成安……"她哭着喊他的名字,又委屈又心疼,"你这个……大笨蛋……"
      方成安看着她掉眼泪,眼底的克制终于崩塌成一片柔软的无奈。他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像哄,又像求:"别哭了……是我的错。以后……不凶了。"
      黎清婉抽噎着,抬头看他:"真的?"
      "真的。"
      "那……那还能一起吃饭吗?"
      "能。"
      "还能一起回家吗?"
      "能。"
      "还能……还能给我糖吗?"
      方成安嘴角弯了弯,眼底的暗色终于被一丝光亮刺破。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一颗是新的,柠檬味,包装纸平整;另一颗是那颗被焐了五天、已经皱巴巴的糖。
      他剥开那颗新的,放进她嘴里,又把那颗旧的,塞进她手心。
      "能,"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重得像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永远能。"
      黎清婉含着那颗糖,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一边哭一边笑,像个傻子。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人撞到了墙。
      方成安和黎清婉同时转头。
      教室的窗户半开着,窗外是绿化带,茂密的冬青树丛后面,四颗脑袋正挤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
      顾言舟、汪莹、白姗、米莉。
      四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那里,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你们——"黎清婉的脸瞬间红透,像煮熟的虾。
      顾言舟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捂住汪莹的嘴,四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冬青树被蹭得哗啦响。
      "我们什么都没听见!"顾言舟的声音从树丛后飘出来,带着憋不住的笑,"我们就是路过!路过!你们继续!继续!"
      方成安:"……"
      黎清婉:"……"
      ---
      放学路上,夕阳把家属院的梧桐树影拉得老长。
      黎清婉和方成安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她的眼睛还肿着,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像雨过天晴的云。
      后方,顾言舟、汪莹、谷威、谭明凯、刘勇,五个人挤成一团,像一群尾随的鸭子,距离保持得刚好能听见他们说话,又刚好不会被方成安的眼神冻死。
      "清婉!"顾言舟突然一个箭步冲上来,捏着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黎清婉刚才委屈软糯的语气,手指还指着方成安,活灵活现地控诉:"你为什么不哄我?就知道凶我!"
      黎清婉:"……!!"
      谷威立刻接梗,双手背在身后,板着脸,模仿方成安清冷克制的口吻,一字一顿,一本正经:"我比谁都想和她坐三年同桌,但我不能自私。我不是不在乎,是太爱。不能拿她的前途,换我三年的私心陪伴。"
      他说得太过认真,配上他热血直爽的脸和瞪得溜圆的眼睛,反差极大,效果爆笑。
      刘勇温和地补充:"随缘,但该哄还得哄。"
      谭明凯冷静推眼镜:"从博弈论角度,班长的选择是最优解。短期效用损失,长期收益最大化。但执行层面存在沟通瑕疵,建议下次改进。"
      汪莹和白姗、米莉抱在一起,笑得直不起腰:"清婉!班长!你们刚才太感人了!我们差点哭出来!"
      "顾言舟!"黎清婉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抓起书包就要砸过去,"你们偷听就算了,还故意模仿,太过分了!"
      方成安立刻侧身,一步挡在她面前,把她护在身后,隔绝了众人的调侃。
      他看着顾言舟等人,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够了。"
      然后转身,低头看着黎清婉。
      她还在掉眼泪,但这次是羞的,睫毛湿漉漉的,脸颊红扑扑的,像只被惹恼了的小兽。
      方成安悬着手,指尖在她脸颊上方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收回,只是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柔得像在哄人:"别理他们。回家。我给你泡蜂蜜水。"
      黎清婉抽噎着,抬头看他:"真的?"
      "真的。"
      "不加姜?"
      "不加。"
      "那……那明天还给我糖吗?"
      方成安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终于漫出来,像冰封的湖面彻底融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进她手心。
      "给,"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重得像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每天都给。直到……"
      直到什么,他没说下去。
      直到高二开学,直到分班,直到那些不得不分开的日子真正来临。但至少现在,糖还在,路还在,他们还在同一间教室里,坐在同一张课桌旁。
      前方,顾言舟等人再次发出一阵起哄的怪叫,却被方成安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去,集体噤声。
      五人默契地往后退了三步,然后转身,勾肩搭背地往前走,嘴里还模仿着:
      "你为什么不哄我?"
      "不是不哄,是不敢哄……"
      "哈哈哈……"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笑声洒了一路。而方成安和黎清婉走在后面,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方成安的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像每一个他们一起回家的夜晚。
      "方成安,"黎清婉忽然小声说,"暑假后……就要分开了。"
      "嗯。"
      "那……你还会给我讲题吗?"
      "会。"
      "还会等我一起回家吗?"
      方成安侧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泉水,正期待地看着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前方的笑声渐渐远去,久到夕阳彻底沉入家属院的屋顶。
      "会,"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重得像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只要你问,我永远在。"
      黎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嘴角却弯得更深了。她含着那颗皱巴巴的糖,甜味混着一丝他掌心的温度,像某种穿越了冷战与眼泪的、无声的誓言。
      前方,顾言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在"观察日记"上写下:
      "6月8日,晴。分科风波平息。方成安剖白:'不是不哄,是不敢哄。'清婉哭成泪人,但笑了。此人全程悬着手,愣是没敢碰她一下,苦行僧本僧。偷听团全员阵亡,谷威模仿秀可以上春晚。作为外甥,我宣布:冷战惨胜,但暑假后就要分班了。高二……来日方长。"
      他写完,抬头看向天空。
      六月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油画。而某个少年的日记本上,在2001年6月8日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她说,你为什么不来哄哄我。我说,不是不哄,是不敢哄。她哭了,又笑了。表交了,但班还没换,糖还在,路还在。来日方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分科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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