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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日同游 200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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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2月14日,星期三,情人节。
F市第一中的开学日定在这一天,不知是教务处哪位老师的恶趣味。校门口的梧桐树还没抽芽,枝桠上挂着冰凌子,被早春的太阳一照,滴滴答答地化水,像谁在头顶撒了一把碎钻。
黎清婉拖着行李箱走进家属院时,顾言舟正蹲在楼梯口,手里捧着一个饭盒,狼吞虎咽地吃汤圆——那是大姨硬塞的,说正月十五没过,还算过年。
"清婉!"顾言舟抬头,嘴角还粘着黑芝麻,"你慢点,我刚在楼下看见方成安了,穿得像棵青松,手里拎着个袋子,在梧桐树下打转呢。"
黎清婉脚步一顿:"……打转?"
"反正就是来回走,"顾言舟比划着,"我估摸着是在等谁。你说这大冷天的,他不在五楼待着,跑楼下当路灯干嘛?"
黎清婉没接话,只是耳尖悄悄红了。她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顾言舟:"擦擦嘴。大姨让你带的腊肉呢?"
"在这儿呢,"顾言舟拍了拍脚边的编织袋,"二十斤,够咱们吃到清明。哎,你说班长等的是不是……"
"顾言舟。"
一个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
方成安站在三楼半的拐角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他手里确实拎着一个袋子,深蓝色的帆布材质,看起来沉甸甸的。
"班长!"顾言舟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满脸堆笑,"新年好!恭喜发财!红包……啊不,寒假作业借我对对答案?"
"没写?"方成安走上楼梯,目光掠过顾言舟,落在黎清婉脸上。
他顿了顿,声音比外面的风还轻:"……新年好。"
"新年好,"黎清婉弯起眼睛,"你在楼下……等人?"
"透气。"方成安面不改色,把手里那个深蓝色的袋子递过去,"你的。寒假作业答案,还有……新学期的预习笔记。"
黎清婉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她翻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笔记,每一本都用透明书皮包好了,封面上贴着标签:数学、英语、物理。最底下是一个铁盒,打开来,是满满一盒柠檬糖,每一颗的包装纸都平平整整,像被仔细挑选过。
"你……整个寒假都在整理这个?"黎清婉睁大眼。
"顺手。"方成安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无聊,没事做。"
顾言舟在旁边"啧"了一声,伸脖子往袋子里瞅:"班长,你这'顺手'顺得挺全啊。数学笔记八十页,英语笔记六十页,还有这糖……够吃三个月了吧?"
"吃你的汤圆。"方成安淡淡地说。
"汤圆早凉了,"顾言舟笑嘻嘻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班长,我的寒假作业……"
"明天早读前,放我桌上。"
"得嘞!"
黎清婉抱着那个袋子,指尖触到铁盒边缘,温温的,像是被他揣在怀里带下来的。她仰头看方成安,发现他的耳尖在楼道昏黄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谢谢,"她小声说,"糖……我慢慢吃。"
"嗯。"方成安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走到转角时,忽然停下脚步,"对了。"
"什么?"
"开学考,"他背对着她,声音从楼梯上方飘下来,"在周五。范围,笔记里标了重点。"
黎清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今晚就看。"
方成安没再说话,脚步声渐渐远去。顾言舟蹲在楼梯口,把最后一口汤圆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感叹:"班长这人,真是……"
"真是怎么了?"
"真是把'口是心非'四个字刻进DNA了,"顾言舟摇头晃脑,"明明在楼下冻了半小时,非说透气。明明整理了整整一个寒假,非说顺手。清婉,你说他累不累?"
黎清婉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没说话,只是嘴角弯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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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节后余生般的氛围。
五十个学生,四十个在狂补寒假作业,剩下十个在发呆,仿佛灵魂还留在年夜饭桌上。老张抱着一摞新书走进来,往讲台上一墩,那声响惊醒了半个班的瞌睡虫。
"都醒醒!寒假结束了!战场回来了!"老张的搪瓷杯往桌角一磕,"先宣布个事儿:座位不变,班委不变,一切照旧。另外,本周五开学考,考寒假作业内容,都给我收收心!"
底下哀嚎一片。
谷威从后排探出头,热血直爽的脸上写满了绝望:"老张!这才开学第一天!能不能给条活路?"
"活路是自己挣的,"老张面无表情,"谷威,你的寒假作业,我昨晚在办公室翻了翻,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画到月球去了,跟顾言舟一个毛病。"
"那叫艺术构思!"顾言舟举手,一脸真诚,"我和谷威,这是跨学科的审美共鸣。"
"共鸣个鬼,"老张用笔点了点他,"明天早读前,把正确答案抄十遍,放我桌上。"
"十遍?!"顾言舟哀嚎。
"二十遍?"
"十遍就十遍!"
教室里哄堂大笑。
黎清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方成安给的笔记。数学那本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是他的字迹:
"每日一题,下学期继续。今天开始,第19天。"
她愣了一下,随即从笔袋里拿出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方成安坐在她旁边,正在整理新发下来的课本。他余光瞥见那个笑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桌角。
"吃糖,"他说,"第一节是老张的课,提神。"
柠檬味的。
后排,顾言舟趴在桌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在草稿纸上写:"2月14日,晴。情人节开学,班长送笔记+整盒糖,并启动'每日一题'第二季。此人已把暗恋经营成了连续剧,还是日更。作为外甥,我深感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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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考像一场闪电战,周五来,周五去。
成绩出来,黎清婉年级第二,715分。方成安年级第一,735分,精准地高出20分。
老张在讲台上念排名时,黎清婉侧头看方成安。他正低头写着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仿佛那个"正好20分"的差距,真的只是巧合。
"方成安,"老张忽然点名,"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又省略了。这次省略得比期末考还过分,直接跳了关键推导。你说说,怎么回事?"
方成安站起来,声音平稳:"算急了。"
"你每次都算急?"老张眯起眼,"全市第一的脑子,开学考也能急?"
"能。"
老张拿他没办法,挥挥手让他坐下。黎清婉看着他试卷上那个突兀的红叉,忽然伸手,在桌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
方成安侧头。
"故意的?"她用口型问。
方成安看着她,目光很深,像一口藏了九年月光的老井。他没说话,只是从桌肚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不是故意。是……习惯。"
黎清婉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寒假前KTV里,他唱《同桌的你》时的侧脸。她低下头,在便签纸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推还给他。
方成安看着那个月亮,指尖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书包最深处。
他的耳尖,在早春的阳光里,红得像窗外的腊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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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转眼到了三月末。
F中的春游定在3月30日,周五,目的地是市郊的湿地公园。消息一出,重点班的气氛顿时活了过来,仿佛一潭死水被扔进了一颗石子。
"春游!春游!"汪莹在教室里蹦跶,马尾辫甩得像拨浪鼓,"我查了,湿地公园有樱花!有芦苇荡!还能划船!"
"划船?"谷威眼睛亮了,"我能当船长吗?"
"你当船夫都够呛,"谭明凯冷静地翻着地图册,"湿地公园水域面积占百分之四十七,平均水深一米二,你掉下去站得起来。"
"谭明凯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顾言舟转着笔,懒洋洋地插嘴:"我带了相机,这次官方认证的'风景摄影师'。班长,你带什么?"
方成安正在给黎清婉讲一道解析几何,闻言笔尖顿了顿:"……水。纸巾。"
"还有呢?"
"创可贴。风油精。晕车药。"
顾言舟挑了挑眉,冲黎清婉挤眼睛:"清婉,听见没?班长这是去春游,还是去开急救站?"
"你少说两句,"黎清婉红着脸,低头继续做题,左手无意识地抠着那块柠檬香橡皮。
方成安从桌肚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倒出一小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喝。别上火。"
顾言舟:"……我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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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0日,周五,天公作美。
F中的春游大巴像一条绿色的长龙,浩浩荡荡地驶出市区。高一(1)班的车上,谷威坐在最后一排,热血直爽地领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谷威!"汪莹捂着耳朵尖叫,"这是大巴,不是船!你划什么呢!"
"气氛!气氛懂不懂!"
黎清婉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微微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早春的柳树抽了新芽,远远望去像一团团淡绿的雾,风一吹,雾就散了,又聚起来。
她旁边坐着方成安。
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棵刚抽条的青竹。他坐在过道侧,肩膀微微倾向她这边,替她挡住了车厢里来回走动的人。
"晕不晕?"他问,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不晕,"黎清婉摇头,"就是有点闷。"
方成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
是一颗糖。柠檬味的,包装纸被他提前撕开了一小半,方便她剥开。
"含着,"他说,"防晕车。快到了。"
黎清婉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车厢里的闷气似乎真的散了一些。
她侧头看他,发现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保温杯、湿巾、创可贴,还有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薄外套。
"你带外套干嘛?"她问。
"备用。"
"给谁备用?"
方成安顿了顿,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谁冷,给谁。"
后排,顾言舟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双手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冲旁边的谷威做口型:"看见没,备用外套。"
谷威茫然:"什么外套?"
"你这辈子都懂不了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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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地公园比想象中大。
一进门就是铺天盖地的樱花,粉白色的,像云霞落在地上。女生们尖叫着冲过去拍照,汪莹拉着白姗和米莉,在樱花树下摆出各种姿势,活力十足。
"清婉!快来!"汪莹招手,"我给你拍一张!"
黎清婉笑着走过去,站在樱花树下。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咔嚓——"
顾言舟举着相机,从旁边杀出来:"这张好!班长,你要不要来一张?"
他说着,镜头对准了站在树下的黎清婉,和不远处正看着她的方成安。
方成安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拎着那个装有备用外套的袋子。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一个刚好能看到她的角度,像一棵守在原地的树。
"来嘛来嘛,"顾言舟起哄,"班长,站清婉旁边,我给你们拍张合照!"
"不用。"方成安说。
"别害羞啊!"
"不是害羞。"方成安面不改色,"是……逆光。她站的位置,逆光。"
他说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黎清婉身侧,却没有挨着她,而是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他微微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了侧面射来的阳光。
"这样,"他说,声音很轻,"不刺眼。"
顾言舟"咔嚓"按下快门,低头看着屏幕,满意地点头:"完美。班长,你这站位,专业啊。"
黎清婉侧头看方成安。阳光被他挡在身后,她的视野里只剩下他干净的侧脸,和眼底那片被樱花映得温柔的光。
"谢谢,"她小声说。
"嗯。"
他没看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头发上,有花瓣。"
黎清婉接过纸巾,却没立刻擦。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方成安,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糖、纸巾、湿巾、创可贴……"
"不多。"
"那还有多少?"
方成安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够你用到……夏天的。"
黎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用纸巾轻轻拂去肩头的花瓣,嘴角却弯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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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野餐时间。
湿地公园有一片开阔的草地,被柳树围着,像一块绿色的绒毯。各班分散占领地盘,高一(1)班的阵地在最靠近湖边的一棵大柳树下。
汪莹铺了块巨大的格子布,上面摆满了零食——薯片、果冻、火腿肠、面包,还有米莉妈妈做的寿司,白姗带的水果沙拉。
"班长,你带啥了?"谷威凑过来,一脸期待。
方成安把袋子放在格子布边缘,一样样往外拿:保温杯、湿巾、创可贴、风油精、晕车药、薄外套,最后是一个保温饭盒。
他打开饭盒,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糖醋排骨,还有一小盒米饭,米饭上撒着黑芝麻。
"哟,"顾言舟伸长了脖子,"班长,你这伙食,开小灶啊?"
"我妈做的,"方成安语气平淡,"做多了。分着吃。"
他说着,把饭盒往中间推了推,然后单独拿出一个小一点的保温盒,放在黎清婉面前。
"你的,"他说,"蜂蜜水炖雪梨。春天干燥,润喉。"
黎清婉愣愣地看着那个保温盒。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是方成安的字迹:"少糖。温的。"
"我的呢?"顾言舟凑过来,一脸委屈。
"排骨,"方成安指了指大饭盒,"自己夹。"
"差别待遇!赤裸裸的……"
"顾言舟,"黎清婉红着脸打断他,"吃你的排骨!"
众人笑作一团。
午餐在闹哄哄的气氛中进行。谷威和顾言舟为了最后一块排骨差点打起来,被谭明凯冷静地用筷子截住:"根据力学分析,你们同时发力,这块排骨会飞到湖里。建议平分。"
刘勇盘腿坐在格子布边缘,佛系地啃着面包,手里转着佛珠:"此食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刘勇,那是超市买的面包,"汪莹白他一眼,"不是天庭蟠桃。"
"殊途同归。"
黎清婉捧着那个保温盒,小口喝着蜂蜜水炖雪梨。甜润润的,带着一丝梨子的清香,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侧头看方成安,他正坐在她身侧,中间隔着那一拳的距离,低头吃着一碗清汤面——那是他从家里带的另一份,简单得可怜。
"你怎么只吃面?"黎清婉问。
"不爱吃排骨。"
"那你妈为什么做排骨?"
方成安顿了顿,移开目光:"……她做多了。"
黎清婉将信将疑。她没注意到,方母此刻正在家里,对着空荡荡的餐桌纳闷:"奇怪,我明明只做了面条,那盒排骨和雪梨……是谁带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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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湿地公园的芦苇荡是出了名的,大片大片的芦苇,比人还高,风一吹,苇絮像雪一样飞。黎清婉沿着木栈道往芦苇荡深处走,汪莹和白姗跟在后面,三个女生小声说着悄悄话。
"清婉,"汪莹挤眉弄眼,"你发现没,班长今天一直跟着你。"
"有吗?"黎清婉低头踢着栈道上的木板。
"怎么没有!"汪莹掰着手指头数,"你拍照,他给你挡光;你喝水,他递纸巾;你走累了,他就在旁边站着,随时准备扶……啊不,随时准备递水。这还不是跟着你?"
"就是啊,"白姗温柔地笑了笑,"清婉,班长对你,真的不一样。"
黎清婉的脸红了:"你们别瞎说……他就是……就是比较细心。"
"他对我们可没这么细心,"汪莹撇嘴,"上次我摔了一跤,班长就站在旁边,说了一句'小心',然后递给我一张湿巾。你呢?你上次只是被芦苇叶子划了一下,他恨不得把整包创可贴都贴你手上。"
"我哪有被划……"
"就有!在湖边!"
黎清婉愣住了。她想起下午在湖边,她确实被芦苇叶子蹭了一下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她都没在意,方成安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递给她一张创可贴,还有一小瓶碘伏。
"消毒,"他当时说,"别感染。"
她以为他只是随身带着,原来……他一直看着吗?
"清婉!"
一个声音从芦苇荡那头传来。
方成安站在木栈道的尽头,手里拎着那件备用外套,朝她招了招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浅蓝色的外套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即将起飞的白鸟。
"风大了,"他说,声音隔着芦苇荡飘过来,"穿上。别着凉。"
黎清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早春的芦苇荡好像太大了,大得让她找不到出口,却又好像太小了,小到她一眼就能看见尽头的那个人。
她走过去,接过外套。外套是浅灰色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袖口还缝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F中"两个字,是他的校服外套。
"这不是你的校服吗?"她问。
"不是,"方成安面不改色,"……新的。买大了。"
"买大了给我穿?"
"嗯。你穿……合适。"
黎清婉低头看着那件外套,忽然想起什么——这尺寸,这袖口的长度,和她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一模一样。她穿上,大小刚好,袖子长了一点点,刚好盖住她半只手。
和秋游时那件备用外套,一模一样。
"方成安,"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像芦苇絮,"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方成安看着她,目光很深,像一口藏了九年月光的老井。风把芦苇絮吹得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春天,"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湖面,"风大。容易感冒。"
黎清婉:"……"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子里,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这人,永远是这样,问东答西,顾左右而言他,但每一件外套,每一颗糖,每一杯温水,都精准地落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谢谢,"她小声说,"很暖和。"
"嗯。"
他没看她,只是转过身,和她并肩往回撤。风从湖面吹过来,他走在她身侧,微微偏了偏肩膀,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芦苇荡里,顾言舟蹲在深处,举着相机,把这一幕框进镜头。他按下快门,低头看着屏幕里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班长,"他自言自语,"这次我可没偷拍,我拍的是芦苇。你俩……只是刚好在芦苇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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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大巴上,黎清婉睡着了。
她靠在车窗上,头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外套从她肩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米白色的毛衣。
方成安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点一点晃动的脑袋,手指动了动,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回她肩上。
他没有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那太越界了。他只是坐得笔直,肩膀微微倾向她这边,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她和车厢里的喧闹隔开。
车子一个急刹,黎清婉往前倾了一下。方成安迅速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挡在她前面的座椅靠背上,形成一个缓冲。她的额头轻轻撞在他的手背上,触感温热,像撞在了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石头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到了?"
"没有,"方成安收回手,声音很轻,"继续睡。"
"哦……"
她又闭上了眼,头重新靠回车窗,嘴角弯着,像在做一个好梦。
方成安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然后重新坐直,目视前方。他的耳尖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后排,顾言舟把相机护在怀里,在"观察日记"上写:
"3月30日,晴。春游,班长全程'偶遇'清婉,递外套、递糖、挡光、挡风。急刹车时,伸手挡座椅,没碰她,但手背被她额头撞了一下。此人克制力已臻化境,吾辈楷模。作为外甥,我决定……期中考试后再助攻。"
他写完,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夕阳把湿地公园的芦苇荡染成金红色,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油画。而某个少年的相机里,多了一百多张照片,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站在风景里,或笑,或低头,或仰头看着樱花。
那是他整个春天,最珍贵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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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楼下,大巴解散。
黎清婉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方成安:"谢谢,还你。"
方成安接过,却没有立刻放进包里。他抱着那件外套,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目光落在她脸上:"……到了,打电话。报平安。"
"好。"
"糖,"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塞回她手里,"吃完了……我还有。"
黎清婉捧着铁盒,忽然笑了:"方成安,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不会。"
"为什么?"
方成安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落进深潭的星子。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你本来就好。不是惯的。"
黎清婉愣住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早春的风好像太大了,吹得她眼眶发酸。她低下头,从铁盒里拿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吗?"他问。
"甜。"她抬起头,冲他弯了弯眼睛,"方成安,下次春游……你还来吗?"
方成安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藏了整整九年的春光。
"来。"他说。
"真的?"
"真的。"
他说完,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柠檬味的,酸里带着甜,像她笑起来的味道。
"你想去,"他说,声音轻得像芦苇絮落地,"我就去。"
黎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含着那颗糖,转身往三单元走,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回头。方成安还站在原地,抱着那件外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守在原地的树。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点了点头,把外套披回肩上,转身往五单元走。
顾言舟蹲在楼梯间,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抬头看向黎清婉,忽然说:"清婉,班长这人,挺好的。"
"嗯,"黎清婉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是挺好的。"
"就是……"顾言舟顿了顿,"太能憋了。"
"憋什么?"
"憋……"顾言舟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她揉他那样,"憋一颗糖,憋了九年。"
黎清婉愣在原地。
她看着顾言舟晃上楼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的包装纸,忽然觉得,这早春的家属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阻挡地,破土而出。
而某个少年的日记本上,在2001年3月30日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她说下次春游我还来吗。我说来。她说我把她惯坏了,我说她本来就好。撒谎了。是她好,我才想惯。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