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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乡野藏镜 200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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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月20日,腊月的F市像被泡在一坛陈年老酒里,空气里弥漫着腊肉、腌菜和鞭炮屑混合的醇厚气味。家属院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上挂着冰凌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银。
黎家在三楼,今天格外热闹。厨房里油烟机嗡嗡作响,黎母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奋战,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泡;客厅里方母端来一瓷坛自家腌的腊肉,油亮亮的,切成薄薄一片,码在青花瓷盘里,像一圈圈琥珀色的年轮。
"老方,你少喝点!"方母拍了一下方父的手背,"一会儿还要开车,清婉爸陪你喝茶就行了。"
"最后一杯,"方父举着玻璃杯,满脸红光,"我跟老黎当年在部队,零下二十度站岗,全靠这口白的暖身子。现在日子好了,喝一点,忆苦思甜嘛!"
黎父笑着给他续上:"忆苦思甜可以,别忆到桌子底下去。上次你喝多了,抱着我家那棵梧桐树喊'老班长',全家属院都听见了。"
"有这事?"方父瞪眼。
"有,"黎母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笑得眼角起纹,"清婉第二天上学还问我,方叔叔是不是在跟树谈心。"
客厅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黎清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盘凉拌木耳,耳朵尖被热气蒸得泛红。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扎着,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柔软许多。
"方叔叔,爸,菜齐了,上桌吧。"
"哎,好!"方父乐呵呵地起身,目光落在黎清婉身上,像在看自家闺女,"清婉真是越长越水灵了,随她妈。老黎,你这闺女养得好,以后谁娶回家,祖坟冒青烟。"
"那是,"黎母得意地擦了擦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向门口,"不过也得看缘分,强求不来,顺其自然最好。"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黎清婉去开门,方成安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他身后是方母,正笑着往里走。
"成安来了,快进来,"黎母热情地招呼,"就等你了。清婉,帮成安拿拖鞋,紫色的那双,新的。"
"不用,"方成安弯腰自己换鞋,声音平稳,"我自己来。"
他换好鞋,直起身,目光在黎清婉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落在她手里的托盘上:"我端。"
"不用,不烫……"
方成安已经伸手,把托盘接了过去。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微凉,带着室外寒气的清冽。他端着托盘往餐桌走,背影挺拔,像一棵移动的小白杨。
顾言舟从客房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哟,方大学霸来了?正好正好,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就等您这股东风开席呢!"
"言舟,"黎母嗔怪地瞪他,"没规矩,叫哥哥。"
"什么哥哥,"顾言舟笑嘻嘻地凑到餐桌前,一屁股坐下,"按辈分,方成安得叫我……啊不,我叫他什么来着?各论各的,叫班长最亲切。"
"就你嘴贫,"黎母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堵不住你的嘴。"
"堵得住,"顾言舟咬了一大口肉,含混不清地说,"用肉堵,效果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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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正好八个人,圆圆满满。
方父和黎父坐在两头,中间是四位"家属"。黎清婉坐在母亲旁边,方成安被安排在黎清婉身侧——方母安排的,理由很充分:"成安坐这儿,方便给清婉夹菜,她够不着那盘腊肉。"
方成安没说话,只是坐下来时,把黎清婉手边那杯凉了的茶,不动声色地换成了温热的。
"成安最近又长高了吧?"方母笑着打量儿子,又看看黎清婉,"比清婉高出一个头了。小时候你们俩站一起,才差半个头呢。"
"男孩子发育晚,后来居上,"黎母给方成安舀了一碗汤,"成安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沉稳。不像我们家言舟,整天没个正形。"
"姨婆,"顾言舟从碗里抬起头,一脸委屈,"我哪儿没正形了?我这不是在活跃家庭气氛嘛。再说了,班长沉稳,我活泼,这叫互补,重点班需要多元发展。"
"你发展得挺多元,"黎父笑着抿了口酒,"期末考年级第八,比期中进步了十名。这我得谢谢你成安哥,听说你经常借人家笔记?"
"不是借,"顾言舟正色道,"是瞻仰。班长的笔记,那堪称印刷体,我每看一次,灵魂就得到一次净化。"
方成安正在给黎清婉盛汤,闻言手没抖,只是淡淡地瞥了顾言舟一眼:"笔记,明天还我。"
"别啊班长,"顾言舟哀嚎,"我还没净化完呢!"
满桌人都笑了。
黎清婉低头喝着汤,嘴角弯着。她感觉到方成安坐在她身侧,肩膀微微倾向她这边,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她和餐桌上的喧闹隔开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空间。他每次夹菜,筷子都会若有似无地掠过她面前的盘子,如果她多看了哪道菜一眼,那道菜很快就会出现在她碗里。
"清婉,"方母忽然开口,目光温柔,"听说你期末考年级第二?真厉害,比你方叔叔当年强多了。成安也就是运气好,才比你多几分,你们俩啊,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对对对,"黎母笑着接话,"互相学习。清婉文科好,成安理科强,正好互补。以后啊……"
她说了一半,忽然顿住,和方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惊讶,只有一种"看破不说破"的了然。两位母亲相视一笑,同时低下头去喝茶,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以后什么?"顾言舟敏锐地捕捉到气氛,眨巴着眼睛问。
"以后吃饭,"黎父给他碗里塞了块红烧肉,"堵不住你的嘴就用肉堵。"
顾言舟:"……"
他低头扒饭,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方成安和黎清婉之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两位母亲,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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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大人们移步客厅喝茶,聊起了过年的安排。
"我们后天回乡下,"黎母剥着橘子,"大姨打了好几次电话,说想清婉了,也想言舟。老人家年纪大了,过年就图个团圆。"
"应该的,"方母点头,"大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黎母笑着,"就是念叨清婉小时候在乡下的事,说那孩子嘴甜,会哄人。现在长大了,反而文静了。"
黎清婉坐在阳台门边的小凳子上,正帮母亲剥橘子。听到这话,手指顿了顿,耳尖微微红了。
方成安站在她身侧,背靠着门框,目光落在窗外。家属院的梧桐树上积了雪,一只灰喜鹊站在枝头,抖了抖羽毛。
"乡下冷,"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客厅里的闲聊,"多带件厚外套。"
黎清婉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乡下冷?"
"……猜的。"
"你猜得挺准,"顾言舟凑过来,嘴里叼着一瓣橘子,"大姨家那院子,风呼呼地灌,晚上能听见狼嚎。"
"哪有狼,"黎清婉白他一眼,"是隔壁张大爷家的狗。"
"反正差不多,"顾言舟耸耸肩,"清婉,你这次回去,可得把你那羽绒服带上,就那件白色的,充绒量高的。别臭美,冻感冒了,某些人……啊不,大姨该心疼了。"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方成安一眼。
方成安没看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黎清婉剥橘子的手边。
是一颗糖。柠檬味的,包装纸在冬日的天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路上吃,"他说,"防晕车。"
黎清婉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仰头看他,发现他的耳尖在阳台的冷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客厅里的两位母亲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低下头去,抿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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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2日,腊月底。
黎家收拾行李,准备回乡下。顾言舟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塞满了零食和充电宝,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活像要去远征。
"言舟,你少带点,"黎母头疼地扶额,"我们是回去过年,不是去露营。"
"姨婆,这叫有备无患,"顾言舟拍了拍包,"乡下小卖部少,我得保证自己的精神食粮。"
黎清婉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厚羽绒服,帽子边上有一圈毛茸茸的领子,衬得她脸更小,眼睛更亮。她站在楼梯口,往五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家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着,看不出有没有人。
"看什么呢?"顾言舟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瞅,"哦——找班长呢?"
"我没找,"黎清婉立刻低头,"我看天气。"
"天气在天上,不在五楼,"顾言舟笑嘻嘻地,"不过班长确实应该来送送,毕竟……"
他话没说完,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
方成安从三楼半的拐角处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晕车药和暖宝宝。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很静的眼睛。
"阿姨,"他先向黎母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黎清婉,"给。"
黎母笑着接过塑料袋:"哎哟,成安你想得真周到。清婉,快谢谢人家。"
"谢谢……"黎清婉小声说。
方成安"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她脚边的行李箱上。他弯腰,自然地接过行李箱的拉杆:"我送你们到车站。"
"不用不用,"黎母摆手,"你爸不是今天单位有事吗?你忙你的。"
"送完再回去,"方成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顺路。"
黎母和顾言舟对视一眼,同时挑了挑眉,没再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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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门口,黎父已经叫好了出租车。
黎母和黎父先上了车,顾言舟把巨大的登山包塞进后备箱,然后一个箭步钻进了副驾驶,嘴里喊着:"我晕车,我坐前面!"
车里只剩下后排一个位置,和车门外站着的黎清婉和方成安。
寒风卷着细雪,吹得黎清婉的帽檐直颤。方成安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风口。他手里还拉着她的行李箱,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到了……打电话,"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到村里,报个平安。"
"好。"
"多穿,别着凉。"
"好。"
"糖,"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塞进她羽绒服的侧袋里,"每天一颗。吃完了……我这里有。"
黎清婉摸着那个温热的铁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抬起头,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和那双在深冬里依然很静的眼睛。
"方成安,"她小声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乡下?"
方成安愣住了。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那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几乎要溢出来,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透出底下汹涌的、滚烫的暗流。
但他只是垂下眼,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不了。"
"为什么?"
"家里……有事。"他说,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过年,要陪爸妈。"
黎清婉"哦"了一声,低下头,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方成安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替她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门框上,像怕她碰头。她钻进车里,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他。
他站在车外,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盐。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极轻、极浅的笑,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走吧,"他说,"到了,打电话。"
车子缓缓启动。
黎清婉趴在车窗上,看着他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家属院的拐角吞没。她摸了摸羽绒服侧袋里那个温热的铁盒,里面装满了柠檬糖,每一颗都被他的体温焐得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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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上省道,顾言舟在前排哼着跑调的歌,黎父黎母在聊天。
黎清婉低头玩着那颗糖的铁盒,忽然听见前排顾言舟"咦"了一声。
"清婉,"顾言舟转过头,手里举着一个黑色的东西,"这是什么?从哪儿冒出来的?"
黎清婉定睛一看,是一个数码相机。黑色的,方方正正,看起来挺新。
"不是我的,"她茫然,"哪儿来的?"
"就刚才,我拿零食,在包里摸到的,"顾言舟翻来覆去地看,"哟,还是索尼的,挺高级啊。这……"
他话音未落,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来自方成安,只有两个字:
"拿着。"
顾言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在座椅上弹了一下,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狡黠至极的笑。
"清婉,"他转过身,把手机屏幕给她看,"班长发的。"
黎清婉看着那两个字,愣住了:"他……他什么时候放的?"
"就刚才,放行李的时候,"顾言舟嘿嘿直乐,"趁你不注意,塞我零食包里了。高,实在是高。"
"他为什么给你相机?"
"这还不明白?"顾言舟把相机举到眼前,对着黎清婉"咔嚓"拍了一张,"班长说了,让我多拍乡下风景。这风景嘛……"
他看着相机屏幕里黎清婉茫然的脸,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可不就是眼前这道最美的风景吗?"
黎清婉的脸瞬间红透:"顾言舟!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顾言舟挑眉,低头给方成安回短信,手指飞快:"班长,任务收到。保证完成任务,专拍'好风景',一张废片都没有。"
短信秒回,只有一个字:"嗯。"
顾言舟看着那个"嗯",乐不可支,转头对黎清婉说:"清婉,这次回去,你可得配合我。班长远程监控呢,咱不能让他失望。"
"配合什么?"
"配合……当我的比例尺啊,"顾言舟一脸正经,"我练习摄影构图,需要参照物。你就往风景里一站,我咔嚓一拍,两全其美。"
黎清婉:"……"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羽绒服的领子里,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省道,覆盖了田野,覆盖了通往乡下的每一条小路。而那个黑色的数码相机,被顾言舟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镜头盖打开,随时准备记录某道"最美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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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家在F市下辖的青山村,是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灰瓦白墙,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脚下。大姨家的院子最大,门口种着一棵老柿子树,冬天叶子落尽了,枝桠上挂着几个风干的红柿子,像小灯笼。
黎清婉幼时在这里留守过几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她踩着积雪走进院子,大姨早就等在门口,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哎哟我的清婉!长高了,长俊了!"
"大姨,"黎清婉笑着回抱,"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着呢!"大姨笑得满脸褶子,转头看见顾言舟,又一把搂过去,"言舟也来啦!我的乖孙!快进屋,灶上炖着红薯呢!"
顾言舟被搂得喘不过气,含混不清地喊:"奶奶……轻点……我相机要压坏了……"
"什么相机?"大姨松开他,"哟,这黑疙瘩是啥?"
"高科技,"顾言舟得意洋洋地举起相机,"记录美好生活用的。奶奶,一会儿我给您拍一张,保准比年画还好看!"
"就你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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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日子慢得像老牛拉车,却也踏实。
黎清婉换上了大姨做的棉拖鞋,在院子里帮大姨晒腊肉、串辣椒,或者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捧着一杯热茶,看远处的山。山被雪覆盖着,像一幅水墨画,偶尔有鸟雀从林间飞起,扑棱棱地掠过灰白的天空。
顾言舟像个跟屁虫,举着相机到处晃。
"清婉,站那儿别动!"他站在院门口,镜头对准黎清婉,"那棵老柿子树做背景,你往左边挪半步,对,逆光,完美!"
黎清婉正帮大姨整理晒干的萝卜干,闻言无奈地抬头:"顾言舟,你拍树还是拍我?"
"拍树,"顾言舟一脸真诚,"你正好在树旁边,顺便入镜。这叫人文与自然和谐共生。"
"你少来。"
"真的!你信我!"
"咔嚓——"
黎清婉低头整理萝卜干的侧影,被定格在镜头里。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棂漏进来,在她发梢镀了一层金边,睫毛低垂,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温柔得像一幅旧年画。
顾言舟看着屏幕,满意地点头:"这张好,绝对能卖……啊不,绝对能获奖。"
他又追着拍了好几天。
黎清婉在灶台前帮大姨烧火,火光映得她脸颊通红,顾言舟蹲在门槛上"咔嚓";黎清婉在院子里扫雪,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顾言舟趴在窗台上"咔嚓";黎清婉坐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本《宋词选》,脚边是一只晒太阳的老黄狗,顾言舟躲在稻草堆后面"咔嚓"。
"顾言舟,"某天午后,黎清婉终于忍不住了,把书一合,"你到底拍了多少张?"
"没多少,"顾言舟低头翻着相机屏幕,"也就……一百来张吧。"
"一百来张?!"
"内存大,"顾言舟笑嘻嘻地,"班长说了,让我多拍'风景'。这乡下的风景太美了,我忍不住啊。"
黎清婉瞪着他,忽然伸手去抢相机:"给我看看!"
"不行不行,"顾言舟灵活地躲开,"艺术创作者的底片,不能随便示人。等我回去修一修,洗出来给你看。"
"你肯定有鬼!"
"我哪有鬼,"顾言舟把相机护在怀里,一脸委屈,"我这是在完成班长交代的任务。你要是不配合,我就……我就告诉班长,说你在乡下天天想他!"
"顾言舟!"
黎清婉抓起一把雪砸过去,顾言舟狼狈地躲开,相机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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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村子里热闹得像一锅沸水。
大姨家杀了年猪,炖了满满一大锅萝卜猪肉,院子里架起了篝火,邻居们来来往往,拜年声、笑声、鞭炮声混成一片。黎清婉穿着大姨给她新做的红棉袄,站在院子里,帮大姨贴春联。
"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她踮着脚,往门框上抹浆糊,"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大姨,横批呢?"
"在这儿呢,"大姨举着"万象更新"四个大字,"清婉,你站远点,我看看正不正。"
黎清婉往后退了几步,仰着头看。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红棉袄被镀了一层金边,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咔嚓——"
顾言舟躲在柿子树后面,抓住了这个瞬间。
"言舟!"黎清婉回头,"你又拍!"
"这次真拍的是树!"顾言舟从树后探出头,一脸真诚,"你刚好站在树前面,我没办法嘛!"
"你……"
"放烟花啦——"隔壁小孩一声喊,打断了黎清婉的追责。
夜幕降临,村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鞭炮声。大姨家院子里也摆上了烟花,顾言舟自告奋勇去点火,黎清婉站在廊檐下,仰头看着天。
"嗖——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雨洒下来,照亮了整个院子。黎清婉仰着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嘴角弯着,红彤彤的脸颊被烟花的光映得明明灭灭。
顾言舟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天,而是举着相机,对准了她的侧脸。
"咔嚓。"
快门声淹没在鞭炮声里。
他低头看着屏幕,屏幕里的黎清婉仰着头,睫毛上落着细碎的光,温柔得像一场梦。他在心里对方成安说:班长,这张你要是不要,我就自己留着当壁纸了。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照亮了乡下的夜空,也照亮了某个少年藏在镜头里的、无声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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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五,黎家返程。
顾言舟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怀里紧紧抱着相机,像抱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黎清婉拖着行李箱,在大姨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踏上了回F市的车。
"言舟,"黎母在车里问,"你那相机里到底拍了啥?这几天神神秘秘的。"
"风景,"顾言舟一脸高深莫测,"绝美的风景。等回去洗出来,给您看。"
"给我看看不行?"
"不行,"顾言舟护紧相机,"底片珍贵,得先给……啊不,得先筛选一下。"
黎清婉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忽然想起临走前大姨说的话。
"清婉啊,你在城里那个同学,就是总给你糖的那个,怎么没一起来?大姨还想见见呢。"
她当时愣了一下:"大姨,你怎么知道……"
"言舟说的呀,"大姨笑着,"那孩子天天举着相机拍你,嘴里念叨'这张班长肯定喜欢'、'这张角度好,回去交差'。清婉,那孩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黎清婉把脸埋进围巾里,没说话,心跳却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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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楼下,方成安在等。
他站在梧桐树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肩头落着几片细雪,像等了很久。看见出租车驶来,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不急,却透着一种藏不住的迫切。
车停了。
黎清婉先下来,方成安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脸上,上下扫了一圈,确认她没瘦,没冻着,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路上……顺利吗?"
"顺利,"黎清婉仰头看他,"你怎么在楼下?不冷吗?"
"不冷。"
"等了多久?"
"……刚到。"
顾言舟从副驾驶钻出来,怀里抱着相机,冲方成安挤眉弄眼:"班长!任务圆满完成!'风景'拍了不少,张张精品!"
方成安的目光落在相机上,耳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去接相机,而是先接过了黎清婉手里的行李箱:"先上楼。外面冷。"
"相机呢?"顾言舟晃了晃手里的黑疙瘩。
"……晚上来拿。"
"得嘞!"
黎父黎母搬着年货上楼,黎清婉走在最后。她经过方成安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他:"方成安,我大姨问你……你怎么没去乡下。"
方成安拉着行李箱的手紧了紧。
"家里有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下次……下次去。"
"下次是什么时候?"
"……你想让我去的时候!"
黎清婉愣住了。
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寒冬的风好像太大了,吹得她眼眶发酸。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了一半的铁盒,递还给他:"糖……快吃完了。"
方成安接过铁盒,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微凉。他打开盒子,里面只剩下三颗糖,每一颗的包装纸都被抚平过,像被珍惜地保存着。
他看着那三颗糖,嘴角弯了弯:"……吃得慢。"
"舍不得吃。"黎清婉小声说。
方成安猛地抬头看她。
她正低着头,耳尖红得像窗外的腊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穗子。他没说话,只是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另一个铁盒,塞回她手里。
满的。柠檬糖,整整齐齐码着,像一盒被精心收藏的月光。
"慢慢吃,"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吃完了……我还有。"
黎清婉捧着那个铁盒,忽然就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盛着一汪泉水,在冬日的天光里闪闪发亮。
"好,"她说,"那下次……一起去乡下。我大姨想见你。"
方成安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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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顾言舟抱着相机,鬼鬼祟祟地溜进五单元。
方成安开门时,已经换好了家居服,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过澡。他侧了侧身,让顾言舟进来,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相机。
"班长,"顾言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相机往茶几上一放,"货在这儿,验验?"
方成安没说话,只是坐下来,拿起相机,按下了回放键。
第一张,是乡下院子的雪景,老柿子树在风雪中挺立,构图工整。
第二张,是田埂上的枯草,远处是连绵的山,色调苍凉。
第三张——
黎清婉坐在门槛上,捧着一杯热茶,侧脸被灶火映得通红,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
方成安的手指顿住了。
他一张一张地翻。
第四张,她帮大姨晒腊肉,踮着脚,马尾辫垂在肩上,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毛茸茸的。
第五张,她在院子里扫雪,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沾着雪花。
第六张,她坐在田埂上,老黄狗趴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书,嘴角弯着。
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
全是她。
一百多张,几乎没有重复的角度。她笑着的,她发呆的,她皱眉的,她仰着头看烟花的。每一张都被顾言舟拍得极好,光线柔和,构图讲究,像一本被精心编排的画册。
方成安翻到最后一张。
是除夕夜,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她仰着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红棉袄被光照得明明灭灭,温柔得像一场梦。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顾言舟都坐不住了,凑过来问:"怎么样?'风景'不错吧?我这张构图,叫'人间烟火,天上星河',专门为你……啊不,专门为艺术创作的。"
方成安没说话。
他只是把相机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顾言舟面前。
是一颗糖。柠檬味的。
"……报酬。"他说,声音有些哑。
顾言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剥开糖塞进嘴里:"班长,你这报酬太甜了!下次有这种'采风'任务,还叫我啊!我随叫随到!"
方成安没接话。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相机屏幕里的那张照片。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落进深潭的星子,底下藏着一汪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月光。
窗外,雪还在下。三楼的灯亮了,五楼的灯也亮了,两扇窗户在夜色中遥遥相望。而某个少年的硬盘里,多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里面存着一百三十七张照片,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
那是他整个寒假,最珍贵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