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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检查 200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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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6月15日,周五傍晚。
家属院的蝉开始叫了,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三楼黎家的厨房里,油烟机嗡嗡作响,黎母正拿着锅铲翻炒一盘蒜蓉空心菜,顾言舟靠在门框上,手里剥着一头蒜,嘴里也没闲着。
"姨婆,你这火候大了,空心菜要旺火快炒,三十秒出锅,多一秒就黄。"
"你懂什么,"黎母头也不回,"我炒了二十年菜,还要你教?"
"我这是科学指导,"顾言舟把蒜瓣扔进碗里,"班长说的,叶绿素在高温下容易分解,超过六十度就蔫了。您看,这菜叶子都软了。"
"方成安还教你这个?"
"那倒没有,"顾言舟笑嘻嘻地,"我偷听他给清婉讲生物时记下来的。反正只要是班长说的话,我都自动归档,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黎母笑着拿锅铲虚虚指了指他:"你就贫吧。去,叫你大姨下楼,说饭好了。"
"得嘞。"
顾言舟刚转身,门铃响了。他透过猫眼一瞧,立刻回头喊:"姨婆——方家一家三口,拎着水果和排骨,准时抵达!"
门开了,方父方母站在门外,手里果然拎着两袋东西。方父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衫,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方母则拎着个保温桶,里面飘出糖醋排骨的甜香。
"老黎在家吧?"方父嗓门洪亮,"今天周末,咱们聚聚。成安,叫人。"
方成安站在父母身后,手里抱着一摞书。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在六月的傍晚显得有点热,他却浑然不觉。
"阿姨好,"他先向黎母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客厅,落在阳台的方向。
黎清婉正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背对着客厅,手里捧着一本《唐宋词选》,耳朵却竖着听门口的动静。听见他的声音,她背脊微微一僵,却没立刻回头。
"清婉,"黎母喊了一嗓子,"成安来了,别窝在阳台了,进来倒水。"
"哦……好。"
黎清婉合上书,慢吞吞地站起来。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松松地扎着,发尾垂在肩上。她走进客厅,目光和方成安碰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
"方叔叔,阿姨,"她小声说,"你们坐,我去倒水。"
"别忙了,"方母笑着拉住她,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家闺女,"让言舟去倒。来,阿姨看看,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最近复习太累?"
"没有,"黎清婉被拉着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本《唐宋词选》,"就是……有点热。"
方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儿子,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方成安把怀里那摞书放在茶几上,最上面一本是《中国古代文学史》,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他的字迹:"高二文科预习书单,共十二本。"
黎清婉看见了,愣了一下:"这是……"
"借的,"方成安语气平淡,"图书馆。你先看着,暑假还。"
"十二本?"顾言舟端着水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班长,你这是要让我小姨暑假住在书里?"
"不用全看,"方成安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宋词赏析》,"这本重点。我标了页码。"
黎清婉翻开,果然,目录上密密麻麻贴着彩色标签,重点篇目旁边还有他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清隽,像印刷体。她翻到李清照那一章,看见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
"易安词,你适合。暑假每天读一首,我检查。"
黎清婉的脸瞬间红了,"啪"地合上书:"谁要你检查……"
"我检查,"方成安面不改色,"每天晚饭后,电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方母和黎母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两位母亲同时低下头去,一个整理水果,一个摆弄茶几上的花瓶,默契地装聋作哑。
方父和黎父则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一人一杯茶,聊起了当年的战友往事。
"老方,还记得咱们在部队那会儿不?"黎父笑着抿了口茶,"零下二十度拉练,你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给了我,自己啃雪。"
"记得,"方父哈哈大笑,"结果你小子后来发达了,娶了咱们文工团最漂亮的姑娘。我那半块饼干,算是投资成功。"
"去你的,"黎父也笑,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向客厅里的两个孩子,"不过啊,这投资的眼光,咱们得传承。有些东西,急不得,得顺其自然。"
"对,"方父重重地点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顺其自然。树大了,自然成林。咱们啊,看破不说破,喝酒喝茶。"
两个老战友碰了碰杯,发出清脆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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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八个人围坐,圆圆满满。
黎母做了拿手的红烧鱼,方母带了糖醋排骨,顾言舟自告奋勇炒了个番茄炒蛋——蛋炒糊了,番茄还是生的,被他美其名曰"分子料理"。
"言舟,"黎母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你这手艺,以后怎么找媳妇?"
"我不找媳妇,"顾言舟咬着排骨,含混不清地说,"我找厨子。我负责吃,她负责做,分工明确。"
"那你得找个视力不好的,"黎清婉忍不住笑,"不然看见你炒的菜就跑了。"
"清婉,"顾言舟一脸委屈,"你怎么也打击我?我这不是在练习吗?等我练成了,第一个做给你吃。"
"免了,"黎清婉低头扒饭,"我还想多活几年。"
方成安坐在黎清婉身侧,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正低头挑鱼刺,动作细致,把鱼肉里的细刺一根根剔干净,然后自然地把那碟鱼肉往黎清婉手边推了推。
"吃,"他说,"没刺。"
黎清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碟白生生的鱼肉,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最怕鱼刺,每次在方家吃饭,方母都会帮她挑。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项工作变成了方成安的专属。
"谢谢……"她小声说。
"嗯。"
方母看着这一幕,笑着给黎母添了碗汤:"老黎,你看这俩孩子,从小就这样。成安话少,但心思细;清婉温柔,但心里倔。互补,真好。"
"是挺好,"黎母接过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就是……有时候太互补了,反而都憋着。咱们做长辈的,也不好说破,是吧?"
"对对对,"方母连连点头,"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两位母亲相视一笑,低头喝汤,默契地不再多言。
顾言舟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啃着排骨,眼睛在方成安和黎清婉之间来回扫,忽然说:"姨婆,方阿姨,你们觉不觉得,班长和我小姨……"
"顾言舟!"黎清婉和方成安异口同声。
顾言舟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是说,他们学习互补!一个文科好,一个理科强,以后可以互相辅导!你们想哪儿去了?"
满桌人都笑了。
方成安耳尖微红,低头继续吃饭,却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面前那碟凉拌黄瓜往黎清婉那边推了推——她知道她爱吃这个。
黎清婉看着那碟黄瓜,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酸脆爽口,带着一丝蒜香,是她喜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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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大人们移步客厅看电视,聊起了暑假的安排。
"我们打算带成安回趟老家,"方母剥着橘子,"看看他爷爷奶奶,住半个月。"
黎母点头:"应该的。我们这边……清婉她大姨想让她和言舟去乡下住几天,说是想孩子了。不过也住不了多久,八月中旬就得回来,准备开学。"
"那正好,"方母笑着,"八月底咱们两家人再聚一次,给两个孩子……啊不,给言舟也一起,补补身子,好上高二。"
"对对对,"黎父点头,"言舟这半年住在咱们家,辛苦你们了。等高二开学,他要是还想住,我们随时欢迎。"
"他住哪儿都行,"方父大大咧咧地摆手,"反正都是自家孩子。不过成安倒是跟我说了,暑假想在家预习高二的课,可能不怎么出门。"
黎清婉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捧着那本《宋词赏析》,耳朵却竖着听大人们的谈话。听到方成安暑假要回老家,她翻书的指尖顿了顿,在"知否知否"那一页停了很久。
方成安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帮大人们调台。他调到戏曲频道,又调到新闻联播,最后停在一个讲古诗词的纪录片上。
"看这个?"他问,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嗯。"黎清婉点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方成安把遥控器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的沙发扶手上。
是一颗糖。柠檬味的,包装纸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暑假,"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在。糖,提前给。"
黎清婉看着那颗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你……去多久?"
"半个月。"
"那……电话呢?"
"每天,"方成安说,"晚上八点。我打给你。"
黎清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把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
"那你要记得,"她小声说,"别忘了我还要背宋词。"
"不会忘,"方成安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我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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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底,期末考试。
这是高一最后一次全班同考。老张在讲台上强调纪律,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方成安和黎清婉身上——这两人和好了,但气氛变了。不再是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而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考试进行得波澜不惊。
方成安继续控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恰好"在关键步骤上卡了一下,扣了8分;物理实验题,他"忘记"写单位,扣了2分;化学方程式配平,他"手滑"写错了一个系数,扣了5分。
总分出来:方成安732,黎清婉712。
正好20分。
老张在讲台上念成绩时,黎清婉侧头看方成安。他正低头整理暑假作业清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仿佛那个"正好20分"的差距,真的只是巧合。
但黎清婉这次没有戳破。
她只是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边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推到他手边。
方成安看了一眼,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最终没有划掉那个月亮,而是在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糖,推还给她。
两人相视一笑,像某种无声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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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暑假前一天。
高一(1)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离别的气氛。虽然暑假后才会正式分班,但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同班同学"的身份坐在这间教室里了。
汪莹哭得稀里哗啦,抱着黎清婉不撒手:"清婉!你去了文科班,不能忘了我!"
"不会的,"黎清婉拍着她的背,"我们还在一个学校,课间可以来找你。"
"那不一样……"汪莹抽噎着,"以后早读没人领读了,老张肯定又要点名……"
谷威也在后面抹眼睛,被谭明凯冷静地递了一张纸巾:"根据心理学研究,男性在离别场景中的情绪宣泄,有助于心理健康。哭吧,不丢人。"
"谭明凯你闭嘴!"谷威悲愤地吼,"我就是舍不得重点班的兄弟们!"
刘勇温和地转着佛珠:"聚散随缘,高二还在一个学校,缘分未尽。"
顾言舟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颗方成安给他的柠檬糖,目光落在教室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方成安正在帮黎清婉整理暑假要带走的资料。他把一摞笔记、书单、错题集,整整齐齐地码进一个蓝色的文件袋里,拉链拉好,递给她。
"每天,"他说,"早上背英语,下午看文综,晚上读宋词。电话,晚上八点。"
黎清婉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袋子上的标签,是方成安的字迹:"高二(3)班,黎清婉。预习资料,共15份。"
"你……早就准备好了?"她问。
"嗯。"
"从什么时候?"
方成安顿了顿,移开目光:"……分科表交的那天。"
黎清婉愣住了。
她想起那天她哭着跑出教室,他在后面没有追。原来那天夜里,他就开始准备这些了吗?在她恨他、不理他的那些日子里,他一边承受着冷战,一边为她规划好了整个暑假的文科预习路线?
"方成安,"她小声说,眼眶有点热,"你这个人……"
"嗯?"
"你这个人,"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文件袋的肩带里,声音闷闷的,"真的很讨厌。"
方成安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眼底的温柔像夏夜的月光,无声地流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铁盒,塞进她手里。
"暑假的,"他说,"一天一颗。吃完……我就回来了。"
黎清婉捧着那个铁盒,忽然就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像清晨的露。
"那你要记得,"她说,"每天打电话。不许忘。"
"不忘。"
"不许偷懒。"
"不偷。"
"那……"她犹豫了一下,声音轻得像羽毛,"高二开学,我们还能一起吃饭吗?"
方成安看着她,目光很深,像一口藏了九年月光的老井。他伸出手,悬在半空,指尖离她的发顶只有一寸,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怎么也落不下去。
"能,"他最终只是收回手,握紧成拳,声音低哑,"只要你问,我永远在。"
黎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把铁盒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像藏起一个全世界最甜的秘密。
窗外,蝉鸣声嘶力竭,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暑假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离别的惆怅,却又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前方,顾言舟把"观察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7月5日,晴。高一最后一天。班长给清婉整理了15份预习资料,从分科表交的那天就开始准备。此人悬着手,愣是没敢碰她一下,但给了整整一盒糖。暑假,班长回老家半个月,电话每晚八点。作为外甥,我宣布:这场为期九年的暗恋,即将进入高二新副本。期待值:爆表。"
他写完,抬头看向窗外。
夕阳把教室照得金黄,方成安和黎清婉并肩站在走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方成安的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风口,像过去九年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而某个少年的日记本上,在高一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她说我很讨厌。她笑了。暑假15天,每天8点,电话。糖管够。高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