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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歌如梦 200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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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月17日,周三。
F市第一中学的期末考像一场预谋已久的暴风雪,在腊月里最冷的日子席卷而来。高一(1)班的教室被清空了,课桌反向排列,桌肚朝前,像一排排沉默的盾。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窜动的声响,偶尔有巡考老师皮鞋踩过地砖,"咔哒、咔哒",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黎清婉坐在靠窗的第三排——不是她平时的座位,是随机排布的考场座位。她捏着准考证,指尖被冻得发白。窗外飘着细雪,梧桐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谁撒了一把碎盐。
"别抖。"
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很轻,像羽毛落在耳廓。
黎清婉回头,方成安坐在她左后方两排的位置,正低头整理笔袋。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肩线笔直。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极轻地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手冷,搓一搓。"
黎清婉把手缩进袖口,搓了搓,果然暖和了些。
她还想说什么,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金属探测仪在门框上磕出清脆的响:"所有人,把与考试无关的物品放到讲台上来。手机、传呼机、电子表,一经发现,按作弊处理。"
黎清婉转回去,把书包放到地上。她没注意到,方成安在放下笔袋时,从里面抽出了什么,悄悄塞进了外套内袋。
第一门是语文。
试卷发下来,黎清婉先扫了一眼作文题:《以"守望"为话题》。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下意识想回头看他,又硬生生忍住。
"考试开始。"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黎清婉写到作文时,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个画面——家属院的梧桐树下,一个穿白色校服的少年,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等她回家。
她摇了摇头,把这画面压进心底,低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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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8日,周四,最后一门数学。
这是黎清婉最紧张的一门。她握着方成安给的"每日一题"第十八张——昨天放学时他塞给她的,上面是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三种解法,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A4纸,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月亮,这次没有被划掉。
"最后检查一遍,"老张在考场外做最后的叮嘱,"准考证、2B铅笔、橡皮、直尺。别丢三落四!"
黎清婉翻了翻笔袋,脸色突然变了。
她的橡皮不见了。
那块柠檬香的、被她抠得坑坑洼洼的橡皮,那块方成安开学第一天给她的橡皮,不见了。她明明昨晚放进了笔袋,此刻却怎么也找不到。
她急得额头冒汗,左手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同学,"监考老师走过来,"怎么了?"
"老师,我……"黎清婉声音发颤,"我的橡皮……"
"谁有多余的橡皮?"
考场里一片寂静。期末考,谁都是精简装备,多一块橡皮都没有。
就在这时,斜后方传来椅子轻响。
方成安站了起来。他走到讲台前,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块橡皮——崭新的,白色,带着淡淡的柠檬香,和开学那天他给的那块一模一样。
"老师,"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天气,"我的。借给她。"
监考老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们认识?"
"同班同学。"
"那也不行,考试期间不能传递物品。你放讲台上,她自己来拿。"
方成安把橡皮放在讲台边缘,转身走回座位。经过黎清婉身边时,他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像雪花落地:"别慌。你做过。"
黎清婉抬头看他。
他垂着眼,没看她,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裤缝——三下短,一下长,像某种暗号。
黎清婉忽然就静了下来。
她想起这十八天来,每一道"每日一题",每一次他敲桌面的提醒,每一颗放在她桌角的柠檬糖。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拿起那块橡皮,低声说:"谢谢。"
"考试开始。"
数学试卷发下来,黎清婉翻到最后一道大题——解析几何,函数与几何综合。她看着那道题的图形,忽然愣住。
辅助线的画法,和方成安昨天给她讲的那道"每日一题",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数字变了,核心思路却如出一辙。
她握紧那块柠檬香的橡皮,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他"押中了题"——他从不做这种事,他只是用十八天的时间,把一种思维方式,一点一点刻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低下头,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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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9日,周五,成绩公布。
老张抱着排名表走进教室时,窗外还在飘雪。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蒸得人昏昏欲睡,但五十双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考完试的松弛感,在看见排名表的瞬间,变成了另一种紧绷。
"这次期末考,"老张清了清嗓子,"咱们班平均分年级第一,个人成绩,我念一下前两名。"
教室里鸦雀无声。
"第二名,黎清婉。总分715,语文136,数学142,英语148,理化289。年级第二,比上次进步7分。"
黎清婉愣住了。数学142,最后一道大题,满分。
"第一名,"老张笑了笑,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方成安,735分。年级第一,比第二名……正好高20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黎清婉侧头看他。方成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数学试卷,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他的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答案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红叉,扣了8分,批注是"关键步骤省略"。
她盯着那个红叉看了很久。
那道题,她做对了,步骤完整。而方成安,那个步骤从不会省略的方成安,那个"每日一题"写得比标准答案还详细的方成安,居然"省略"了关键步骤。
"方成安,"老张用笔敲了敲讲台,"你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回事?平时你的步骤比教科书还工整,期末考给我掉链子?"
方成安站起身,声音平稳:"算急了,跳了步骤。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老张气笑了,"全市第三的脑子,能急到跳步骤?"
"能。"
老张拿他没办法,挥挥手让他坐下,转而开始讲评试卷。
方成安坐下来,把试卷折好,塞进抽屉。黎清婉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方成安,你那道题……是不是故意的?"
方成安侧头看她。台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落进深潭的星子。他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故意,"他说,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是……习惯。"
"什么习惯?"
"习惯,"他收回目光,看向黑板,"让你赢一点。"
黎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攥紧了那块柠檬香的橡皮,忽然想起考前他放在讲台上的那块——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知道她可能会丢,知道她可能会慌,所以多带了一块,藏在最贴身的外套内袋里。
"那下次,"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别让了。"
"好。"
"真的?"
"真的。"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她嘴里:"但糖,还让。"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黎清婉含着糖,抬头看他。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耳尖却红得像窗外的腊梅。
后排,顾言舟在"观察日记"上奋笔疾书:"1月19日,雪。期末考,方成安数学大题'省略步骤',精准控分20分。清婉发现,质问,方成安答'习惯让你赢一点'。作为外甥,我宣布:此人已病入膏肓,但……我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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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试的当天下午,众人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鸟,叽叽喳喳地商量着去哪儿撒野。
"看电影!"汪莹第一个举手。
"俗,"顾言舟瘫在椅子上,"期末考完看电影,跟过年吃饺子一样没创意。"
"那你说干嘛?"谷威把篮球拍得砰砰响,"打球?我手痒了!"
"大冬天的打什么球,"顾言舟翻了个白眼,"去KTV。我姨婆……啊不,我妈给了我几张券,'金嗓子'包厢,下午场,四个小时,免费。"
"KTV?"汪莹眼睛亮了,"我能唱歌吗?"
"你能把房顶的灰震下来,"顾言舟笑嘻嘻地,"不过我喜欢。去不去?"
"去!"众人齐声。
黎清婉侧头看方成安:"你去吗?"
方成安正在把期末考的试卷按科目整理好,闻言笔尖顿了顿:"你们去,我就去。"
"那就是去,"黎清婉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走吧,我想听你唱歌。"
方成安猛地抬头看她。
黎清婉说完就后悔了,耳尖瞬间红透,慌忙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大家都唱,你也得唱一首,公平……"
"好。"方成安说。
"啊?"
"我唱。"他移开目光,耳尖红得能滴血,声音却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想听,我就唱。"
黎清婉愣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顾言舟在后方吹了声口哨,被谷威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嘘!气氛!懂不懂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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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嗓子"KTV在市区最繁华的地段,招牌闪得像个迪厅。
下午场的包厢不大,但够九个人折腾。谷威一进门就扑向点歌台,热血直爽地拍桌子:"我先来!刘德华的《忘情水》!"
"你那是水还是海啸啊,"顾言舟瘫在沙发上,"我求你放过刘德华。"
音乐响起,谷威抓着麦,开始了他撕心裂肺的演唱。他的嗓音像砂纸磨铁锅,每一个转音都踩在生死线上,偏偏他还投入得很,闭眼,握拳,身体前倾,唱到高音处,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
汪莹捂着耳朵尖叫:"谷威!你这不是忘情水!是断肠散!"
白姗温柔地笑着,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米莉细声细气地递过来一包纸巾:"给,擦擦汗。"
"谢谢,"白姗接过,"我是给谷威准备的,他唱完肯定一头汗。"
刘勇坐在沙发最边缘,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佛系地转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
谭明凯冷静地坐在点歌台旁边,拿着遥控器研究:"这个音响的低频响应有问题,两百赫兹以下有共振。谷威,你刚才那个低音,其实可以更好。"
"你行你上!"谷威唱完最后一句,把麦塞给谭明凯。
谭明凯推了推眼镜,点了一首《同桌的你》的前奏,然后……开始用标准的普通话朗读歌词:"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停!"顾言舟从沙发上弹起来,"谭明凯!这是KTV!不是新闻联播!"
"我五音不全,"谭明凯面无表情,"朗读比较准确。"
"你那是准确吗?你那是超度!"
包厢里笑作一团。
黎清婉坐在沙发中间,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方成安刚才去前台帮她倒的,说"刚考完,润喉"。她小口喝着,看着众人闹,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方成安坐在她身侧,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没点歌,也没抢麦,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一杯温水,像一尊误入闹市的佛像。
"班长,"汪莹突然把麦塞过来,"该你了!别光坐着!"
"我不会唱。"方成安说。
"少来,"谷威凑过来,一脸八卦,"你声音这么好听,唱歌肯定好听!来一首!"
"真不会。"
"那清婉点!"汪莹转向黎清婉,"清婉,你想听班长唱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黎清婉捧着蜂蜜水,被看得脸发烫。她侧头看方成安,那人正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她小声说,"我想听《同桌的你》。"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顾言舟第一个反应过来,猛拍大腿:"好!就《同桌的你》!班长,清婉都点歌了,你给不给面子?"
方成安抬起头,看着黎清婉。
她正期待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着一汪泉水,脸颊被包厢里的暖气蒸得泛红,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站起身,从谭明凯手里接过遥控器,点了那首歌。
"哇哦——"众人起哄。
前奏响起,是木吉他的清音,像时光被拨动的弦。
方成安站在包厢的角落里,没有站在屏幕前,而是站在一盏昏黄的壁灯下。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旧画。他握着麦,低着头,声音低低地响起: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他的声音和平时说话不一样。平时他说话像冰块撞玻璃杯,清脆,冷淡,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此刻,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深夜里缓缓流淌的溪水,像被岁月打磨过的老唱片。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黎清婉坐在沙发上,捧着蜂蜜水,忽然愣住了。
她想起小学二年级,她刚转学进城的第一天。她穿着乡下带来的碎花裙子,抱着一个旧书包,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去。里面全是陌生的面孔,她一个都不认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孩走过来,比她高半个头,不说话,从她手里接过书包,把她的木头椅子搬到靠窗的位置,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
那颗糖是什么味的,她已经忘了。但她记得他转身离开时,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呆毛,在夕阳里毛茸茸的。
"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
她想起小学三年级的一个雨天。她忘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别的同学被家长接走,眼泪又要掉下来。然后一把黑色的伞出现在她头顶,伞柄握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里。
是方成安,"恰好"多带了一把伞。
"一起。"他说,声音和现在一样,低低的,不多话。
那把伞不大,他大半边肩膀露在雨里,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他却把干燥的那一侧全让给了她。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她想起小学五年级,她在操场边被高年级的男生拦住,对方抢她的发卡,她吓得发抖。然后一个身影挡在她面前,背脊挺直,像一棵小白杨。
是方成安。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了,站在那儿,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个男生。他的目光很静,像深秋的湖面,底下却藏着什么让人发怵的东西。
那几个男生骂骂咧咧地走了。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她嘴里。
"吃糖,"他说,"别哭。"
那是她第一次吃到柠檬味的糖。酸里带着甜,像她那时的心情。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
她想起初中一年级,她在走廊里摔倒,膝盖磕破了皮。她趴在地上,疼得眼泪直冒。一双手伸过来,不是去扶她,而是悬在半空,虚虚地停在她身侧,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能起来吗?"方成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他蹲在她面前,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是她看不懂的焦灼。她把手放进他掌心,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把她拉起来。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柠檬味的,包装纸被体温焐得温热。
"吃糖,"他说,"止疼。"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她想起初中三年级,她发着烧,趴在课桌上,浑身发冷。那天她父母出差,没人来接她。她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时发现桌角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盒退烧药,药盒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是方成安的字迹:
"饭后吃。我帮你请了假,在医务室等你。"
她拿着那张便签,去医务室,看见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物理竞赛题,却一页都没翻。他抬头看她,目光很深,像一口藏了多年的井。
"醒了?"他站起身,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走,回家。"
那件外套上有他的味道,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柠檬糖气。
……
包厢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谷威不闹了,汪莹不笑了,顾言舟也不贫了。所有人都看着角落里的方成安,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握着麦的指节,看着他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温柔的弧度。
他唱到最后一句时,没有看屏幕,而是抬起头,目光穿过包厢里昏暗的灯光,穿过众人,直直地落在黎清婉身上。
"啦——啦——啦——"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重得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冻土里,等待着来年的春天。
灯光在他眼底流转,像落进深潭的星子,像藏了整整九年的月光,终于在这一刻,泄出了一丝缝隙。
黎清婉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蜂蜜水,眼眶发酸。
原来是他。
原来那些"恰好"多带的伞,原来那些"恰好"出现的糖,原来那些"恰好"递来的外套和温水,全都是他。
不是恰好,是九年。
她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看懂了。
她说:"原来……是你啊。"
方成安放下麦,垂下眼,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走回沙发,在黎清婉身侧坐下,中间隔着那一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顾言舟突然鼓起掌来,一下,两下,越来越响,最后扯着嗓子喊:"好!唱得好!再来一首!"
"再来一首!"谷威跟着起哄,热血直爽地拍桌子,"班长!深藏不露啊!"
"确实,"谭明凯冷静地推了推眼镜,"音准很好,气息稳定,情感充沛。超出预期。"
"班长,你刚才看谁呢?"汪莹挤眉弄眼,"是不是看我们清婉呢?"
"对啊对啊,"米莉细声细气地附和,"最后那句,明明是对着清婉唱的!"
黎清婉的脸瞬间红透,低头盯着蜂蜜水,不敢看旁边的人。
方成安坐在她身侧,面不改色,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的沙发扶手上。
是一颗糖。柠檬味的,包装纸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吃糖,"他说,声音有些哑,"润喉。"
黎清婉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霓虹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玉像,完美,却藏着无数看不见的裂痕。
她拿起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他掌心的温度,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小时候,你最爱哭!”
“小学的日记你给我看过!”
“从小到大,你都是长发!”
“嫁衣嘛……以后再看!”
方成安低哑的呢喃被包厢里的歌声给掩埋。
“嗯?”黎清婉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没什么,甜吗?"他问。
"甜。"她抬起头,冲他弯了弯眼睛,眼眶却有点湿,"方成安,原来……你唱歌这么好听。"
"嗯。"
"以后……还能唱给我听吗?"
方成安侧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泉水,眼底映着包厢里流转的霓虹,像藏着一整片星空。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谷威又开始鬼哭狼嚎地抢麦,久到汪莹拉着白姗和米莉去点歌台翻歌单,久到顾言舟瘫在沙发上,用抱枕盖住脸,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动的呜咽。
"能。"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像雪花落地,"你想听,我就唱。"
黎清婉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含着那颗糖,靠在沙发背上,听着谷威荒腔走板的《忘情水》,听着汪莹活力十足的《健康歌》,听着刘勇佛系地点了一首《大悲咒》被众人强行切掉,听着谭明凯冷静地分析下一首歌的频响曲线。
而方成安坐在她身侧,安静地喝着那杯温水,像一尊终于入了凡尘的佛。
包厢的角落里,顾言舟从抱枕底下探出头,在"观察日记"上写下:
"1月19日,夜。方成安唱《同桌的你》,全程看着清婉。清婉哭了,没掉眼泪,但眼眶红了。她问'原来是你啊',方成安答'你想听,我就唱'。作为外甥,我宣布:这场暗恋,我已经磕了整整一学期。寒假,我必须做点什么。"
他写完,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包厢中央。
霓虹灯流转,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五彩斑斓。方成安和黎清婉并肩坐在沙发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但顾言舟注意到,方成安握着水杯的手,指尖轻轻敲着杯壁,三下短,一下长。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而黎清婉,正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的包装纸,嘴角弯着,像藏着一个全世界最甜的秘密。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F市的街道,覆盖了家属院的梧桐,覆盖了初三和高三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而某个少年的日记本上,在2001年1月19日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她问,原来是你啊。我说,你想听,我就唱。九年了,她终于开始看见我了。够了。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