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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冬书窗,默守成光 200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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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月2日,周二。
元旦三天假像指缝里的沙,扬手就没了。F中重点班的学生们返校时,个个蔫头耷脑,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老张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墩,那声响惊醒了半个班的瞌睡虫。
"醒醒!都给我醒醒!"老张的搪瓷杯往桌角一磕,"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十八天。十八天,够打一场淮海战役了!"
底下五十个人,四十个在神游天外。谷威趴在桌上,热血直爽的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嘴里念念有词:"淮海战役……谁打的?谭明凯,历史书第几页?"
"八十二页,"谭明凯冷静地翻着课本,"但你现在应该看数学。期末考范围,函数与几何,占比百分之四十七。"
"四十七?"谷威哀嚎一声,瘫回桌面,"杀了我吧,函数是我天敌。"
"天敌可灭,"刘勇温和地转着佛珠,"只需静心。"
"你除了静心还会啥?"
"还会随缘。"
黎清婉坐在第三排,正低头整理元旦期间的英语笔记。方成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水笔,在一张空白A4纸上写着什么。他的字清隽有力,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写什么呢?"黎清婉侧头看了一眼。
方成安笔尖一顿,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是情书,不是日记,是一道数学题的辅助线画法。题干是她元旦作业里做错的那道解析几何,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三种解法,每一种都画了详细的示意图,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每日一题。今天练第二种。"
黎清婉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托了一下,稳稳的,安定的。
"你元旦三天……都在整理这个?"她小声问。
"嗯。"方成安面不改色,把A4纸折好,夹进她的数学课本里,"每天一道,到考前,刚好十八道。"
后排,顾言舟把椅子往前一倾,下巴搁在桌沿上,目光在那张A4纸上扫了一圈,然后冲方成安竖起大拇指:"班长,你这'每日一题',比情书还厚啊。"
"顾言舟,"黎清婉回头瞪他,"你偷看!"
"我这是光明正大地看,"顾言舟一脸无辜,"而且我替班长不值,写了三天,就换来你一句'哦'。要是我,至少得换一杯奶茶。"
"她不喝奶茶。"方成安和黎清婉异口同声。
说完,两人同时愣住,又同时移开目光。
顾言舟挑了挑眉,在桌下翻开他的"观察日记",奋笔疾书:"1月2日,晴。新年第一糖,默契值+1。班长'每日一题'计划启动,预计十八天,目标:帮小姨稳住数学心态。作为外甥,我深受感动,并决定……期末前不再捣乱。"
他写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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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考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重点班进入了"战时状态"。
早读课提前到六点四十,晚自习延长到九点半。走廊里的饮水机前永远排着长队,教室里弥漫着风油精和速溶咖啡混合的诡异气味。谷威的风油精涂得太多,熏得前后左右直打喷嚏,被汪莹强行没收。
"谷威!你这是风油精还是生化武器!"汪莹捏着鼻子,把风油精塞进自己抽屉,"要提神,靠意志!"
"我没有意志,"谷威趴在桌上,"我只有风油精。"
"那你靠刘勇,"汪莹指向后排,"刘勇,你分他一点静心。"
刘勇正在用圆规在橡皮上刻字,闻言抬头,温和地笑了笑:"心静自然凉,风油精是外物,治标不治本。"
"那什么是本?"
"佛。"
谷威:"……我还是去厕所洗把脸吧。"
方成安的"每日一题"计划进行得有条不紊。
每天早读前,他会把一张折好的A4纸放在黎清婉桌角。有时是解析几何的三种辅助线画法,有时是函数图像的速记口诀,有时是一道经典错题的变式训练。每张纸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很小的记号——一个简笔的月亮,被他用笔轻轻划掉,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懂的仪式。
黎清婉每天做完一道,就在纸的背面画一个小勾。到第十天,她的课本里已经夹了厚厚一沓"每日一题",比她的错题本还厚。
"清婉,"汪莹某天课间探头来看,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是在做题还是在集邮?"
"做题啊,"黎清婉低头整理那沓纸,"方成安整理的,每天一道。"
"每天一道?"汪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随即意识到重点班需要安静,立刻压低,"十八天,那就是十八道?班长这也太……"
"太什么?"
"太……"汪莹搜肠刮肚,"太像老干部了!又细致又沉默,还每天定点投放!"
黎清婉抿嘴笑了。她把那沓纸按日期排好,用回形针别住,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像藏起一叠珍贵的邮票。
方成安坐在旁边,正在写自己的物理竞赛题,仿佛没听见她们的对话。只是他握笔的指尖,在某一页停顿了半秒,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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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考期间的食堂,是另一个战场。
F中的食堂座位有限,期末期间全校抢饭,重点班的学生仗着智商优势,却在体力上屡屡败北。谷威连续三天没抢到座位,端着餐盘站在垃圾桶旁边吃,悲愤交加:"这世道!成绩好有什么用!吃饭都没地方坐!"
第四天中午,情况变了。
黎清婉和汪莹、白姗、米莉走进食堂时,发现靠窗的角落,有一张桌子始终空着四个位置。桌上摆着四杯温热的蜂蜜水,旁边还放着四包纸巾,整整齐齐。
"这……谁占的座?"汪莹一脸茫然。
"不知道,"米莉细声细气地说,"但蜂蜜水还是温的。"
四个女生坐下,黎清婉端起那杯蜂蜜水,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方成安坐在斜对面的一张单人桌旁,背对着她们,正低头吃饭。他的桌上只有一碗清汤面,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错题集,仿佛他只是"恰好"坐在那个能看到她们的角度。
"清婉,"汪莹挤眉弄眼,"这蜂蜜水,甜不甜?"
黎清婉喝了一口,蜂蜜的甜润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她看着方成安的背影,小声说:"……甜。"
"那当然甜,"顾言舟端着餐盘晃过来,一屁股坐在黎清婉旁边,"某人每天提前十分钟冲过来,占座、倒水、摆纸巾,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坐远。这蜂蜜水,能苦吗?"
"顾言舟!"黎清婉红着脸去捂他的嘴。
方成安在远处,背脊微微一僵,但始终没有回头。他只是把面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然后径直走出了食堂。
耳尖,红得像窗外的腊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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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0日,周四,晚自习。
F中的教学楼在冬夜里像一艘巨大的方舟,灯火通明。高一(1)班的教室里,五十个学生埋首书堆,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黎清婉正在做方成安今天给的"每日一题",是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她画了两条辅助线,算到一半,卡住了。
她咬着笔杆,左手无意识地抠着那块柠檬香橡皮——橡皮已经被她抠出了一个月牙形的缺口,像块被老鼠啃过的奶酪。
旁边,方成安正在做物理竞赛题,笔尖悬在半空,似乎在思考什么。他余光瞥见她卡壳的动作,笔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两声极轻的"嗒嗒"。
黎清婉侧头。
方成安把一张便签纸推过来,上面没有写答案,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坐标系,在原点位置标了一个箭头,指向第三象限。
黎清婉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两秒,豁然开朗。
"换元!"她小声说,"设t等于根号下x加一!"
"嗯。"方成安没看她,继续写自己的竞赛题,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黎清婉埋头继续算,算到最后一问时,又卡住了。她再次侧头,发现方成安已经写完了竞赛题,正把一张新的便签纸往她这边推。
这次上面写了一行字:
"看定义域。x大于等于一,所以t大于等于根号二。"
黎清婉低头一看,果然,她刚才算到一半,定义域忘了限制,导致结果偏差。她赶紧修正,顺利地算出了最终答案。
"对了。"她小声说,带着点雀跃。
方成安"嗯"了一声,从桌肚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倒出一小杯热水,放在她手边:"喝。别着凉。"
黎清婉捧着那杯热水,指尖被烫得暖暖的。她看着杯口升腾的白汽,忽然问:"方成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教室里很安静,她的声音虽然小,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方成安握笔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面前的物理竞赛题,看着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符号,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说:"同桌。"
"什么?"
"同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公理,"应该互相帮助。"
黎清婉"哦"了一声,低下头,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看见,方成安说完这话后,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手指攥紧了笔杆,像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心斗争。他从桌肚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桌角,声音低哑:"吃糖。继续写。"
柠檬味的,包装纸在台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后排,顾言舟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眼睛却眯成一条缝。他在"观察日记"上写:
"1月10日,夜。清婉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方成安答'同桌应该互相帮助'。此人睁眼说瞎话的水平已臻化境。作为外甥,我决定……期末考前再推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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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5日,周一,考前最后一次模拟周测。
数学试卷发下来,黎清婉深吸一口气,从头做到尾。最后一道大题,是方成安"每日一题"里讲过的变式,辅助线画法一模一样。她顺利地画了出来,算出了答案。
交卷时,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二天,成绩出来。
老张抱着排名表走进教室,脸上带着笑:"这次周测,咱们班平均分又是年级第一。个人成绩,我念一下前十名。"
"第十名,谭明凯,657分。"
"第九名,汪莹,658分。"
"第八名,顾言舟,663分。"
"第七名,刘勇,665分。"
"第六名,谷威,678分。"
"第五名,白姗,682分。"
"第四名,米莉,688分。"
老张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三排。
"第二名,黎清婉,699分。数学138,比上次进步了22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黎清婉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数学138分,最后一道大题,满分。
"第一名,"老张笑了笑,"方成安,719分。年级第一,比第二名……正好高20分。"
黎清婉猛地抬头。
方成安坐在旁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他的数学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答案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红叉,扣了8分。
那道题,黎清婉做对了,他却"错"了。
她侧头看他,声音发颤:"方成安,你那道题……"
"算错了,"方成安面不改色,把试卷折好,塞进抽屉,"步骤跳了,扣了步骤分。"
"可你明明……"
"错了就是错了。"他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试卷上,"你进步了。吃糖,奖励。"
黎清婉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他数学卷上那个突兀的红叉,忽然想起什么——他给她讲"每日一题"时,步骤永远比标准答案还详细,怎么可能跳步骤?
她攥紧了那张试卷,眼眶有点热。
"方成安,"她小声说,声音只有他能听见,"你是不是……故意的?"
方成安侧头看她。台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落进深潭的星子。他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那抹执拗的、不肯相信的光,忽然就心软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悬在半空,虚虚地在她试卷上方停了一下,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轻轻拂去了她卷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是故意,"他说,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是……习惯。"
"什么习惯?"
"习惯,"他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让你赢一点。"
黎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寒冬的教室里,暖气好像开得太足了,热得她眼眶发酸。
"那下次,"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别让了。"
"好。"
"真的?"
"真的。"
他说完,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她嘴里:"但糖,还让。"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黎清婉含着糖,抬头看他。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藏了整整九年的春光。
"甜吗?"他问。
"甜。"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老张在讲台上继续念排名,窗外飘着细雪,教室里暖气嗡嗡作响。后排,顾言舟把"观察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1月15日,雪。周测,方成安数学大题'故意算错',精准控分20。清婉发现,质问,方成安答'习惯让你赢一点'。作为外甥,我宣布:此人已无可救药,但……我磕到了。"
他写完,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操场,覆盖了跑道,覆盖了家属院那两栋遥遥相望的楼。而某个少年的日记本上,在"每日一题"计划的第十八页,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没有被划掉,旁边多了一行字:
"她发现了。下次,不让了。但糖,永远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