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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池畔烟火 200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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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2月29日,周五。
高一(1)班的教室里,暖气管道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嗡鸣。老张裹着一件军大衣走进来,鼻尖冻得发红,手里却捏着一张让全班瞬间沸腾的纸。
"宣布个事儿,"他把纸往讲台上一拍,"元旦放假三天。另外,学校不搞联欢了,各班自行安排。"
"轰——"
教室炸了。
谷威"唰"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像颗被点燃的二踢脚:"三天!整整三天!同志们,这是命运的馈赠!是历史的转折!"
"你历史月考38分,"谭明凯冷静地翻着书,"别乱用转折。"
"那是我不屑于背!"谷威梗着脖子,随即又兴奋起来,"反正三天假不能浪费!我提议——出去玩!"
"去哪?"汪莹的耳朵竖得像雷达,"滑冰?看电影?还是唱卡拉OK?"
"俗,都俗,"顾言舟转着笔,懒洋洋地插嘴,"大冬天的,当然是泡温泉啊。我大姨……啊不,我姨婆朋友开的山庄,在郊区,有温泉,有民宿,还能放烟花。怎么样,去不去?"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方成安一眼。
方成安正在整理元旦期间的各科作业清单,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哪天?"
"31号下午去,住一晚,1号晚上回,"顾言舟掰着手指头,"刚好跨个年。费用我姨婆那边搞定,咱们人去就行。"
"我去!"汪莹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米莉细声细气地附和,"正好我买了新泳衣。"
"算我一个,"白姗温柔地笑了笑,"我正好有本诗集想在乡下看。"
谷威、谭明凯、刘勇纷纷点头。八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方成安。
方成安没立刻回答。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把清单撕下来,递给黎清婉:"你的作业,我标了重点。"
黎清婉接过,低头一看,清单上不仅标了重点,还按科目排好了优先级,字迹清隽得像印刷体。她小声说:"谢谢……那你去吗?"
方成安侧头看她。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正期待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着一汪泉水。
"去。"他说。
"耶——"汪莹带头欢呼。
顾言舟在后方挑了挑眉,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大大的勾,嘴里哼起了跑调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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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2月31日,周六下午。
F市郊区的盘山公路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正吭哧吭哧地往上爬。这是顾言舟从他姨婆朋友那儿借来的车,司机是谷威他二舅,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开车风格像极了谷威本人——热血,且莽。
"坐稳了!"二舅一把方向盘打死,车子以一个惊险的角度掠过弯道,"前面就是'松泉山庄'!"
车厢里一阵东倒西歪。
黎清婉坐在靠窗的位置,被甩得往旁边一倾。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扶手,却抓到了一只温热的手掌。
方成安坐在她身侧,左手扶着车顶把手,右手——此刻正被她紧紧攥着。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黎清婉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手,耳尖瞬间红了:"对、对不起……"
"没事。"方成安面不改色,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含着,防晕车。"
一颗糖。
黎清婉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压下了胃里的翻涌。她侧头看他,发现他的耳尖也泛着淡淡的粉,只是被窗外的逆光一照,不太明显。
"方成安,"她小声问,"你……晕不晕?"
"不晕。"
"那你脸怎么有点白?"
"……热的。"
后排,顾言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趴在椅背上,冲谷威做口型:"看见没,防晕车的糖。"
谷威茫然:"什么糖?"
"你这辈子都懂不了的糖。"顾言舟翻了个白眼,瘫回座位,继续啃他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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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泉山庄藏在半山腰,被一片竹林围着,白墙黑瓦,冒着袅袅的白汽,像一幅被水汽晕开的水墨画。
九个人分了三间房:男生四人一间大通铺,女生三人一间标间,剩下顾言舟死皮赖脸要了一间单人间,理由是"我睡眠浅,打呼噜影响团队和谐"。
"你睡眠浅?"黎清婉一边整理行李一边瞪他,"你昨晚磨牙磨得隔壁都能听见。"
"那是我在梦里啃排骨,"顾言舟把背包往床上一扔,"清婉,泳衣带了没?"
"带了,"黎清婉从包里抽出一件淡蓝色的连体泳衣,款式保守,"怎么了?"
顾言舟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门外——方成安正站在走廊上,帮谷威修那台坏掉的收音机,侧脸安静得像在解一道物理题。
"没什么,"顾言舟嘴角一勾,"就是提醒你,室外池水温高,但上来的时候冷,记得裹浴巾。"
"我知道。"
"还有,"顾言舟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方成安肯定带了浴巾,而且肯定是两条。"
黎清婉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外甥啊,"顾言舟一脸高深莫测,"我观察力好。"
他说完,哼着歌晃出了门,留下黎清婉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泳衣,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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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区在山庄后面,露天的,被石头和竹林围成几个大小不一的池子。
男生们先换好衣服出来。谷威穿着一条花裤衩,上面印满了椰子树,热血直爽地叉腰站在池边:"同志们!这水!烫得能煮鸡蛋!"
刘勇裹着一件白色浴袍,佛系地蹲在池边试水温:"嗯,差不多,四十二度,合适。"
"你怎么知道四十二度?"谷威问。
"手感,"刘勇温和地说,"我洗澡就这个温度,洗了三十年。"
"你才十六!"
"前世也算。"
谭明凯穿着黑色泳裤,戴着泳镜,正拿着一本防水册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坐在池边看,冷静得像在图书馆。方成安最后一个出来,穿着一条深蓝色的泳裤,上身套着一件白色T恤,没脱,站在池边像是在观察地形。
"班长,下水啊!"谷威扑通一声跳进去,溅起一片水花,"爽!"
方成安没动。他的目光落在女生更衣室的方向。
竹帘一挑,几个女生出来了。
汪莹穿着件粉红色的分体泳衣,外面裹了条大浴巾,像只圆滚滚的粽子。白姗和米莉都是连体款,一个浅绿,一个米白,安静地跟在汪莹后面。
最后出来的是黎清婉。
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体泳衣,款式简单,领口不高,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她的头发高高盘起,用一根黑色发圈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耳后,被温泉的热气一熏,脸颊泛着淡淡的粉。
她走出来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池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成安身上。
方成安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移开,落在池边的鹅卵石上,声音低哑:"……水滑,小心。"
黎清婉"嗯"了一声,扶着竹栏杆往池边走。走到池边时,她犹豫了一下,池沿有点高,她穿着拖鞋,不太好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是方成安。他没看她,目光盯着水面,手悬在半空,掌心向上,虚虚地停在她身侧——没有触碰,像隔着一道无形的河,只是一个随时可以借力的支点。
黎清婉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扶着池沿,自己慢慢滑了下去。
"谢谢,"她小声说,"我下去了。"
方成安收回手,"嗯"了一声。他等她在水里站稳,才转身,走到池子的另一侧,背对着她坐下。
T恤没脱,被水浸湿了,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线。
顾言舟在池子里看得清清楚楚,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冲谷威做口型:"看见没,T恤都不脱,避嫌呢。"
谷威茫然:"什么嫌?"
"你不懂。"顾言舟摇头,沉进水里吐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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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池不大,九个人泡进去,刚好挤满。
水温确实高,热气蒸得人昏昏欲睡。谷威最先受不了,热血上头,非要表演跳水:"这池子深度够,我给你们来个向前翻腾一周半!"
"水深一米二,"谭明凯冷静地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他刚才把眼镜放岸上了,"你身高一米七八,跳下去会骨折。概率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你少吓唬我!"谷威不信,站在池边摆姿势,"我体育特招,专业……"
"扑通!"
他没站稳,自己滑了下来,溅起巨大的水花,浇了旁边的顾言舟一头一脸。
"谷威!"顾言舟抹着脸上的水,悲愤交加,"你这条咸鱼!"
"爽!"谷威从水里冒出来,甩了甩头发,"这才叫泡温泉!"
刘勇被水花溅到,佛系地往旁边挪了挪,继续闭目养神,像一尊入定的佛。白姗和米莉被逗得直笑,汪莹泼着水反击:"谷威!你溅我脸上了!"
池子里闹成一团。
黎清婉坐在角落,被水汽蒸得脸颊发红。她不会游泳,只敢坐在池边,让水没到胸口。旁边,方成安静静地坐着,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清婉,"汪莹突然游过来,手里举着个不知道从哪摸来的防水相机,"来,合照!"
"啊?"
"咔嚓!"
闪光灯一亮,黎清婉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时,发现方成安不知何时往她这边侧了侧身,挡住了大半溅过来的水花。他头发上挂着水珠,却面不改色,像什么都没发生。
"班长,你入镜了!"汪莹看着相机屏幕,"哎呀,这张清婉闭眼了,重拍!"
"不用了,"黎清婉红着脸摆手,"别拍了……"
"拍嘛拍嘛,"顾言舟突然从水里冒出来,像条滑不溜手的鱼,"来,我给你们拍个全家福!"
他抢过相机,对准众人:"谷威,别摆那么傻的姿势!谭明凯,笑一个,别像在参加葬礼!刘勇,睁眼!米莉,往中间靠靠!清婉——"
镜头对准黎清婉。
黎清婉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发现方成安也正看着她。水汽氤氲中,他的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底下藏着一汪她看不懂的深潭。
"咔嚓。"
顾言舟按下快门,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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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了半小时,众人纷纷上岸休息。
山里的风一吹,刚从水里出来的人齐刷刷打哆嗦。黎清婉抱着胳膊,正想去拿浴巾,一件干燥的、带着皂角香的白色外套,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是方成安。
他已经穿上了浴袍,头发还滴着水,却把唯一一件干燥的外套——他自己的白色运动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穿上,"他说,声音有些哑,"风大。"
"那你……"
"我不冷。"
他说完,转身往休息区的躺椅走,背影挺拔,浴袍带子系得紧紧的,像一棵守在原地的树。
黎清婉披着那件外套,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看,发现外套口袋里鼓鼓的,伸手一摸——
是一颗糖。柠檬味的,还有一张便签,是方成安的字迹:
"含在嘴里,防低血糖。"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混着山里的凉风,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休息区有躺椅和茶几,上面摆着山庄送的瓜果茶点。众人裹着浴袍,瘫成一排,像一群被煮熟后捞出来的饺子。
"玩个游戏吧,"汪莹提议,活力十足,"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惩罚!"
"来!"谷威第一个响应。
规则很简单:猜拳,输家选真心话或大冒险。
第一轮,刘勇输了,选真心话。
"刘勇,"汪莹眼睛亮晶晶的,"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刘勇盘着佛珠,温和地笑了笑:"有。"
"谁?"
"佛曰,不可说。"
"你这是耍赖!"
"随缘。"
第二轮,米莉输了,选大冒险。顾言舟坏笑着出题:"模仿谷威跳水!"
米莉细声细气地"啊"了一声,白姗笑着帮她解围:"米莉不会游泳,换一个。"
"那……"顾言舟目光一转,落在黎清婉身上,"让清婉跳一段舞!就艺术节那支!"
"不行不行,"黎清婉摆手,"没音乐,而且我穿着浴袍……"
"我帮你配乐!"顾言舟清了清嗓子,开始用嘴哼《踏歌》的调子,哼得荒腔走板,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众人笑作一团。
黎清婉红着脸,把脸埋进膝盖里。方成安坐在她旁边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清婉不跳,"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喧闹,"我替她。"
全场安静了一瞬。
"班长你会跳舞?"汪莹瞪大眼睛。
"不会,"方成安面不改色,"所以我输。"
他把手里的牌——刚才用水果签自制的——往桌上一放,站起身:"大冒险,我认罚。"
"罚什么?"谷威兴奋地问。
方成安想了想,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果盘里。他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不急不缓,橘子皮像花瓣一样绽开,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
"剥橘子,"他说,"给所有人。"
"这也算惩罚?"顾言舟叫起来,"你这是福利!"
"那再加一个,"方成安剥完第一个橘子,递给黎清婉,然后拿起第二个,"我数理化各做一套卷子,现在。"
"……"全场沉默。
"班长,"谭明凯冷静地推了推眼镜,"你这叫惩罚自己,造福人类。"
"嗯。"方成安把第二个橘子递给汪莹,第三个给白姗,第四个给米莉,第五个给谷威,第六个给谭明凯,第七个给刘勇,第八个给顾言舟。
每人一瓣橘子,不多不少,公平得像在分家产。
黎清婉捧着那瓣橘子,看着方成安重新坐回躺椅,低头喝水。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睫毛上还挂着温泉蒸出的水汽,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甜吗?"他忽然侧头,问她。
"甜。"她弯起眼睛。
"嗯。"他移开目光,耳尖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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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山庄院子里升起了篝火。
跨年之夜,天空飘起了细雪,像盐粒,落在温泉池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二舅从车里搬出一箱烟花,谷威和顾言舟自告奋勇去点火,汪莹拉着女生们站成一排,捂着耳朵等。
"三、二、一——"
"砰!"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雨洒下来,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黎清婉仰着头,看着漫天烟火,眼里映着细碎的光。她披着方成安的外套,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方成安刚才去厨房帮她倒的,说"橘子甜,解腻"。
"清婉!"汪莹激动地拽她的袖子,"快许愿!跨年许愿特别灵!"
黎清婉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她许了什么愿,没人知道。只是她睁开眼时,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侧。
方成安站在她旁边,半步之后。他没有看烟花,而是看着她。在烟火明灭的光影里,目光中映着漫天星辰,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目光相触,同时移开。
"方成安,"黎清婉小声说,"你……不许愿吗?"
"许了。"
"许了什么?"
方成安静静地看着天空,最后一朵烟花在他眼底绽开,又熄灭。
"来日方长。"他说。
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却重得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冻土里,等待着来年的春天。
黎清婉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方成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样的糖,在跨年的烟火下闪着柔和的光。
"新年,"他说,"吃糖。岁岁甜。"
黎清婉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山里的雪气,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方成安,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藏了整整九年的春光。
远处,顾言舟正在点第二箱烟花,谷威捂着耳朵嗷嗷叫,刘勇佛系地仰头望天,谭明凯冷静地计算着烟花升空的高度,汪莹、白姗、米莉抱在一起尖叫。
雪越下越大,落在众人肩头,落在温泉池里,落在三楼的窗台和五楼的屋顶上。
而某个少年的日记本上,在2000年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12月31日,雪。她问许了什么愿。我说来日方长。糖很甜,她笑了。新年快乐,黎清婉。明年见。"